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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父子 一个时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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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连第八城在内的二十几个人被拖到了尹宅门外。硬闯,他们是闯不进去的,但这二十几个尹宅弟子在手,尹凌云无论如何也要请入相见。
半个时辰后,尹宅内。
再也没有倦云门的人,只是尹凌云正冷冷地望着他们。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倦云门不但擒下了这么多的俘虏,更是已经打探到了尹宅的方位。尹凌云一直觉得与倦云门的争斗自己处于绝对的上风,但如此看来,倦云门的实力也不容小觑,起码,自己从前是低估他们了。
毕竟是尹宅弟子,这些人尹凌云大多都认得,这些人都是数月来激战中倦云门所擒下的。虽然自数月前尹凌云开始对倦云门暗中动手,杀人甚多,但倦云门泱泱大门,抓住二十几个俘虏也并非难事。但这些人身上所中之毒却是新的,一看血色便知,不过是约莫一两日前才下得手。
尹凌云冷笑,竺云寂毕竟知道的事太少了。
竺云寂用的是倦云门的独门毒药,血魂霜,他以为除了自己无人可解。但他却丝毫不清楚二十年前尹凌云亦是倦云门的关键人物。当年叶浪游只道尹凌云从此绝迹江湖,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尹凌云会卷土重来,血魂霜便一直沿用了下来。如今,这毒药又能将尹凌云奈何!
示威吗?还远远不够。虽然尹凌云根本没打算救这些尹宅弟子——救他们根本是浪费时间,但他起码不会因为这二十几条人命而胆寒。竺云寂想得太天真了。
然后,尹凌云即刻注意到了第八城,这些人中他唯一并不熟悉的面庞。但尹凌云终还是认出第八城就是那日与叶秋染一同被擒的小子,只是这人与尹宅一点关系都没有,倦云门何必将他送来?
尹凌云不禁起疑。
第八城尹凌云拉到面前,尹凌云冷冷地盯着他,目光极为锋利。
“尹大侠……这一切都是误会。”大侠、少侠、女侠,似乎在第八城眼中所有人都可以这样叫,因为所有人都比他强。第八城对尹凌云并没有好感,但他终归还是怕死的,为了生存他从不顾及什么尊严,虽然第八城清楚尹凌云八成不会因为自己的低声下气而放过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恳求,“我这样的小人物哪里能入尹大侠的眼,您消消气,还是放过我吧。”
第八城丝毫不知道他身中之毒就能要他的命,根本无须尹凌云动手。
第八城果然是个贪生之人,但又为什么常会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奋不顾身?
第八城可以抛却尊严去换取生命,但饶是如此,在许多时候,他却还是倔强地愿意用生命换取另一些东西。只是甚至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只知道自己卑微只知道自己渺小,却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倔强。
尹凌云又是一声冷笑,笑声中已有几分轻蔑。江湖中再作恶多端之人多半也是极有骨气的,对于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们或许还会尚存几分畏惧,而对于不顾尊严之人,他们往往是不屑和嘲讽。
“尹宅不会有你这种无能懦弱的弟子,竺云寂为何把你弄来,又对你下毒?”尹凌云紧扣着第八城的肩胛,他早知第八城无能,却如今方知第八城实在懦弱得可以。尹凌云想到当初于埋恨铸剑馆地下暗道曾胁迫第八城问叶秋染下落,那时第八城言不知道,他原本不信,而如今,尹凌云却有几分信了。因为尹凌云不相信这样懦弱的小人物会为了朋友弃生死不顾。
但他又怎会了解第八城。
第八城肩胛处的伤口被尹凌云扣得崩裂,溢出黑色的血来,第八城只感到一阵侵入骨髓的疼痛,忍不住低吟了一声,然后紧紧咬住牙:“尹大侠饶命……我,我哪里知道。”
其实,第八城完全可以搬出天籁的,只要找到天籁,尹凌云绝对会放了他。但如果是那样,天籁岂非又会过着生不如死囚犯一般的生活?第八城不愿。
“哼。”尹凌云冷冰冰地将第八城甩开,第八城重重地跌到了地上,与此同时,一块陈旧的长生锁也被摔了出来,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尹凌云本是傲然负手,背过身去,然而那一声铜锁落地的声音,莫名地使他心中一震,尹凌云回身,本来只是随意间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当他注意到了那块掉落在地的长生锁,目光竟再也没有移动,良久,竟似痴了。
那长生锁上赫然刻着“碧宛嫣”三个字,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个熟悉的铜锁。
“这锁……你从哪里弄得?”尹凌云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模糊不清。
第八城眼里同样满是疑惑:“自我出生就有。”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关心这普通而不能再普通的锁?
“自你出生?”尹凌云露出异样的目光,尽管语气还是尽量平静,神情间的激动却无可隐藏,“你可有父母?”
“我是孤儿,被大娘养大。”第八城的疑惑更深,“大娘说爹娘不要我了。”
“那么你的大娘叫什么名字?”尹凌云一字一句地发问,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由来的急迫。
“你问这做什么?”提及大娘,第八城才陡然警觉,生怕尹凌云对大娘不利。
“我没有恶意。你告诉我。”尹凌云一步步走进,双手抓住第八城的肩。第八城却还是不敢确定尹凌云用心,咬牙不语。
尹凌云的目光却愈发急迫,声音渐渐响了起来:“她是不是叫,游桑雪?”尹凌云只知道,当年是这个女子劫走了他的儿子,虽然素未谋面,但这个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第八城大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尹凌云的抓住第八城双肩手更加用力,这回他却是没有恶意,只是太过激动,尹凌云的右手随即除下第八城的衣衫,裸露的肩头露出一块叶形的胎记,约莫一寸大小,赫然清晰。胎记旁被匕首所伤的伤口还在流血,大概是尹凌云方才抓得太紧,又使伤口崩裂。
“你……你……你叫什么名字?”二十年前的旧事记忆瞬间重新涌上尹凌云的心头——他和叶浪游本是生死之交,共同为了倦云门尽心竭力,谁知叶浪游竟暗谋断刀寨试探尹凌云,看尹凌云是否会为了同样在襁褓中的叶秋容舍弃自己儿子的性命,可怜一场误会巧合之下,这一切竟因游桑雪而彻底改变,她只因一时兴起代替了断刀寨拦路劫子,尹凌云一时意气竟果真为了兄弟情义交出了自己的儿子,游桑雪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绝尘而去,再无踪迹。而后得知叶浪游的密谋,更因此而害了自己一家上下,害得娇妻碧宛嫣负气出走,二十年音讯全无……为了这一切,尹凌云恨了二十年,而如今,眼前这少年人正身怀刻有“碧宛嫣”三字的长生锁,这是当年便一直带在儿子身上的……而这胎记,又确是儿子一出生就有的……没错,眼前这少年人就是尹凌云苦苦寻找二十年的儿子!
“第八城。”第八城迷茫,疑惑,目光中隐藏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他隐约感觉到这一切都和他的身世有关。
尹凌云顾不得旁边还有二十余人,惊喜而感慨地抱住了第八城:“好,好,无论叫什么都好。”他禁不住老泪纵横,“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
二十余中毒颓靡的尹宅弟子从未见过尹凌云如此失控,直看得呆了。
而最诧异难以置信当属第八城,他被尹凌云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浑身一颤,脑中轰然乱作一团,只喃喃道:“什么……什么……”
尹凌云将往事一一解释给第八城听,第八城却还是难以置信,只痴然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渐渐恢复平静的尹凌云已然发现那二十余中毒的尹宅弟子对于将这一切已经统统都知道了,他不愿第八城身份外露而招致杀身之祸,心里暗自打定主意,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爱子失而复得的欣喜让尹凌云没有将这打算表露出来,他的眉宇间、目光中只有无尽的喜悦激动,这是他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
但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顿时将尹凌云的喜悦激动一扫而尽——竺云寂既然将第八城送到此处,莫非,倦云门已经得知第八城是自己的儿子?很可能第八城的身份已经暴露,竺云寂以为此毒可以毒死第八城,好让自己再次经历丧子之痛,以乱心神?这样一来即便是这一次自己能够救第八城,以第八城的武功日后的安危却是极难保证,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也要像对天籁一样将他活生生囚禁在家,才能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可天籁已经被逼走了,尹凌云实在不愿再逼走一个。
第八城与尹凌云的思绪都在混乱之中,此时此刻,骤然一声巨响,紧闭的门被刷地一声推开,方才尹凌云太过激动,竟未发现门外有人。尹凌云不禁心中一紧,他抬头凝望来人,紧悬的心才一下放了下来。
幸好来人是天籁。
但尹凌云却不知天籁此刻的异常痛苦。
为什么,第八城会是自己的兄弟?为什么!天籁痴痴地立在门前,眼中隐约含泪,尹凌云以为那是因为她欣喜和激动,他以为她会因为多一个亲人而高兴。
但尹凌云甚至第八城都不知道,这些许日子,第一份洋溢在天籁的心头的,那种淡淡的喜欢,淡淡的爱,在那一刻彻底崩溃。少女的初次动情,就在这样的萌芽阶段被活生生地残忍斩断了。
天籁才刚刚发觉自己爱上了第八城,然后就立刻发现其实是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
第一次泛起的浅浅的甜蜜,就在方含苞待放的时刻完全终了。
“爹。”天籁痴然叫出口。
然后,天籁的身后蓦地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原来你们竟是尹凌云的子女,天籁,你为何骗我?”那声音竟是叶秋容的。
天籁回首,面色煞白:“你跟踪我?”
叶秋容并非跟踪,他只是望着天籁的背影,就有一种想要追上去的冲动,但他又不敢叫住她,浑浑噩噩,也就不知不觉跟了她一路,直到发觉天籁竟似乎在往尹宅走去,他才猛然发觉不对,开始了真正的跟踪。
至于尹宅的大门,叶秋容如何能进,那完全是靠了从赵崇山手上要来的那块尹凌云令牌。
叶秋容本来没有打算现身的,他知道现身只有死路一条,但当他听到天籁对尹凌云喊出那一声“爹”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全身凛然一震,有怒有怨有不甘,一时冲昏了头,竟然不顾一切地站了出来,冷笑,苦笑。
那一刻,叶秋容眉宇间原本散发出的那些英气一扫而光,那些英气蓬勃,似乎从叶浪游死后,早已逐渐淡了。
“凡是和尹凌云有关的人,倦云门都不会饶过,不会。”这一回,叶秋容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怖。但他不明白,二十年前的恩恩怨怨他一点也不明白。他甚至连半点也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尹凌云是倦云门的死敌,逼死了自己的父亲,而他,身为叶浪游的儿子不能再任性下去,不能再整日想着赏花弄月舞文弄墨拔剑肝胆的知己豪情,他要为倦云门做些什么了。
恐怕此刻,即便是尹顾晨站在面前,叶秋容也顾不得曾经的情义了。如今,他似乎才懂了当日尹顾晨词中那一句“旧梦一归云,最怕轻狂年少”的含义。只可惜,他想他懂得太晚了。尹顾晨三年前就变了,可他自己,却还傻傻地做着少年的梦……叶秋容咬牙。
尹凌云的话,第八城信了,他不得不信。叶秋容的话,他也信了,他没有理由不相信叶秋容对尹凌云的恨。
然后,第八城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这一辈子注定要在在这些恩恩怨怨的夹缝中跌宕挣扎,血腥残酷的江湖,他再也无法逃脱了。也许,在万贯居谋一个简单的活干,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平平凡凡地与大娘安然过一辈子的希望,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妄想。
他丝毫无功不会,丝毫心机没有,他本不属于江湖,但纷乱的年代,哪里没有江湖?何况,他有了这般的身世,便注定了陷入这般的恩怨纠缠,尽管他对于这一切都还是迷茫的。
江湖苦,却终归只剩下一条惨淡的江湖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