3、家书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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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上海带着赵容音参加舞会的白慕南接到了林安仪的家书。
白家的家书都是由专人送达的，因此不论白慕南在什么地方，家书一般都会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手上。
此时舞池里跳得正是火热的恰恰。赵容音原先并不会跳舞，白慕南特意为她找了一位外国舞蹈老师。为了讨好白慕南，她一直很努力地学习。不出半个月，她什么舞都跳得非常好。此时她正跳得不亦乐乎，面颊潮红，娇喘微微，可是一转身就看着白慕南走出了舞池。她正欲寻他而去，却被另一个男伴邀请，只好再次起舞。
赵容音的眼神一直找寻着白慕南，好容易在休息区看到了白慕南。
一个穿军官服的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交给他。白慕南的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眼神在灯光流转晦暗不定的舞厅里熠熠发光，好似看到羊群的野狼，压制着迫不及待的渴望。
白慕南接了信，吩咐那人下去。他食指和中指夹了信封，又将信转到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正好翻到信封的正面。牛皮纸信封，正中是暗红的落款格，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慕南亲启。
白慕南嘴角冷然一笑，向一旁的侍者打了个响指。侍者立刻会意，忙取了火柴和一支香烟凑到白慕南面前。白慕南嘴巴微启，侍者恰到好处的把香烟放在他唇间。
侍者划亮了火柴。灯火骤亮，他闻到了浓烈的磷的味道，竟然刺激得他有些兴奋。借着灯火，他再一次看到那四个字：慕南亲启。
白慕南双颊深深地向里凹下去，烟头移转至唇边，然后嘴巴呈“O”型，缓缓地吞吐出一叠烟圈，好似舒服地伸了一个酥人心骨的懒腰。烟圈在他面前腾化，他的表情变得模糊，而不可捉摸。
那一截洁白的香烟还挂在嘴边，并不掉下去。
赵荣音一直关注着白慕南的一举一动。她最喜欢看他把香烟叼在唇角的模样。他不常笑的，雕塑一般深刻分明的脸时刻紧绷着，脸部的线条刚毅而有棱角，笑意是挂不住的，只挂着冰霜。可是只有香烟在嘴的时候，他的脸色会显得柔和一些，而且香烟斜斜地叼在嘴角，要掉不掉，好像是一个笑容的弧度，简直英俊极了。
赵荣音看着白慕南似乎要伸手拆信，手在霎那间不动了。他在思考。几秒钟之后，他猛吸一口烟，然后将香烟狠狠捻灭在景泰蓝烟灰缸里，“霍”地站起来。他穿着意大利裁缝专门定制的深灰色西服，衣服的每一处都精致地贴着他的身形，衬得本就身材修长的他异常挺拔。他的下颌微向上含着，双目平视前方，抖了一下西服双襟，从容不迫而又作风凌厉地扣上西服纽扣。
他的举止带着郑重其事的味道。
赵容音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她身旁的男伴忙体贴地扶着她走出了舞池。
她被扶到了休息区的椅子上。她不顾脚痛难忍，环视四周，却不见了白慕南。他刚刚坐过的皮质沙发上还留着一圈凹痕，表示他刚刚离开不久。
她的舞伴殷勤地问道：“你怎么样？”忽见她峨眉微蹙，眼角泛泪，立马慌了手脚，说道：“我送你去医院。”立马招呼侍者去备车。
景泰蓝烟灰缸里还立着白慕南刚刚捻灭的香烟，很长的一截，烟嘴那里还镶着一圈金边。赵荣音看着那残烟，像极了一把刀尖朝上的匕首，直捅到她的心窝。她无力地闭上眼睛，眼泪扑簌簌地滑落，想道：慕南，你怎么又一次把我忘记？
白慕南确实把她抛到了脑后，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来看林安仪写给他的这封信。
回到宾馆后，他一边脱掉外套一边吩咐侍者，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上来打扰他。
侍者恭敬接过他的外套，迟疑了一下，问道：“如果赵小姐回来呢？”白慕南不假思索地说道：“先让她下去吃一个甜品，有了我的命令再带上来。”侍者领了旨意，退了下去。
他住在上海顶级豪华的饭店华懋饭店的顶层，有着宽阔明亮的大窗户。站在窗边可以看到辽阔的黄浦江。此时正值入夜，一轮明月刚刚爬上半空，月影与清辉倒影在浩荡的江波上，如同流金倾泄奔涌而走。电车的铃声“霍——铛铛，霍——铛铛”地响动，忽听着钝钝的“滋——”一声，犹如一个悠长的省略号还未点完，蓦地被人划上了一个顿号，心惶惶然，不知所措。
白慕南站在窗口，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他的手心里一直攥着那封书信，心里盘算着林安仪会对她说些什么话？
“春寒料峭，善自珍重。”
“近况如何，安好与否？顾望身心俱健。”
“母亲一切安好，止念儿心切，相见为盼。”
“你日来事忙，纸短言长，叨扰为嫌，深感歉意。”
“敬颂春祺。”
他的迫不及待的心情像猫爪一样不停挠着他的心，可是他一直努力克制着，不肯让自己的意志屈服于冲动。就像他在训练场上，端着枪瞄准了靶心，却迟迟不肯开枪。他的战友们先后发出了子弹，“砰！砰！砰！”地枪声震荡着他的耳膜和逐渐发沉的手臂。他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扣动扳机，可是他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直到扑到他脸上的风似有似无，千钧一发之际，他开枪了。
子弹直入靶心。
他的堕落不是冲动，除非他自己想成为一个花花公子，要不然没有人能够将他带坏。
白慕南鼻腔里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从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仿佛不认识自己似的，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玻璃里的那个英俊的男子，他的嘴角竟然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明亮的笑意。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谑笑，不是调笑，竟然是明亮的笑，竟然是还是在想起林安仪的时候！
白慕南“呼”一声拉上了窗帘，因为用力过度，蓝丝绒窗帘来回飘荡，擦着他的肩头，像有双温厚的手抚过。
“我一定是疯了！”
白慕南叉着腰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却看到“慕南亲启”这四个字有些花了。再看自己的手时，发现手心里沾染了墨迹，想是攥得太紧，手汗所致。
白慕南把那封信扔到了一旁的桌上。桌子上有几个打开的首饰盒子，地上躺着七斜八歪的高跟鞋，沙发上散落着颜色鲜丽裙子，都是赵荣音的东西。这里是他的长包房，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擅自进来打扫。
他皱皱眉头，更觉心烦意乱。只得先去浴室洗手。洗完手后，他顺便泡了一个澡。
他掀铃让侍者送进来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侍者恭恭敬敬地送进浴室里，然后问道：“白少爷，还有什么事情吩咐？”
白慕南想到外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说道：“让人把房间里整理一下。”
侍者垂手答道：“是。”临出去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白少爷，已经九点钟了，赵小姐还没有回来。需要我派车去接她吗？”
白慕南喝了一口酒，不急着咽下去，噙在嘴里，让那奔涌不息的酒精刺激自己的味蕾。他闭着眼睛，身子往下顿了顿，让温热的水漫过他结实的胸口。
过了很久，嘴里的酒索然无味时才咽下去。他依旧闭着眼睛，对侍者说道：“不用管她。她认得回来的路。”
侍者自下去吩咐人来房间里整理房间，再三叮嘱道：“白少爷在浴室里洗澡，你们打扫时一定要小心轻放，千万不能打扰到他。”
负责打扫的两个中年妇女见惯了达官贵人，自然明白侍者话中的警示意味，于是小心又小心地走进了白慕南的房间。
白慕南果然没有受到一点点影响。
他在舞会上已经喝了不少酒，此时已不胜酒力，更何况身躺在温热的水里，热气蒸熏着他浑身软绵绵的。悠悠的，酒意爬上来，他迷迷糊糊，像是飘荡在空中，又像是朦胧于梦里。
他看到眼前白茫茫一片大雾，他依稀知道有个目的地，可是却找不到出口，四处乱窜。地上是一尺厚的枯枝败叶，浸着潮湿的雾水，湿答答，软黏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气。雾气飘荡，幽灵般啮骨的哀叫四起，由缓及慢，像一张经纬线明晰的网将他笼罩。他想掏出他的手枪，可是一摸腰间，手枪罩里空空如也。他不禁往后退让，一步，两步，三步，蓦地一脚踏空了，秦梦洁熟悉的声音随他而至：“长安，我来救你——”
他猛然惊醒了，碰到了威士忌的瓶子。那瓶子晃晃悠悠，还是倒了下去，“啪”一声摔成碎片，棕黄的液体流了满地。
白慕南往自己脸上泼了点水，才发觉水已经凉了。看来他已经睡了很长时间。
正在这时，外面的电话铃声乍然响起，白慕南一个激灵，再次回味起梦里窒息的感觉，不觉后背一凉，忙起身，扯了浴袍穿在身上。
像是有什么急事，电话铃声甫一停，又响起来。白慕南懒洋洋地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了赵荣音甜糯湿腻的声音：“慕南，我的脚受伤了。”
白慕南活动了一下脖子，“嗯”了一声。
“慕南，你别担心。医生说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肿了一点点。可是，我走路还有很疼。你到医院来接我，好不好？”
白慕南一一扫视房间里，赵荣音的那些东西都已经收拾妥帖。他的目光掠过桌子，落到电话机上，上面贴着一张窄窄的烫金边字条，写着本机的电话号码：41209。他正欲去抠那字条，手却呆在半空中，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事情——林安仪写给他的信不见了。
他再次看向桌子，果然空了。
他顾不得电话里的赵荣音，喊了侍者进来，问道：“我放在桌子上的信呢？”
侍者吓得汗涔涔，但还算老练，忙说到：“白少爷，是什么样的一封信？我立马让人来找。”
白慕南扔下电话，赵荣音在另一边听得真切：“你马上把打扫房间的人给我找来，她们是不是把我的信当垃圾扔了？”他像甫一出了考场却想起答案的考生，声音里透露着捶胸顿足的无奈和懊恼。
那边一阵忙乱，又是问询，又是取证，又是寻找。
饭店的经理都来赔罪：“白少爷，真是不好意思。这两个蠢妇我已经给辞退了。你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找到信的。”
白慕南冷冷地说道“信找不回来，你和那两个蠢妇一样的下场！”
经理擦擦冷汗，笑道：“是，是。”
……
赵荣音默默地挂掉了电话。她长久地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她既因被忽略而难过，又因被拒绝而难堪，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忧伤，一会儿讪讪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医院的护士不耐烦地问道：“小姐，你还要挂电话吗？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赵荣音猛然抬起头，怒目而视，然后狠狠白了护士一眼，扬长而去。
护士望着她的背影，呆了两秒钟，冷笑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家书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