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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翡冷翠,与神同在 Miche ...

  •   Michelangelo 6
      多年以来,我一直告诉自己,母亲,只是离开了我们。她可能已经到了英国,在那个美丽的湖畔,结识一个晚期的湖畔派诗人。有一个温馨的小屋,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还养一只狗,有一个冬天会嗤嗤响的壁炉。他们会在那里围坐,两个人分别读自己的诗给孩子们听。那个时候,连狗也围在母亲的脚旁,安静的屏息倾听。母亲不会记得她曾经有过一个适合穿深黑色衣服的孩子,他瘦小枯干,头发是不清不楚的棕黄。而那个女孩,也一定跟随母亲,回到了她们的故乡,留一头乌黑的长发,成为一名优雅的教师或者护士,她一定和她的母亲一起,相依为命,日复一日的看日升日落,坦然而闲适的生活。

      我曾经问父亲:我们怎样才能够拥有幸福?父亲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红肿而冲动,他直盯着前方,过了很久,父亲说:为什么时间不能重来?

      十年以后,我经过老桥,有个东方女孩站在桥中的栏杆旁向下望。她的头发很短,穿着深绿色的长袖上衣和一条黑色的长裤。恍然间,我有一种混沌的感觉,我看着她,分不清在梦里还是在梦外。

      十年前,有个女孩离我而去,那个清晨,她对我说:我们不会再见面,直到世界毁灭的时候,我们不会再见面。十年来,我一直在等待着世界毁灭的那一天,等待一个纯洁,完美如同天使一样的女人,在世界被颠覆的那一刹那,挥舞着白色的翅膀降临,她的长发,在红色的、灼热的火焰中飘飞。她对我说:好了,梦醒了,梦醒了。

      事实上,我终于明白父亲的答案。我问道:我们怎样才能够拥有幸福?父亲沉思了很久才答非所问的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时间不能重来?从父亲在隔离病房里的那一天,从女孩离开我的那一天,从母亲走的那一天,从母亲在翡冷翠生下我的那一天,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我,也许,就能够拥有幸福了吧?

      于是,我知道,我的梦,并没有醒;这一天,世界末日还没有来到。于是,我抬起脚,离开了老桥。

      Da Vinci 6
      两年前,母亲被诊断出乳腺癌晚期。

      我正在所属的航空公司为成为一名真正的飞行员而努力。接到电话以后,我立即赶回家。母亲没有同意住院,她自己坐车回了家。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的摇椅中等我。

      离开翡冷翠的那一年,母亲是一个商人的妻子。她留一头卷曲的长发,她的所有裙子,都是色彩斑斓而柔软的。她总喜欢在脖子上系一根一色的丝巾,然后穿一条带花的长裙。那时候,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保养的很好,说话的时候,拖长长的尾音。我一直以为我不会成长为母亲那样的女子,细致,文雅而且伶弱。离开翡冷翠以后,我剪短长发,从此再也没有穿过裙子。

      我们离开以后,父亲搬到了米兰,在那里,他娶了第三位妻子,有一个儿子,生活富足。母亲说:我永远不想再回那个城市,除了噩梦,那里什么也没有。

      十年以后,坐在摇椅上的母亲,已经满头白发。她还是穿淡色带碎花的外套,在脖子上系一条青蓝色的丝巾。我走到她身前,我蹲下来看她,她并没有转头看我,只是直愣愣的看着窗外,她说:那是个被诅咒的城市,你不能回去。

      母亲没有动手术,她死在自己家里纯白的床上。埋葬她的时候,我流不出眼泪。

      翡冷翠,曾经在梦里召唤过我。它是一团青绿色的雾气,暖暖的弥漫在我的周围。它给我一些光,让它们在我的周边涌动起潮热的脉搏。我梦想着回去那个城市,十年来,这是我生存的唯一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如果需要,我会毁灭整个世界。

      Raffaello 6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作为一只寄生虫在这个城市里苟延残喘。我不再画画,拒绝在太阳下面行走,我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进入银行工作,我有一笔能够糊口的收入,我夜里从不做梦。我不知道我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地实现了我的梦想。我甚至,不知道我的梦想,到底是什么。

      很久以前,还在北京的时候。我常常在每个明媚的下午,独个跑到长安街上,画来来往往的人群。我也曾经在故宫金黄色的穹宇间被恍到流泪。我曾经骑着破破烂烂的自行车,斜挎着书包和画板跑到北海去学画画。那个班上有一群自以为才华横溢的孩子,他们整日里默不作声,用沉默洗礼着自己的艺术梦想。他们每日以手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为荣,他们从不交谈,却用自己的手彼此炫耀着梦想。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我用省下来的零用钱买了很多调色盘和颜料,然后把它们都飞溅在我雪白的衣服上。我梦想把我的每一件纯白的衣服都变成调色盘,张扬的绚烂着,然后穿着它们在浓烈而狂暴的北京城里肆无忌惮的行走。

      我曾经希望母亲是一名音乐教师或者一个美术教师。然而,她只是一名室内装潢设计师。于是,我也常常在私下里,对母亲有一种嘲笑和轻蔑。

      七年以后,我是一名在银行的柜台里,每天与金钱打交道的生活安逸的中国人。比起当时艺术学校的同学,我几乎已经是最幸运的一个了。到了翡冷翠,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艺术气息的城市,我才明白,艺术,是不能填饱肚子的。作为一个画家,我更重要的任务,是活下去。

      后来,在老桥上,我遇到了她。

      母亲说:孩子,你不要着急,我们都是依靠着命运的指使,在随波逐流着。

      Michelangelo 7
      我比谁都盼望世界末日的到来。

      我甚至贪婪的期盼着世界末日到来的时候,时间能够重新倒转,我可以从新开始我的人生。也许我会在父亲追上母亲的时候,挡在他们中间,让母亲离开,让她逃到英格兰,找一个湖畔派的诗人,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养一只狗,即使她注定会遗忘,我这个瘦软的男孩;也许我会在那个女孩离去的时候跑上去拉住她的手,求她的母亲将她留下来,或者在她说我们再也不会见面的时候,大声的反驳她,即使她还是会和她那美丽的母亲,一起生活在遥远的东方,在日升日落间,坦然地谈笑;也许我会在父亲的实验室发生事故的那一天,隔着人群,对父亲说我是多么的需要他,我不想独自一个人,在这个荒凉的世界,长久的生活下去,即使他步履匆匆,从来没有解答我许许多多的疑问;也许我也会学会习惯这Arno河,日夜不停的流动声。

      但我比谁都清楚,世界末日,根本不会到来。

      父亲临死的时候,曾经留给我一小瓶溶液。他的眼睛诡异的闪烁着,他说:你想看世界毁灭的样子么?你的父亲,就可以毁灭这个世界,只有你的父亲。他比谁都更了解我的梦想,他最后用手紧紧勒住母亲脖子的时候,母亲对他说: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除非世界毁灭了,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我问父亲:我们怎样才能够拥有幸福?父亲许久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红肿而冲动,他直盯着前方,后来他说:为什么时间不能重来?我比谁,都更了解这个答案。

      回到翡冷翠之前,我把那瓶溶液寄给了父亲所在的大学。世界,再也不会毁灭。我们都放弃了,最后可以获得幸福的机会。

      于是在老桥上看到那个东方女孩的时候,我抬起脚,缓缓的离开了。她曾经说:我们不会再见面,直到世界毁灭的时候,我们不会再见面。这一天,我等待了十年。

      我还会,继续等待下去。在这个,与诸神同在的,翡冷翠。

      Da Vinci 7
      我们在他的房间里,用身体填补十年来的缺憾,我们不交谈,只是感受。我们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语言可以描述的爱情,我们都不相信,我们这样的相遇,有哪个城市可以包容。好在有翡冷翠,收容了我们,这残破的灵魂。

      我们都不再提起过去的事情,好像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好像我们从来不曾一起在翡冷翠奔跑或者绝望过,我们只是这个城市浮躁而陌生的过路人。或早或晚,要回到自己来的地方去。

      我用了十年时间,想尽一切方法,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我曾经为了回到这个城市,不顾一切。终于站在这里的时候,我才发现,翡冷翠什么也没有改变,改变的,是我自己。我已经不属于这里。我已经爱上了北京干燥而暴戾的空气,浓郁的季风和紧密的人群。这里,不再是母亲口中被诅咒的城市,不再是我梦里,柔软而彩色的城市。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城,有一支球队,有很多异乡人,步履匆匆的追逐着遥远而恍惚的梦想。

      这就是翡冷翠,翡冷翠。

      明天,飞机就要启程,我是这架飞机的飞行员。我要准时赶到罗马,结束我的第一次飞行。那时候,我的目的地是,北京。

      我说:你愿意跟我走么?一起回去,去北京。

      Raffaello 7
      我有一只背包。七年来,我在翡冷翠,只有一只背包。

      我只用了一个晚上,整理好了我在翡冷翠所有的家当。七年前我来的时候,母亲为我整理了很多东西,我的行李很重,母亲的梦想占了很大的分量,坠的我步履沉重。整整七年,我把这些行李都消耗在翡冷翠清淡的雾气中,只留下一块画板和几枝画笔可以带走。

      她对我说:你愿意跟我走么?一起回去,去北京?

      我只用了一个晚上,来整理背包。虽然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才明白什么是梦想。

      我们没有很多交谈,如同我在北京和那些艺术学校的同学们一样,我们用更加具象的东西交流,我们生来便更加容易懂得彼此。我没有向她坦白我这七年来在翡冷翠的生活,也没有告诉她我在北京的生活。那个渺小的我已经死去,我要回去的是,一个空白而熟悉的城市。

      明天,我们一起离开翡冷翠,从罗马回北京。七年来,我回家了。

      这一天晚上,Arno河前所未有的静谧,我很怕一不留神,就听见了上亿年前,诸神窃窃的私语声。整整七年,我才第一次感觉到,翡冷翠竟是如此的深具魅力,它的呼吸和脉涌,即使是最微弱的,也震动了全世界的心房。

      清晨时候,我就要离开翡冷翠,永远不会回来。我会在北京的暴雨和狂风中,思念这个城市沉寂的美好;我会在北京世俗的尘埃中,思念这个城市浓郁的颜料和大理石的味道;我会在北京炙热的喧嚣中,思念Arno河倔强的沉默。

      别了,翡冷翠,别了,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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