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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妖精 ...

  •   今年的暑假格外的漫长,段弦每天都在忙,却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早上把自己埋在厨房做料理,中午把自己塞进书房看书,下午把自己绑在花园里浇花,隔天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睡一天。仿佛陷进了一个死循环里,重复着过着一天又一天。
      由树家众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谁都知道这样的段弦就是一根绷紧的弦,说不准何时就会崩断。而那时,谁也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子。每个人都是小心翼翼看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今早的由树家格外的安静,厨房里没有叮的咕隆的锅碗瓢盆落地的声音。由树家的大厅里,上班的人去上班,只留下三个人无所事事的人。
      “赶紧想办法,”由树曜来回踱着步子,焦急道。
      “臭小子,你晃得我头晕!”由树家老爷子端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拐杖随着话落甩了过去。
      “爷爷,你要断我腿啊,”由树曜咋呼一声,眼疾手快接住了拐杖暗器。
      “谁让你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老爷子堆满皱纹的脸上依旧严厉不减。
      “我这不是着急吗!”由树曜嘟着嘴,把拐杖送了回去。
      “好了,”坐在老爷子对面的由树泠白了两人一眼,然后说“阿弦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是啊,隔天吃一回有毒料理就算了,虽然是夏天,可花园里的花离淹死也不远了,再来就是书房,”由树曜窝进一旁的沙发里,歪着头细数段弦这些天的行为而造成的后果,顿了顿,想了想说,“书房目前还算完好。”
      “嗯,你分析的没错,”由树泠捏着下巴,点头是道。
      “什么没错啊,”老爷子手下的拐杖砸得地板清脆作响,怒道,“你们两聚在这是干嘛的!”
      “息怒!息怒!”由树曜两手作扇,对着老爷子的方向上下摆动,温声道。
      “哼,”老爷子轻哼一声,转头看着由树泠,“那小子谁家的?”
      “什么司马,”由树曜认真想了想,保持怀疑态度,插了一句,说。
      “司冶!”由树泠凝眉,瞥一眼由树曜,沉沉吐出两字。
      “哦,司冶!”由树曜恍然大悟,又重复了一遍。
      “司冶!”老爷子面无表情念了一遍,浑浊的双眼忽而透出几缕精光。意外没有发怒,心平气和的开口,“司冶家那小子生性冷淡,看似无欲无求。”
      “实则欲念极深,”由树泠接了话,接着道,“所以当有人真正威胁他的地位时,该如何取舍就该如何取舍。”
      老爷子听完,点了点头。
      倒是由树曜听的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半晌冒出一句话,“所以,就舍了阿弦?”
      由树泠神情一敛,没有说话。
      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这些天业界传闻司冶家外面冒出的私生子之说,怕是真的。
      “你们倒是说话啊,”由树曜急急道,不明所以然。
      “没什么,”由树泠耸肩,撇嘴,“阿弦只是输给了一个男人。”
      “额,”由树曜双目圆瞪,错愕不已。然后就听由树泠又说,“确切的说是个男孩!”
      “爷爷,”由树曜目光投向老爷子,又侧头看着由树泠,满脸好奇,“快说,内幕是什么?”
      “内幕就是那小子喜欢男人!”老爷子极其淡定的说,一语惊人。
      “啊!”由树曜尖叫出声,这绝对是他今年听过最惊悚的事。

      然后在由树曜华丽的长啸声之后,一声清脆的瓷器打碎的声音随之响起,翛然惊心。
      老爷子和由树两兄弟蓦地望向声源处,三人脸色一僵,顿时失语。倒是那打碎瓷器的人,淡定的收拾了瓷杯的残骸,嘴里还不忘嘀咕,“好可惜,碎了一个就不成双了。”
      那边的三人心底一沉,似乎碎了的不是瓷杯而是打碎瓷杯的人的心。
      “怎么了,”段弦收拾完,再回到客厅时瞅着满脸沉重的三人,诧异的问。
      “哈哈,没事啊,”由树曜咧嘴干笑。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由树泠恢复常色,从沙发上起来,拉过段弦坐在自己身旁。
      “干嘛啊,你们一个个,”段弦循着坐下,一一掠过几人。
      “丫头,”老爷子凝视段弦。
      “嗯,”段弦眉眼清淡。
      老爷子想了想,极其认真的说,“杯子碎了,再重新买一个!”
      由树泠和由树曜愕然,敢情老爷子酝酿半天就说这个?
      只有段弦用力的点点头,说了声“好!”极其认真郑重的说了声好。
      “对了,这才是我的好孙女!”老爷子眉开眼笑,柔柔的目光落在那与女儿极其相似的面容上,心里满满的欣慰和感慨。半晌又说,“陪外公出去走走吧!”
      “嗯,”段弦轻轻一笑,走过去扶起老爷子,两人慢慢向外走去。
      “我也去,”由树曜跳上去,笑嘻嘻的说,“早饭就去福鼎记吃吧!”
      “别忘了我啊,”由树泠三步两步赶上,架着由树曜肩膀,也往外走。
      “哼,你们就嫌弃我的料理呗,”段弦转头蹬着二人,不满的说。
      “哪有啊,”由树曜打着哈哈,与由树泠对视一眼,这算是云开见日了吧!
      由树泠一笑,“你那料理偶尔吃吃就行了,天天吃,实在消福不起啊!”
      段弦皱眉,又狠狠瞪了眼由树泠,回眸望着大门敞开处洒落的晨光,圈紧了外公的臂膀,轻声说,“有些事需要量力而行,有些人勉强不来。”顿了顿,又说,“我的确没有料理天赋,所以以后得找个会料理的才行啊!”
      那半玩笑半认真的调侃自己的话,听的在场三人心头一酸。却也明白她是真的在试着放下了。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能不能真正释然,就让时间见证吧!

      然而等不到时间见证,人心就可以毁灭一切。
      当爱情变成荒芜,当诺言变成废纸,枯萎的就是人的心。而不甘心就此枯萎的心,吞噬自己也腐蚀别人。
      那是于段弦而言至今想来都觉心有余悸的回忆,充斥着烂苹果黏稠的腐臭味道的空气,阴暗冰冷的小屋,狰狞猖笑的大汉,恐惧无助的自己和惊艳生命的妖精少年。

      八月的天,太阳炙烤着大地,段弦与由树泠、由树曜相约去海边游泳。
      段弦想如果不是因为半路由树曜开车撞到一辆桑田,她下车去调解,是不是就不会被人掳了。然而命运总是如此,该遇见的你总会遇见。何况这是蓄谋已好。
      突来其来的眩晕,段弦昏倒之前看见了辛桐欣子,那个桑田车里笑得诡谲的辛桐欣子。即使隔的那么远,即使隔着黑色的玻璃,她依然清晰的看见了。这,是不是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然而她不知道接下来的遭遇会比死更可怕。
      段弦醒来的时候,手脚被绑,嘴上贴着封条,身处阴暗的小屋。她惊惧间就听到小屋外面传来嘈杂的她听不懂的语言,不是日语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巨大的恐惧席卷思维,却只能发出呜呜声,像绝望的猫儿的声音。然后就见小屋的门被拉开,刺目的阳光里扎进三个魁梧大汉,狰狞的猖笑着,如地狱的使者,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来。
      “呜呜,呜呜,”段弦想大叫,却只能发出呜呜声,她再不知状况,也明白这三人的不怀好意。这一刻她疯狂的想念司冶雾,然而也回想起那车子里笑得诡谲的辛桐欣子。恨意瞬间湮灭所有,她苦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恍惚间,过往烟云交织在眼前,慢慢的谁也看不见。眸光忽得暗了下去,仿佛垂死挣扎的人突然失去了活着的意义。她绝望的闭上眼睛,犹生若死。
      直到清脆悦耳的铃铛声撞入耳畔,那一瞬间,置身天堂。睁开眼,依旧是那个小屋,三个大汉躺在地上呜咽,光影里衣衫褴褛的少年若神一样耸立着。茶色的短发,肌肤白雪一般,浅浅的蓝色的眸,嘴角挂着嘲讽世界的讥笑。明明是天使的容颜,却散发着恶魔的气息。而段弦的脑中只有一个词,妖精,是的,妖精一样的少年。
      “没事吧,”少年走过来,揭了段弦嘴上的胶带,用生疏的日语说。
      段弦张了张嘴,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嗓子太干,一时发不出声音,只好点头。
      “我看也没事,”少年闲闲的解开捆绑段弦的绳索,拉起她,上下打量一番,戏谑的说,嘴角依旧是嘲讽世界的笑。
      段弦一顿,怔忪间,少年已往外走。她看了一眼地上虽然呜咽却依旧敬畏的目送着少年的诡异大汉们。快步跟上少年的步伐,出了小屋。

      屋外是一条巷子,狭窄而潮湿,垃圾满地,充斥着烂苹果黏稠的腐臭味。
      段弦下意识的捂住鼻子,踮着脚尖走。前方如履平地的少年嗤笑一声,“这就忍受不了,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少年转头,笑得鄙夷,“我倒纳闷了,你和那女人也差不多呀,那男人为什么会爱上你?”
      段弦怔在原地,那女人,那男人,他是在指辛桐欣子和司冶雾?
      “这条巷子什么蛇虫鼠蚁的都有,你确定要在这停下?”少年浅蓝的眸子眯成一条线,略带警告的说。
      “不要!”段弦惊惧出声,大步往前走,越过少年,继续往前。却因为少年下一句冷冰冰的话,生生止住了脚步。
      “你知道往哪走么,”少年的话如冷风席面,在这潮湿狭窄的巷子里格外尖利惊悚。
      段弦回头,有种想哭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没让眼泪流下来,倔强的开口,“那你说走哪儿?”
      少年突然肆意大笑,有种捉弄了别人,在看到别人窘相后的愉悦。
      段弦蹙眉,这人喜怒无常,诡谲怪异,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真像个妖精是凭空冒出的?
      “我叫西鲁!”少年笑过,认真的的看着段弦说。
      “西鲁,外国人?”段弦愕然,然后就瞥见他浅浅的蓝眸里晦暗一片,顿时住嘴了,半晌才说,“我叫段弦,谢谢你救了我。”
      “断线?”西鲁模糊吐出两字,咧嘴一笑,“有意思的名字。”
      “段弦,琴弦的弦。”段弦重复一声。
      西鲁轻嘲,“不都是断的吗?”
      段弦无语,就看见西鲁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一句,“我可没有救你,因为你本来就是我派人绑的!”
      西鲁最后一句话说完,段弦如置冰窖。
      “不过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既然放了你,就不会再绑你了。”西鲁戏谑的目光扫在段弦煞白的脸上,慢慢陈述事实。
      段弦脸色变了又变,满眼复杂看着面前妖精一般的少年,终于开口询问,“是辛桐欣子!”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西鲁淡睨着她,嘴角依旧挂着嘲讽的笑意。
      “这是绑架!”段弦厉声说,双眸似利刃。
      “呵,”西鲁冷笑,慢慢上前,俯身在段弦耳边低喃一句,“你应该说这是绑架加□□未遂。”
      西鲁似嘲似讽的言语,如一根根针扎在段弦身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这条僻静的小巷。
      “哈哈,你生气的模样倒是好看极了。”西鲁踉跄着倒在一边墙壁,殷红的五指印刻在脸上,分外醒目。可他嘴角的嘲讽笑容比脸上的五指印更让人醒目,蓝眸戏谑,睨着对面愤怒的段弦。
      段弦颤抖着右手,愣愣的看着这人,竟是无言以对。这个人绝对不是正常人,绝对不是!
      “呵呵,象牙塔里的公主大人教训如阴沟老鼠一样活着的渣渣,不觉得脏了手吗?”万分自嘲的声音从西鲁嘴里吐出。
      段弦恍然明白他那始终不变的嘲讽世界的笑意何来了,或许是他憎恶着这个世界,连同着憎恶着自身的存在。
      “你没事吧,”段弦走过去扶起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厌恶不起来这个人。
      “你是在可伶我吗?”西鲁斜睨着段弦,面无表情。
      “就算是阴沟老鼠,也有活着的资格,我没有可伶你,只是觉得可惜。”段弦淡淡的说。
      “可惜?”西鲁仿佛听到了此生最可笑之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爷爷总说,每一颗玉石挖掘出来都是染满尘埃的,需要抛光打磨,精心雕琢以后才能放在橱窗里。所以每个人都是颗染满尘埃的玉石,有的需要别人来打磨,有的需要自己打磨。”段弦静静的看着那双浅浅的蓝眸,慢慢的说。
      西鲁微愣,轻轻一笑,凉凉的说,“玉石需要打磨,顽石只能自生自灭。”
      “呃,”段弦怔住。
      “走了,看在你扶我一把的份上,我送你回家吧!”西鲁牵起怔忪女孩的手,难得语气平和的说。

      人与人的相遇总是那样淬不及防,西鲁算是段弦生命里最意料之外的意外。
      象牙塔里的公主遇见阴沟里的老鼠,可就是这样的少年惊艳了段弦的世界。是善意也好,是恶意也好,无论是怎样的心意造就两人的相遇。这个嘲讽着世界嘲讽着自己在段弦眼里却像妖精一样的少年始终如一颗流星落在她的世界,刹那光华,却足以铭记一生。

      段弦回到由树家时,已是傍晚时分。由树家个个急红了眼守在门口翘首以盼。终于看到人平安回来时,长舒一口气。
      而这件绑架案在老爷子的追究下,却没有查到辛桐欣子身上。段弦意外的知道了西鲁竟是辛桐欣子异父同母的弟弟,她制止了外公深究的态度,事情便不了了知了。而她却再也不想待在日本了,她如那二人所愿远远的离开可好。
      最早的班机飞往中国,飞离东京上空的时候,段弦按停了司冶雾所送手表的时间。六点十五,从这个时间开始,冻结所有,忘记所有。如同司冶雾的话‘就当我们不曾遇见,彼此都忘了吧!’
      然而那个时候发誓忘记一切的段弦,却不知道司冶雾三字已然成了她无法言说的伤。
      多年后才恍然明白,她离开日本,只因爱他如呼吸般平常。所以逃离那片司冶雾的地方,不与他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熟不知,忘记等于忘记呼吸,于是,他成了她的梦魇,如影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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