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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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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仿佛只是一个摆设,血红的月光透进来,毫无阻碍地落到九婴百骨阵上。
先前那些腿骨上粘连的血肉已被女婴尽数吸进了体内,放眼望去,白骨森森,此刻的九婴百骨阵就像一朵白瓣黑蕊的妖异巨莲,巨莲中心除了剩下的七个黑色女婴外,还多了两个“大皮蛋”。等峦影看清两个“皮蛋”中是什么后,气得一脚就要往覃荷脸上狠狠碾去,覃荷嗓音尖利地叫道:“如果你敢踩我的脸,我就立刻咬舌自尽,叫他们给我陪葬!”
覃荷话音一落,峦影小腿立马拐了个弯,重重踢在覃荷高耸的胸脯上,她怒极反笑,说道:“胸这么大,一定沉得慌,我来帮姐姐减减负吧~”接着又是一脚,几乎要把覃荷胸前傲人的海拔从珠穆朗玛峰踢成马里亚纳海沟。
覃荷:“……”喂,你是嫉妒吧,你一定是嫉妒吧!
宋晗的脸色也不好看,银光闪烁,湛卢在“大皮蛋”上划拉了无数遍,连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委屈地飞回主人身边。徐彪和宋昀如同茧中的蛹样被包裹在“皮蛋”中心,双眼紧闭,血色尽失,更加瘆人的是,宋昀的肩头一左一右趴着被她一鞭甩中的两个女婴,她们双眼睁开,眸子里几乎没有眼白,漆黑的瞳仁霸占了整个眼眶,不仔细看便会以为她们生来就没有眼睛一样,黑得浑然一体。
“咯咯咯咯咯——”女婴闻到活人的气味,又怪异地笑出声来,腹上的脐带蠢蠢欲动地伸到空中狂乱挥舞着要去捉宋晗。
峦影咬破指尖,把渗出的鲜血抹在了碧落和黄泉上,青焰燃起,她作势要冲进骨阵,不想宋晗又大力拽住她的手腕,厉声呵斥道:“阿峦,冷静!”
“我怎么可能冷静,”峦影拼命想要甩开宋晗的手,明明应该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他的手就像铁钳一样箍得她生疼,眼泪涌上来,她大声地朝宋晗吼道:“根本就没有办法冷静啊!猩君和阿昀会死的,你快让放开我,我要去救他们,阿宋,我求求你,让我去救他们!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的!”
“让我去,”宋晗把因过于激动而有些脱力的峦影拉到自己怀里,轻抚她的后背,然后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说道:“我去救他们。”
峦影想也没想,开口就是否决,“你去?你去就是去送死……”
话没说完,脑袋又被宋晗摁下去,“你不信我?”
峦影急急开口,“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你肉体凡胎,根本就……”
“不是有你在么,”宋晗再次打断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昏暗中,少年唇角上扬,眸光明亮,那双笑成缺月形状的桃花眼让人感到莫名的心安,叫峦影忍不住想起某个骚包太子对何事都毫不在乎的模样,“若你去了,万一这女妖怪有什么变动,我一人可真就扛不住啊。”
“你不怕那些恶心的怪东西?”峦影还是犹疑,却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宋晗笑道:“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受伤的。”
湛卢受挫,早就不安分地蹭了宋晗许久,想叫他带自己进去杀个痛快,女婴也终于开始发动攻势,黏糊糊的脐带倏然伸到宋晗身前,却“腾”地被峦影在他周身展开的护障弹开,青光飞溅,剑影忽闪,宋晗速度之快叫人看不清动作,所到之处,前一秒还在挥舞的脐带下一刻就被他用湛卢斩成一截又一截,了无生机地掉在地上,全然没有伤他的机会。
被女婴吸入腹中还未化干净的血肉从她们被斩断了脐带的肚脐眼中喷涌而出,腥臭无比,宋晗飞速绕到“皮蛋”后头临阵两脚把它们踢向峦影,峦影舞起抹了她鲜血的短刺“刷刷”几下把“皮蛋”切了个四分五裂,宋昀和徐彪两人身体软软地栽倒在地上。
宋晗还在骨阵之中舞剑,剩下的七个女婴像秋天生命耗尽的枯叶,饱满的身体急剧萎缩,颤巍巍地没了生息。峦影一边一脚把宋昀肩上的女婴踹飞,抱着脸色苍白、皮肤发皱的她啪嗒啪嗒地掉起了眼泪,又哭又笑地抬起头对不远处的宋晗喊道:“阿宋,你看,阿昀没有死,猩君也没有死,我们可以一起离……”
“阿峦!”
跪坐在地上的峦影话还没说完,只见宋晗突然变了脸色,一道黑影飞快地从身边掠过,她霎时被紧紧地拥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鼻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短短一瞬,湛卢的嘶鸣,血肉分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还有鲜血,飞溅在脸上的、红黑两色的、不同两人的鲜血。峦影听到宋晗的一声闷哼,以及揽在她身上的颤抖的手臂。
她讶然扭头,看见了覃荷狰狞的面孔和一只黝黑的手,对方的另一只手则直直地插入宋晗的腹部,原是正对她脖颈的位置,而湛卢却分毫不差地捅进覃荷的心脏,浓黑污浊的血汩汩不断地从里面流出来,淌在地上,化为乌烟。方才从女婴身体里喷出来的血块消失得一干二净,而覃荷的唇鲜红欲滴。
“姐姐,”门口又传来一声惊呼,衣衫不整的玉蕊扒着门边闯进来,冲到覃荷的身边,“玉蕊来救你……”话音未落,她突然面色痛苦地瞪大了眼睛,费劲力气才微仰起一点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覃荷,“姐姐,你……”玉蕊洁白莹润的肌肤和那些干瘪的女婴一样迅速萎缩下去,覃荷空着的那只手死死地抓在了她的头顶上,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一样,活生生的一个如花女子眨眼间就成了一具干尸,张大嘴巴带着满脸不甘与震惊的表情倒在地上。
一股大力把湛卢从覃荷胸口推了出去,连着宋晗的重量一起压在峦影身上,两人被冲出老远。覃荷胸前被湛卢捅出的大洞不消片刻就愈合了,她灰败的脸色迅速变得红润起来,一颦笑一回首,宛如晨间带露的一朵娇花,可惜是有剧毒的那种。反之,宋晗的腹部多了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峦影从他身下艰难地爬出来时一见这幅场景,登时又气又难过又自责,心中五味陈杂,攥紧了手里黄泉和碧落。
眼下情形连给宋晗疗伤的机会都没有,覃荷气色愈好,她的瞳仁就愈白,峦影来不及防备就吃力地挡下对方猝不及防地一击,冷不丁又被打得往后飞了几尺。
“咯咯咯咯咯,”覃荷的嘴里发出了和女婴一般的笑声,她像只木偶僵硬地扭动脖子,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把漆黑的五指转向宋昀的方向,“好香啊……”长剑闪过,一把削掉覃荷一条手臂。
“阿宋!”峦影惊叫一声,而宋晗正板着一张惨白的脸,拖着血迹斑驳的身体面朝狰狞往他掐过来的覃荷站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催动了湛卢,“我说过,杀你是迟早的事。”漆黑的夜晚忽然恍如白昼,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湛卢再一次没入覃荷的心脏,她无神的白瞳里闪过绝望,哑了嗓子吼道:“不!”
宋晗眉头紧锁,颓然倒地,再也没有半分力气。
锥心刺骨的痛夹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占据了整个脑海,覃荷抓住自己的头发,突然疯了似的用剩下的一只手把湛卢从自己胸口拔出来,任凭手掌被烧得焦黑。痛苦了这么久,辛苦了这么久,她怎么能就这样死去。不甘,忿恨,还有从前的妒忌统统涌上来,绝美的脸庞目眦尽裂,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他们死。
峦影眼里只有浑身是血的宋晗,她又闻到长黎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腹部的伤口中倾泻出来,而属于他自己的气息却越来越少,一缕微弱的光慢慢从他头顶剥离——阿宋要死了,她惊恐地想到。可她不想让他死,哪怕他可能就是回到天上,变回那个光鲜亮丽的太子。
这世上只有唯一一个宋晗,喜欢她的,她也喜欢的,她不想叫他消失。
覃荷彻底失去了理智,重新长出的手与尖利指甲准确无误地插入峦影的后背,黄泉飞出,又一次砍断了她的手臂,碧落忽闪,在她面前化成一面坚硬无比的墙。
“对不起,阿宋,”峦影倚在宋晗的胸膛,她的胸口不知为何又疼得要命,眼泪一点一点浸湿他的前襟,“我可能又要离开你一会儿了。”
宋晗的意识还是朦胧,却伸手覆上了她的长发,喃喃道:“阿峦,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峦影仰头吻上宋晗的唇角,胸口越来越疼,身体越来越无力,她眯起眼睛瞥向他的伤口,欣然发现它一点一点正在愈合,她缓缓和他拉开了距离。
宋昀还在沉睡,被峦影扔在一旁的徐彪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他额上正中处被白骨锋利处划出了一道血痕,身子骨倒还是一副强壮的样子,他吃力地抬眼一瞅,便瞧见一个可怖的女妖怪正对着皱成一团和抹布似的玩意儿流口水,似乎还想把那东西吞下去,再定睛一瞧,他的那个亲娘嘞,这“抹布”不就是宋小公主么。
不行,他得救她。
仿佛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徐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儿,可救那小公主的意识越强烈,自个儿的意识就越模糊,额头正中的地方也越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打不着峦影宋晗的覃荷刚转移了目标,要吸走宋昀的精气,不想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又被一道灼热的光束烫得生死不得,扭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丰神俊朗的三眼神君,目光灼灼地怒视着她。
宋晗的伤势已无碍,峦影闻到同类的味道连忙去看,于是整个人都要斯巴达了,“戬戬!?”
“下界之前没寻到你,原是躲到这来害人了。”杨戬嫌弃地拎起已成破布一样的覃荷,像丢垃圾一样迅速把她扔进一个袋子里,扎紧,丢到地上。
峦影:“……你,你是猩君?”
杨戬目光一转看见峦影,脸瞬间烧了起来,“峦……峦影仙子,你,怎么——怎么在这。”他不敢直视对方,眼睛四处乱瞟着,一不小心就落到躺在地上的宋昀脸上,本就通红的一张大脸登时又红得能滴出血来,他既羞涩又大惊失色道:“钟音——钟音神女!?”
“钟音神女,”峦影疑惑道:“谁?”
杨戬咽了咽口水,避开她的问题,无处安放的双眼终于瞟见了宋晗,复而惊讶道:“黎黎,黎黎也在?”
峦影:“……”你确定你真的不是来搞笑的吗?
脸蛋通红,一头雾水的三只眼很是迷茫,峦影叹了口气,胸口撕裂般的疼,于是指了指地上那个袋子,对杨戬道:“那东西,我帮你带回天界吧。”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杨戬的下半身竟是从徐彪身体里探出来的一条烟雾似的小尾巴,便猜测他大概也是被天帝忽悠下来干点啥事儿的。
杨戬这才鼓起勇气抬眼去看峦影,却倒吸一口凉气,连说话也利索了许多,“峦影仙子看起来怎像是被夺去了千年修为,难道是这堕落的女仙干的!?”
峦影摇摇头,“不是。”
“那……”杨戬还想多问,不料眼前突然一黑,连同上半身也变回轻烟被吸回徐彪的身体里。还是夜叉之身的徐彪睁眼,竟是能够口吐人言,不再吼呜吼呜的乱叫了,他张口便道:“宋昀,宋昀她没事吧?”
“她没事。”峦影吸吸鼻子,有些开心,又凑到宋昀跟前,将手掌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清光盈盈,宋昀须臾便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她嘤咛一声,打开眼睛道:“阿峦?”
徐彪见宋昀无事,悬着的心落了回去,又变成一脸兴奋的样子,拖着庞大的身体“咚咚咚”地奔过来,好奇地四处打量,然后问峦影:“那个古怪的城主呢?峦峦,是你救了咱们?你也瞧见了这房里的女婴和白骨了?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峦影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笑。
“罢了罢了,”徐彪摆摆手,一手揽过峦影,一手揽过宋昀。满屋狼藉,众人神色各异,唯有他率先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大白牙,“总之妖孽已除,咱四个又可以一块儿上路了。不知为何,我现在脑子特清醒,保管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那夜叉国。”
宋昀指尖细细掐起徐彪的肉,然而并不用力,只是玩笑似的骂道:“脏手拿开,谁要你这庶民一块儿了。”
一时间,两人嬉笑怒骂,好不热闹。
峦影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眶里酸涩灼热的泪花却弄疼了她,比胸口的疼痛还要疼——真好啊,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真是一时半刻也不想离开他们啊。
徐彪说:“等搞定这些个乱起八糟的事儿,回了大祁国,你彪哥哥请吃大餐。”
宋昀斜眼一瞥,轻蔑道:“哼,你请吃大餐?还是由本公主做东,让你们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大餐。”
峦影只能重重地点头,可在看到醒来的宋晗望向她的眼神时,心登时漏跳了一拍,连同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她干巴巴地叫道:“阿宋……”
“谁要你救我了?”宋晗平静地开口,眼里却尽是受伤的神情,哀哀而又灼灼地盯着峦影,“我宁愿死——”
“我不许你死!我乐意救你!”峦影听不得他说这些,气愤地打断他,“宋晗,难道你就这么点志气?只要你活下去,你会有大好的前程,你可以拥有别人所没有的一切!”
“可是我只想要你,”宋晗上前一步,想把峦影拥到自己怀里,“阿峦,我只想要你。”他不知自己的感情何时浓烈到了这般田地,他只知道,他离不开她。
徐彪和宋昀错愕地发现峦影的身体正趋向透明,宋晗自然而然地扑了个空,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峦影悬在半空,展颜一笑,却是比哭还要难看,她说:“你们放心,又不是死别,我保证,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
她不敢看宋晗,接着道:“猩君的夜叉之血已经完全觉醒了,接下来的路会很好走,阿宋有湛卢,猩君有夜叉之力,我还给了阿昀一颗珠子,只要遇到什么无法解决危险,它就会带你们回到阳城的城郊。”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伤害,只是这夜叉国,我是不能陪你们一起去了。”
两行眼泪流下来,血红的月光早已消失,空余满室清辉,不见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