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流亡记》凡人老朽

12、五千两 经过一大番

　　经过一大番折腾，正午的烈日早已落去，秋凉晚风瑟瑟吹动，云雾漫天，抖起阵阵阴寒。
　　西风并不算狂烈，却渗得人浑身透着冰凉。
　　转眼，已是黄昏。
　　秋画阁，尹凌云解了毒，如约而至。
　　叶秋染还未到，叶浪游却并不知道叶秋染会来，笔直地立在那里，已是久等了。
　　楼阁上依旧零落着几片落叶，几缕尘埃。如往年一样，只空留一只破旧的琴筝，在角落里轻抚着细尘，赖着不走。仿佛，每一个黄昏日落都在守候。
　　秋画阁，三年前江湖盛传，此阁乃是尹顾晨为爱侣叶秋染所建，可惜建成不久，尹顾晨却与叶秋染决绝，两人再无相见。秋画阁中，江湖上曾经广为流传的琴幽书香的风流逸事，随着二人的决绝渐渐消失不见。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湖上关于秋画阁的传言早已寂静，几乎再无人提起。只有开阳城的人偶然闲懒散步溜达到这里，看到破旧的牌匾兀自耸立，还会悲哀地摇了摇头，感慨道：“这是谁家的楼阁？破旧成了这样，也无人修理。”
　　尹顾晨为叶秋染所建的楼阁，终于只成了一个破废已久的符号，为人淡忘。
　　“你要我做何事，才肯放了犬子？”叶浪游直奔主题，丝毫没有耽搁。
　　尹凌云更不多言，长剑出鞘，提剑奔向尹凌云，挺剑刺出后方开口，似是喝问，又似是怒斥：“我若让你以倦云门为代价交换你的儿子，难道你会答应！”
　　叶浪游没有闪避，思量了半晌，喃喃道：“我的确无法答应。因为如今的倦云门早已不是我一人的倦云门了。即便我说倦云门从此消失，那些弟子们难道真肯散了吗？”
　　尹凌云剑锋触及叶浪游咽喉，笑道：“我早知如此。那么，就用顾晨和你的人头来换！”尹凌云说罢，正欲挺剑刺透叶浪游咽喉。
　　“爹。”尹凌云和叶浪游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尹顾晨不知何时已来到了秋画阁，走到尹凌云面前，双指夹住抵着叶浪游咽喉的剑刃，低声道：“这个人，我来处理吧。”
　　当年，秋画阁是尹顾晨建的，他知道通往此处的小路，所以他来得比叶秋容要快。尹顾晨不愿叶秋容卷入纷争，他希望一切可以在他的手里结束。他不求能够化解恩怨，只希望可以由自己来承担一切。
　　片刻后，尹凌云点头，收剑。
　　尹顾晨拔剑，挥出。
　　一剑横在叶浪游面前，尹顾晨身子紧靠着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叶浪游的目光。尹顾晨又挺剑，整个剑锋向前挪了半寸，直抵着叶浪游的脖颈，他始终没有动弹。
　　尹顾晨低声在叶浪游耳边说道：“叶秋容已经逃出来了。你不必有所顾忌。”话音方落，声音又蓦地变厉，“拔剑，动手。”
　　叶浪游一怔，还不敢相信尹顾晨所言真假，忽然看见远处两人遥遥跑来，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叶秋容。
　　当下，叶浪游瞬间从背上抽出长剑，挥下，上翻，自上而下将尹顾晨的剑格挡开来。
　　尹顾晨退后，提着剑。
　　叶浪游不愿叶秋容搅入是非，希望速战速决，挥剑反手一击，直逼尹顾晨心口，尹顾晨回剑格挡，而叶浪游剑挥至一半，蓦地转向，刺向尹顾晨咽喉，尹顾晨挑起剑刃，同时抬剑，铁器交鸣之声响彻云霄，叶浪游的剑尖正好刺在了尹顾晨翻起的剑刃之上！
　　叶浪游不惊不慌，竟运劲更加猛烈向下刺去。尹顾晨手持晨微剑，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利器，叶浪游的普通长剑很快被压得反弹回来。
　　尹顾晨在此刻松手，然而脚步尚未后退，叶浪游的剑却忽然伸直，对准了尹顾晨胸口，尹顾晨脚下挪步，方欲避开，却忽然听见叶秋容大喊：“爹。不要伤害顾晨！”
　　尹顾晨脑海中轰得一下，仿佛就要炸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杀他的父亲，帮助爹对付倦云门，他却还要奋不顾身地救我，这份知己豪情我岂能辜负？
　　就是这一停顿，叶浪游的剑已刺入尹顾晨胸膛，尹顾晨躲避不及，仅仅挪了一小步，虽然避开了要害，却也身受重伤，加上两日饥渴疲惫，尹顾晨体力不支，终还是跪倒在地。
　　“顾晨！”叶秋容双目泛红，也不知是极度的愤怒还是极度的悲痛，他奔到尹顾晨，见鲜血从他的胸口溢出，沿着剑锋缓缓流下，但还未滴落，那剑便被叶浪游无情地拔出。
　　“咳……咳……”尹顾晨吐出几口鲜血，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
　　刚刚赶到的第八城，不会武功，脚力不足，强跟着叶秋容跑了一路，到了秋画阁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方一来此，不但丝毫不见叶秋染踪影，还上来就看到尹顾晨受重伤倒地，不禁大惊，但又不知自己可以帮得上什么忙，只好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
　　叶秋容向叶浪游怒视一眼，抱起尹顾晨便要离开，然而他未走多远，便听尹凌云向叶浪游冷冷说道：“现在，该是化解我们恩怨的时候了。”
　　叶秋容一凛，想到叶浪游的安危，自己还不能离开，刚好见到旁边的第八城，便将尹顾晨交到第八城手中。
　　第八城一怔，不明白叶秋容这是何意，却还是接过了晕倒的尹顾晨，他本就不剩什么力气，接过尹顾晨身子更是一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在地，勉力支撑，方才站住。
　　“我要留下。你带他走。救他。”叶秋容只急匆匆地说了这几个字，便将第八城推远，让他赶紧离去。
　　第八城本想在此处寻找叶秋染，但此刻救人事重，与叶秋染毕竟是五日之约，当有轻重缓急之分，想叶秋容定是有事要办，而尹顾晨好歹也救过秋染和自己，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相救，便咬了咬牙，用力将尹顾晨背在背上，奋力跑远。

　　第八城也不知背着尹顾晨跑了多久，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他不住喘息，脑袋昏昏沉沉，只觉得即可就要晕倒，再无力站起，只好将尹顾晨缓缓放到一边。虽然无力再走，但好歹此处也不会有人追来了。
　　此刻，第八城才发现，不远处一块岩石上刻着三个字：花间谷。
　　秋画阁地处偏僻，为开阳城郊区的一座废弃楼阁，开阳城毗邻天霄城，而这花间谷，正是连通两地的谷道。
　　第八城昏沉间也不及去想花间谷究竟是哪里，只觉得这名字好像十分熟悉，自己绝对来过。第八城正一阵眼晕，眼见就要昏过去，忽然隐约看到不远处一个少女正和一群人争执着什么，此刻已然入夜，加之又是偏僻谷道，本不该有人。第八城觉得疑惑，猛地睁眼，却突地觉得那少女的身影好像十分熟悉。
　　第八城拍了拍昏沉的脑袋，拼命打起精神，这才想起花间谷就是当日遇到断影痴妇的峡谷。他勉强背起尹顾晨，咬牙撑着又往前走了几步，随着面庞渐渐清晰，第八城才发现那少女竟是天籁。
　　天籁随手一挥，竟丝毫不在意：“不错。上次那赌约我是输了，要命一条，你们拿去便是。”第八城这才想起天籁曾经提起过和断刀寨有赌约，至于具体的赌本内容，他一时也想不起来，但见天籁随口便说出要命一条，不禁心里一紧。
　　章断提着钢刀，粗犷的面容淹没黑夜下也不甚显眼：“我与姑娘无冤无仇，何苦要你性命？你只需将原本答应好的事办到就好。既没有让姑娘杀人放火，又没有让姑娘打家劫舍，有什么难办！”章断约莫三十来岁，正是那日酒家中与天籁饮酒豪赌的断刀寨寨主。
　　天籁嫣然一笑：“这事情我是不会做的，你若不满意，尽管取我性命好了。”说罢，她干脆负手而去，手上还兀自玩弄着圈成一圈的碧色长鞭。
　　章断身后还跟着几个人，见状尽皆大笑，似乎推着章断要他赶紧追去。
　　第八城只道章断要取天籁性命，赶忙跑过去拦在了章断前面。他背着人身子昏沉，章断仅用刀柄向他胸口一推，第八城就失去了平衡，带着尹顾晨一起跌落在地。第八城连忙用手扶住尹顾晨的背，让他不至磕着，却没注意到章断的刀柄已经对准他的胸口。
　　第八城满脸赔笑，神情中又夹着些恐惧，但挡在天籁前面的身躯却义不容辞：“这位大哥……天籁当初也是为了救我才赌输了，您要她做什么事，既然既非杀人放火，又非打家劫舍，不如让在下代劳？”
　　天籁惊觉那声音十分熟悉，回首，惊喜万分，但还未开口叫出第八城的名字，便听章断大笑，语气间更带几分嘲讽：“哈哈，笑话！难不成你能替那小妮子与我做压寨夫人？哈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第八城的脸色顿时窘异非常，他定了定神，又道：“我虽不能代她做压寨夫人，但压寨夫人天籁也决不会做，我看各位都是大仁大义的英雄豪杰，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如就饶过我们一回，大恩大德小可必定铭记于心”
　　天籁听第八城的话语，开始还有些大义凛然的样子，到了后来竟成了溜须拍马救命求饶的鬼话，不禁扑哧一笑，走到第八城身后，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想不到数日不见，你这人还是一样的有意思。”
　　就在天籁的手触及第八城肩膀的同时，她望见了旁边的尹顾晨，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怔了片刻，才疑惑道：“他怎么会在此，又怎会受伤？”
　　第八城一时无法解释，却见章断向前踏上两步，把住尹顾晨命脉，然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中的是剑伤，但是并没有伤中要害，只不过失血过多，要尽快之疗。”章断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瓶，快速倒出两粒棕色药丸，又拿起一个水袋，将药丸送入尹顾晨口中。
　　第八城见尹顾晨服了药后仍旧昏迷不醒，伤口处还是一滩鲜红的血迹，凛然可怖，不禁担心。
　　“将他平放躺下，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可转醒。”章断说着已经掠过第八城，笔直走向天籁，“天籁姑娘，眼下，是不是该论一论我们之间的事，这压寨夫人，你究竟做是不做？”
　　天籁坚定地摇头：“不做便是不做，何况那日你胜我本就是侥幸。”说话间，目光又不禁想尹顾晨望去，其间充斥着几分忿然冷淡，有隐约夹着几分关心。
　　此刻的第八城和章断都无暇注意天籁和尹顾晨究竟有什么微妙的关系，只听章断大笑：“好，好，小姑娘蛮不讲理，我也不与你计较。不让你做压寨夫人，也行。这样，如果你能在两天内给我找到五千两银子，我们之前的赌约就一笔勾销！”
　　天籁大惊：“什么？两天？五千两银子？我一个人？”天籁连续四声发问，显然在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
　　章断冲天籁挤出一丝笑意：“很好，看来天籁姑娘是执意要当我的夫人了，来人，绑回寨里去！”他说着把手一挥，身后尽十个人拥上前来，眼看便要将天籁抓住。
　　“慢着慢着——”第八城连忙拦在天籁身前，“不过是五千两银子，我们答应你。”
　　“你们？”章断笑着望了眼第八城，又望了眼天籁，心中暗道：不知天高地厚。但嘴中还是兀自说道，“好吧，两日内若没有筹来五千两银子，我们可就要请天籁姑娘到寨上来举行大婚了。”
　　第八城本想安置好尹顾晨后即刻去秋画阁和叶秋染会面，但与叶秋染之约还有五日，即使耽误一两日还是可以如约而至。但想到尹顾晨的安危，还是心里一紧，四下偏僻，又将置他于何地？
　　第八城正在苦恼，忽听天籁开口：“章断，那么我随第八城去找银子，这个人，你可要好生看管，既不能让他死了，更不能让他跑了。”天籁说着向尹顾晨指去。
　　章断带着玩味地一笑，“放心，未来夫人的话，在下一定照办。只是你们这一去若是再也不回了，可教我怎生是好？”
　　天籁也是一笑：“你也放心，这姓尹的家伙在此，难道我们还能跑了不成？”说罢，她忽地又想起了什么，向章断手下众人望了望，又转向章断：“你有没有剑？我这小兄弟没有武器。”
　　章断竟果真替天籁找了吧废弃的剑，剑虽旧，却还勉强能用。
　　天籁将剑交给第八城，接着便拉走了他。
　　第八城心中奇怪，天籁何以知道尹顾晨的姓氏？又似乎和尹顾晨有着莫大的关系。但转念一想，断刀寨或许是个安心养伤的好去处，见章断似乎略通医术，此处又地处偏僻，无人能来侵扰，只是万一取不了五千两银子，尹顾晨又将如何？
　　想到此处，第八城马上停下脚步，向章断道：“他——”
　　话未说完，章断似乎便已看出他的心思，将刀一横，立在地上：“我断刀寨恩怨分明，无论如何，都会好生照料这位兄弟。至于天籁姑娘，两天之后若是不见她踪影，我们若想擒回她，哼，可是易如反掌，自然不必拿这位兄弟作人质。”
　　第八城心想不错，断刀寨虽做的是抢劫的生意，但言必信，行必果的美名在天霄城是出了名的，既然章断答应照顾尹顾晨，那么尹顾晨的安危便可保证。第八城正欲点头并多谢断刀寨照顾尹顾晨，却忽然被天籁拉走，一直跑到见不到章断的地方。
　　天籁把弄着碧色长鞭，望向第八城：“喂，第八城，你这么自信满满，难道有什么好法子？”
　　第八城想了片刻：“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