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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用左手说话 Miche ...

  •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 摘自徐志摩《翡冷翠的一夜》11/06/1925

      将Firenze译为佛罗伦萨的人,彻底断送了这座文化名城高傲而凌然的气质,将它高贵的面庞戚戚然横摆在了拉斯韦加斯布满沙漠尘埃的躯体旁。徐志摩曾将这个城市称为翡冷翠,一时之间,仿佛就看见了1506年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在这里狭路相逢,并不打招呼,只是各自循着自己的来路,昂然而去。那时候,它叫翡冷翠,翡冷翠!

      Michelangelo 1
      父亲死的时候,我被隔绝在实验室的围墙外面。大队戴着面具的警察横亘在我和父亲之间,父亲死了,他的尸骨,幻化成青紫色的烟雾,弥漫在整个城市的上空。

      父亲曾经说,我死的时候,也许是世界将要灭亡的时候。我离开柏林,回到了出生的城市,翡冷翠。

      五年以后,世界仍然没有灭亡。

      Da Vinci 1
      第一次飞行,目的地是罗马。我没有负责着陆,只是负责和塔台联系以及确认着陆时间。那一天天气很好,罗马上空的气压很高,从驾驶室的窗户,可以很轻松的看到这个城市的轮廓,庞大但是不够高耸,只是五颜六色而华丽的铺展着。

      到达罗马的当天,没有停歇,我搭车直奔翡冷翠,十年前,我离开这里,跟随母亲回到了她的故乡。十年间,我一直盼望,有一天能够再次回来,回到我出生的城市。

      我曾经遗落了梦在这里,十年间,我一直都在寻找,从白天找到黑夜。当我意识到我再也找不到这个梦的时候,我知道,它在哪里了。

      Raffaello 1
      北纬44°的阳光热烈而耀眼,即使是被亚平宁山脉阻挡了的风,也透露出了春天的气息。到4月3日,我到这个城市满七年了。幸好的是,我已经在当地的银行找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收入稳定,生活舒适。

      我还保留着七年前所有的家当,一块画板,一个调色盘和几只画笔。我依然把它们放在屋子的正中央。画板上,还摆我4年前没有画完的那一幅人物像,好像我还在作画,只是暂时停下来思索一样。

      几百年前,很多人在这座城市找到了自己的艺术梦想,灿烂而喧闹的实现了它。几百年以后,我没有把仅有的面包节省下来修改自己的画,而是把它们送进了肚子。离开北京的时候,母亲送给我两只画笔,她说:孩子,骄傲而优雅的活着。

      七年来,我从没有写信给她。

      Michelangelo 2
      我整夜失眠,那该死的Arno河,日夜不绝的流淌着,震耳欲聋的水声捣烂了我的耳鼓,很长时间,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河水的流动声,日日夜夜,缠绕着我。

      父亲说,我们都要努力去改变历史,如果没有机会从正面改变,就要从背面尝试。

      我常常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笃定而且真挚。当时,我真的被他迷住了,他是如此的睿智和决绝,他是我永远也攀不上的高山。但是现在,我觉得他幼稚的可笑,这个世界存在或者灭亡,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它要灭亡是它的事情,它不灭亡的时候,努力让它灭亡的人率先灭亡了,它真的要灭亡的时候,努力不让它灭亡的人,也会灭亡。这么想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比父亲还要睿智和决绝。

      实际上,我看到了父亲死的样子。他没有幻化成青紫色的烟雾,笼罩在他深信自己能够掌握的世界的上空。他被送进了医院的特别病房,隔离在厚厚的玻璃墙里面。他死的时候一点不伟岸或者圣洁,他只是难堪的全身淌着黄绿色的液体,眼睛糜烂到无法睁开。其实从实验室事故发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留下的,只是腐烂的身体,等待着最终的衰竭。

      母亲到最后也没有出现。

      Da Vinci 2
      15岁的时候,我跟随母亲离开了出生的城市,它是翡冷翠。

      我还记得离开的那天下着微微的细雨,空气很潮,有一种粘稠的味道。城市里大大小小的雕塑,新新旧旧的桥都淹没在一片雾气中,显得忧伤和迷惘。母亲的眼泪好几次滴落在我的头发上,我觉得头发快要承载不住那么多眼泪了。我说:妈妈,我们为什么要走?

      在翡冷翠各式各样的桥上跑来跑去,是我从小最喜欢做的事情。从东头跑到西头,再从西头跑到东头。桥下是Arno河静谧的流水,日日夜夜沉默的流淌着,从不发一言。有时候我跑到河边草坪上打滚,穿着妈妈新买给我的裙子,欢乐的滚来滚去。这个城市的阳光,有一种厚重的甜美,总是缀在我的裙襟上,坠下了很多的褶皱。

      我从没有想过我会离开,离开我出生的城市。如同母亲少女时期就嫁给一个商人,离开了她的故乡,把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耗尽在异国的城市里。我已经沾染了这个城市深邃但是忧郁的气质,呼吸惯了这个城市带有染料味道的空气和亚平宁半岛凛冽的阳光。离开的那一天,我自己用剪刀剪断了母亲为我扎的辫子,将纤细而发黄的头发散落在翡冷翠的各个角落。

      十年后,母亲也没有回答我当年的问题。

      如今,我回到了这个城市。

      Raffaello 2
      我常常做梦,梦到在北京那些阳光灿烂而且香气扑鼻的日子。北京的阳光很暖,落在身上,是金黄色而且香甜的。我的头发并不是十分乌黑,因为,北京的阳光常常让它变得透明而且闪亮。我整日生活在油墨里,总是把自己搞的一身斑斓。我喜欢油墨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它是北京留在我记忆中最深的印象。

      从高中开始,我就不再打篮球。最后一个在篮球场边看我的女生,从那时起戴上了她一生中的第一支眼镜。下课以后,我就背上书包,骑着我没有挡泥板的自行车去北海的艺术学校学画画。全班的同学都有一双洁白到贫血的手。于是我没有再碰过篮球。

      离开北京以前,我一直穿白色的衣服。可能是那个艺术学校对我产生的唯一一点影响。来意大利之前,母亲为我整理行李,她打开衣柜的时候,满柜子白色的衣服闪的她登即掉下了眼泪,母亲说:孩子,你要落到地面上生活。

      现在我没有一件白色的衣服,甚至没有一件纯白色的衬衫。我穿着深色的西装,配蓝色的衬衫。我想对我的母亲说,这一次,我终于听话了。

      Michelangelo 3
      翡冷翠又到春天了。我恨这个城市的春天。

      母亲在一个春天的早晨离去。我恍惚记得她在清晨的乌兰色的雾中消失的身影。她穿一件黑色的长裙,长发粘贴在背后。我甚至没有叫她一声,我只是看着她零落的脚步,走在这个昏昏沉沉的城市的石板路上。背后是Arno河缓缓的流动声。我恨这河水太过喧闹,以至于她都听不到我悲恸的哭声。

      我开始在Arno河的沿岸游荡,我写文章投给当地的报纸,报道街头巷尾的风流韵事。我有时候写诗,用另外的名字投给一家杂志社。撰稿的薪水十分微薄,但是我找不到别的工作,母亲在离开家的时候,留下一本诗集给我,这是她作为母亲,给予我的一切。

      母亲离开以后,父亲带我搬到了柏林一所大学生活。他在大学的实验室里面做他的研究,我便极少见到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父母亲的婚姻并不幸福,看到父亲在实验室热情洋溢的脸和总是急匆匆赶往实验室的步伐,我希望他嘴里常常谈到的世界末日,早点来到。

      父亲是一位细菌学家。

      他死在自己实验室一次意外事故中。他死的时候,全身溃烂,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脸。他说:有一天,也许世界会毁灭,在你爸爸的手里。

      然而直到他死,世界都是欢快而愚蠢的转动着的,我看不到它有毁灭的迹象。

      他是如此一个愚蠢的细菌学家,又是如此一个谎话连篇的父亲。

      Da Vinci 3
      十年来,这个城市,没有一点变化。

      我甚至惊讶于它的熟悉和亲切。我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疯狂的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穿行。我看着那些熟悉的桥,那一个个熟悉的广场,酒吧,商店,雕塑。那条静谧的河流,还是如此的恬淡和娴静。我以为它这十年来快要被寂寞逼疯了,但是它还是缓慢的流淌着,不发一言。

      我一分钟不停的在这个城市走来走去,天上没有下雨,但是,水从我的眼角向两侧飘过去。我闻到了这个城市襁褓一样的味道,好像我刚刚出生的那一天,母亲不小心洒落的奶汁一样,香氛布满了整个城市。

      回航的飞机将在三天后起飞。我是这个飞机上的一位飞行员。我穿着最小号的男装,自己飞回了故乡。

      十年前,我离开的时候,曾经许诺一个人,我会回来找他,十年以后,我会回来找他。

      离开翡冷翠的那个早晨,我对母亲说,我们还会回来么?母亲提着沉重的行李,头发在雨水中凝成一缕缕的。她没有答话,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前方,那是她故乡的方向。我回过头,我看到有人在雨中,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前方,那是我离去的方向。我回过头,对他说:我会回来找你,十年以后,我会回来找你。我没有出声,只是张合着我的嘴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话。我只是用尽我的全力,十年后,自己飞回了故乡。

      Raffaello 3
      我不喜欢这个城市的春天。假模假样的优雅和文艺。我渴望北京粗野而干裂的春天。所以,下雨的时候,我,从没有去买一把伞。

      我以为我对北京,有一种先天的眷恋。凡是与它有关的事物,我总是特别敏感。所以,在老桥上面遇到这个女孩的时候,我知道她是从那里来的。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水蓝色的裤子。她的头发短到需要用胸部辨识她的性别。她站在老桥的扶栏上,向下望着河水。我听见全世界的潮水涌上来又消退的声音,我从她身上闻到北京香气扑鼻的味道。我再也移不动脚步。

      在北京的时候,我谈过很多次恋爱。那时候,我有微黄的柔软的头发和白色的外衣。我不再打篮球的时候,就开始随身背一个很大的画夹。我在学校里面一跛一跛的走着,女孩们像飞蛾一样扑上来。我只是微笑着享受,然后随意的挥手离去。我以为我会遇到一个命中注定的女孩,她必须在不断的实验中被确定和认可。离开北京的时候,我没有带走一个值得留恋的回忆。我只身来到这个曾经布满奇迹的城市。一个人,过了这七年。

      母亲曾经对我说:孩子,我们都有命中注定的那一个人,她来的时候,你一定会知道。

      而母亲,总是正确的。而这个发现,总是来得太晚。我没有机会亲口告诉母亲,再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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