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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圣上生日贺文 ...

  •   两指捏着白玉酒杯,胳膊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倚栏而坐的人仰着头,面色淡然地望着远方,嘴角噙着春风化雨般的笑意,他不知是看到了什么,那么聚精会神,连有人靠近都不曾回望一眼,也不知是没发现还是故意不回头。
      嘴角抿着得体的笑容,伸手撩起珠帘,踩着优雅的步子走进房间,尽管见惯了他这副模样还是不禁挑了挑眉。
      不愧是无双公子,风飘零就像那传闻里的一般——风雅清逸且出尘,宛然是不食人间烟火客。
      “公子,久违了。”并没有走到座位上坐下,她只是站在他身旁不远处,轻轻出声。
      他闻言侧过头来,双眸如一潭深水,波澜不惊间还有着些许深邃,稍稍坐正身子,顺手放下酒杯,儒雅一笑,眯上了好看的眼眸:“我还道想容姑娘何时对我这般温柔了,原来却是忆昔姑娘你啊,当真久违了。”
      久违……吗?不过三个月又两天。
      花忆昔敛去心里的小心思,面色坦然地走到他的对面施施然坐下,眉眼弯了弯:“谬赞了。忆昔昨日还想,许久不见您了,还以为公子放弃了,不想今日就见着了,飘零公子对素心姑娘当真是用情很深啊。”
      一段话她连着换了三个称呼,从客客气气的“您”到尊称他为“公子”再到他的名号“飘零”,从疏远到亲昵,一如他们的关系从相遇到相知。
      风飘零眼眸暗了暗,低着头,将面神情隐起,手里捏着颗小巧的药丸把玩,许久才缓缓开口:“这无关深情与否,只是自觉罪孽深重。”
      花忆昔一时语塞,知是她又提到他的心中痛事了。
      说来她倒是有些羡慕那位素心姑娘的,有无双公子风飘零这么一位好夫君,甘愿为她卸去一身功名利禄,退引江湖,随她山前雨后,做那神仙眷侣。
      “公子。”花忆昔忽然开口,唤了一声,眼睛直直地盯着还低着头的风飘零:“莫要伤怀。”顿了顿,她又敛了敛眼帘道:“公子三年前所托之事已有眉目了。”
      风飘零抬头,将手中的药丸一口吞下,才开口问:“当真?”
      “尚还不是很确定,但到底也算是有线索了。”
      “如此,甚好。”

      花忆昔送风飘零离开,转身再回来时却见到一貌美的女子躺在方才风飘零做过的位置上,衣带松散,香肩半露,手中也捏着玉杯,似乎还盛了酒,捏着玉杯的手腕不时转一转,更显撩人。
      明明是差不多的动作,为何这两人做来却是两种味道,风飘零儒雅间带着清寡,她却是妖娆间更添几分魅惑。
      她一手绕着散落下来的长发,一手缓缓将玉杯往唇边挪,艳红的朱唇微微撅起,轻轻抿着玉杯的杯沿,浅尝即止。
      白玉酒杯,烈焰红唇,这番场景当真是香艳。
      花忆昔站在门口,瞧见她的模样默默地转头:“冷哥哥,真是辛苦你了。”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黑衣人冷着一张俊脸,僵硬地道:“习惯了。”
      “昔儿。”那女子见她回来,笑靥如花,风华乍现,只见她缓缓坐直身子,对她招招手:“来,坐姐姐旁边。”
      不错,这女子便是花忆昔的姐姐花想容,亦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烟雨楼楼主。
      叹了口气,花忆昔乖乖走向她:“你何时回来的?”
      “晌午的时候。”花想容前几日去了帝都,说是去见干弟弟,直到今日才回来,她离开的这几日都花忆昔帮她打理着烟雨楼,处理烟雨楼的大小事物,所以原该由她来见的风飘零也只好由花忆昔来见。
      自然,也不全是因着这个。
      “见过风飘零了?”花想容微微挑眉问,吐气间尽是醇郁的酒香。
      “嗯。”花忆昔点点头。
      花想容神情莫测,抿着唇,原本两指捏着的白玉酒杯被她握在手心里,握得死紧,指尖都发白了也不自知。
      “昔儿,风飘零的事你不要再过问了,更不要再插手。”花想容闭了闭眼,放下手中快被捏碎的白玉酒杯,拎起酒壶,含着壶嘴,往嘴里灌酒。
      咬了咬唇,苏忆昔低低地答了一声:“我知道了。”
      花想容放下酒壶,看着她闪躲的眼神,无奈地叹气。
      依她倔强的性子,明面上这么应着,私底下又会派人手去查的吧。
      花想容忽然有种女大不中留的寂寞。
      可是,风飘零他不配。
      昔儿,姐姐不会让你跟他再有任何地牵连。
      想到这里,花想容才想起了今天的正事,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花忆昔,语气微微落寞:“昔儿也长大了,该好好找个好人家嫁了做贤妻良母了。”
      一脸迷茫地接过小册子,打开一看,却是一幅幅人像,翻一翻,无一不是长像俊俏的青年公子。
      脸色发白地合上册子,花忆昔笑得有些苦涩:“姐姐,我还不想嫁人。”
      嫁人啊,嫁给谁?
      比起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更想嫁一个她认识的,了解的,能让她动心的男子。
      可是,这样的人她至今还未寻到。
      一袭白衣的身影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风飘零?呵呵,他或许可以算一个,她是说,或许。
      花想容两指捏过那小册子,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翻着,没有理会她的反抗。
      “我看这个梁梓恭就不错,长像不差,满腹经纶,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剑客,难得的文武双全之才。”指着小册中的一幅人像,花想容自顾自地开口。
      “我说了不想嫁。”花忆昔低着头,看也不看她手指的人像。
      “昔儿,你……”她似乎还想再劝。
      “只有这件事,姐姐,你莫要在这件事上逼我。”花忆昔抬起头,泫然欲泣的小脸望着她。
      “只有这件事我由不得你,你不嫁也得嫁。”她别过头,狠狠心咬着牙道。
      “姐姐……”
      花忆昔看着她,低着头缓缓站了起来,沉默着走了出去。
      花想容等她走了出去,才又转过头来,看着门口出神:“冷旭,我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黑衣人站在她身后,将手中的斗篷盖在她身上,遮去了些许春光。
      “容儿,她会知道的,你是为了她好。”

      花忆昔走了出来,没有坐等在门口多时的软轿,徒步走在街上,满面愁容。
      皱着眉,不解,为何姐姐会突然有了这心思,明明她和冷哥哥的事都还没什么进展。
      叹了口气,花忆昔漫无目的地闲逛,途径一家药铺时里面忽然飞出一个“暗器”,连忙后退躲开。
      定睛一看,那“暗器”是一根暗黑色的拐杖,虽然是暗黑色的却并不是铁色,那黑色中透着幽幽的绿意。
      有种没由来的熟悉,花忆昔上前捡起拐杖,入手微凉,似乎不是铁质,掂了掂,果然极轻,不似外表那般笨重。
      “啊呀呀!小老儿的拐杖!你这人好生不讲道理!”身材瘦小的小老头冲着店里大吼了一声,闪身冲出店门,佝偻的身子趴在地上胡乱摸索。
      花忆昔上前一步,蹲在他面前,将拐杖递出:“老人家,你是在找这个吗?”
      小老头抬眼,看见拐杖一把夺过,护在怀里,哆哆嗦嗦地呢喃:“我的老伙计啊……”
      “嘿,你说这老头,明明就是一根破拐杖,居然还当个宝,你要抵押也应该拿点儿值钱的玩意儿来低押啊。”药店伙计靠着门框,抱着臂,一脸的轻蔑。
      啧啧,狗奴才长了一双狗眼。
      扶着小老头站起来,帮他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花忆昔抬脚走进店铺,进门时轻飘飘地斜了一眼还靠着门框的伙计。
      走到正在低头记账的掌柜面前,曲指敲了敲桌面。
      “掌柜的,方才那老人家要的药材给我十份。”
      “许多!听见没?!方才的药材来十……”那掌柜的闻言一边叫伙计一边停笔抬头,这一抬头惊落了他手里上好的狼毫笔。
      伙计听到掌柜叫唤,连忙赶来,却见装掌柜愣在原地,蘸了墨的狼毫掉在账本上,墨水晕开,糊了一片:“掌柜的!账!账糊了!”
      掌柜好像没有听见,只是哆嗦着跑出柜台,双膝一弯跪在花忆昔面前:“东……东家,饶命,小的……小的……”
      花忆昔对低着头跪在她面前的掌柜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扭头看向愣在那儿的伙计:“叫你抓药,没听见吗?”
      伙计被还跪在地上的掌柜的一瞪,立马满头大汗地跑去抓药。
      花忆昔这才转过头来,面无表情,语气平缓地道:“何掌柜晋升有三个月了吧。”
      地上的掌柜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是。”
      花忆昔点点头:“日子也不短了,是该换个人来做了。”话语一顿,思索了一下才又接着开口:“我记得思过堂打扫的小厮前些日子请辞了,正好缺人了,何掌柜不如带上这个许多小兄弟一起去帮忙吧。”
      “是!是!小的立马去。”
      伙计包好了药,颤巍巍地把药双手递上。
      “晚些时候会有人来安排的。”
      花忆昔提了药,走到店门口,那小老头却不在那儿了,踮起脚张望了一下,看见他走进了街头的一个小巷子里,连忙跟了上去。
      靠近小巷子,隐约间似乎听见了呼喝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探头一看,一伙人正打得火热。
      约摸二十来个披着黑斗篷的黑衣人将小老头围在中间,小老头方才佝偻的身子现在站得笔直,手持拐杖,左挑右刺,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丝毫看不出刚才哆哆嗦嗦,十分狼狈的人便是他。
      “归老,你走不掉的。”小巷里又平白多出了十来人,为首之人奸笑两声,拍拍手,十几人也冲进了战圈。
      他却留在原地,伸手入怀掏出几把漆黑的流星镖,一甩,脱手而出,直直射向舞拐杖舞得虎虎生风的小老头。
      “老人家小心!”花忆昔见状大呼出声。
      小老头经她提醒猛得一矮身,躲过了那流星镖。
      他躲过了流星镖,花忆昔却没那么好运了,那为首的人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一手握着她的左臂,一手作爪状掐着她的喉咙:“小姑娘,没人告诉你坏人好事是不对的吗?”
      花忆昔举起右臂,藏在袖里的匕首滑到了手里,反手向他刺去。
      为躲避刺来的匕首,他松开手,向后连退两步,花忆昔赶忙脚点地,身形连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战圈,拉起小老头跳到了屋顶上。
      “休想逃!”为首的人大喝一声,同时掏出一把飞刀向她掷出。
      花忆昔的影舞步虽精妙但功力低微,带人逃到屋顶上时又是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恰好让他逮到了一个好时机,飞刀不偏不倚刺进了她的后背。
      她闷哼一声,强忍着疼痛感将小老头带离了那一带。
      刚离开她便神志迷离,身子一软,向下倒去。
      “喂,丫头!”小老头的声音不再似之前那样沙哑,反而有点儿像女人的声音,但花忆昔已经没有精力去细究了,她的眼皮慢慢阖上。
      她失去意识前还在想,为什么要救这个素昧平生的老人家,啊,大概是因为他手里的那一柄拐杖吧……

      花忆昔好像是走在一条漆黑的通道里,四周一片空旷,寂静。
      忽的,她面前有一个光点飘过,向着远方飞去,似有所感,她追着光点跑,不知跑了多久,光点停了下来,她也停下脚步,渐渐靠近它。
      光点忽然变大,刺目的白光照得她眼睛疼,花忆昔不得不闭上眼来缓解。
      等她再睁开眼时却惊得直接跌倒在地。
      熊熊燃烧的火焰淹没了她所有能见到的地方,她的眼睛睁得老大,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提着大刀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一身火红的衣衫被血染得更红,脸上的还在滴着不知是谁的血,她的大刀贴着地面向花忆昔走来,划出白色的火花,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花忆昔本能地想要逃,可是身体却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女人弯下腰,涂着红艳丹蔻的指甲轻轻顺着她的脸颊划过,划到她的下颚,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啧啧啧,真是个水灵的小姑娘啊,只可惜,你却是活不了多久了。”
      “放开我妹妹!”又突然冲出来一个女孩,扑上来抱着女人的手就咬,女人尖叫一声,松开手后退。
      “小贱人,竟然敢咬我!”女人恼羞成怒,举起刀就要劈下来。
      千钧一发之即,一根漆黑的拐杖挡住了离两姐妹很近的刀锋,将刀挑开,灰色的衣袍挡在了二人面前。
      “你已经手刃你的仇人了,为何还不停手?非要斩尽杀绝不可吗?她们还只是两个孩子啊!”这是个老妇人的声音。
      老妇人似乎是想劝女人回头,女人却娇笑了两声,冷冷地开口:“哈哈哈,老夫人真是会说笑,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不用晚辈教您吧?夫人还是让开的好,否则我连你也不放过。”
      “鸾红,你住手吧,何必多造杀孽啊!”老妇人又挡住她的一波攻击,开口相劝。
      “造杀孽?夫人莫不是忘了?我娘就是被这里的人捆在神柱上活活烧死的吗?全舞罗族人都在围观,却没有一个人肯上前相救,他们都认为我娘该死,原因只是因为和外族人成婚生子!”名叫鸾红的女人收回刀,指着身后的大火,声音也从刚开始的平静的指责变成了愤怒地咆哮。
      “我娘费尽了一切心机,牺牲了她的性命才让我和素心得以存活,可是,他们不接受我们!肆意欺辱,甚至千方百计地想要把我们赶出去,可怜我娘到死都以为,舞罗族人会保护我们,会照顾我们。”鸾红脸上流下几滴清泪,她随手抹了去,幽怨的眼睛好像淬了毒一般望向抱在一起的花家姐妹:“当我被他们赶出舞罗族的那一天我就向苍天发过誓,终有一天,我会回来的,回来为我娘报仇,为我这么多年所受的屈辱来做个了结。”
      老妇人皱眉:“冤冤相报何时了……”
      她将刀举刀胸前,弹了弹刀锋,眯着眼,打断老妇人的话:“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你师侄,就是那个无双公子风飘零,若不是他自损元气为素心卜卦,我也找不到这儿来,这群老不死的可真会挪窝,居然找了这么个山青水秀的好地方,害我好找。”
      花忆昔此时终于平静了下来,沉默地坐在地上,一边抱着瑟瑟发抖的花想容,一边观察着事情的变化。
      “你那师侄倒当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素心只是说想念家乡,他便取心头血为她卜卦,如此与人相交,殊不知,他所谓的知己却是害他最深的那个。呵呵,夫人知道吗?‘三年生死’这东西?”
      花忆昔惊诧地张大嘴,倒吸一口气,竟然是奇毒榜前十的三年生死。
      鸾红兀自笑得邪魅,不待老妇人回答她便继续道:“‘三年生死’乃是一种奇毒,毒如其名,中毒者与平常没什么不同,可是啊,三年之内若是没有解毒的话,那便死,若是侥幸解了毒,那便生。素心可是已经让他连续服用一年了呢,算算日子,毒也该够量了,药效也该发挥了,正好可以从今日开始算起,若是没有解药,他可就只有三年可活的了。”她竖起三根手指,阴险地看向老妇人。
      素心?那不是飘零公子那个已经逝去的娘子吗?
      心头刚飘过这个疑问,就听见老妇人的惊呼:“什么?!素心那孩子她居然对飘零下毒?!”
      花忆昔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之后也震惊,她怎么也想不到传闻温婉有礼,端庄贤惠的素心会对飘零公子做出这等事,震惊之余也感到惋惜,可怜那个如玉一般的人儿至今还深情不悔,却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人竟然害他最深。
      “素心啊,她本就有求于你们才接近的,夫人是知道的吧,这舞罗族人从出生便会浑身散发出异香,或许是因为我和素心是娘与外族人的结合,比较像爹爹的我与寻常人没什么不同,但比较像娘的素心却是一身异香离得很远都能闻见,素心一直为此而苦恼,所以当她听说归尘老前辈能制出消除气味的固香丸时便千里迢迢赶往苏城,只为求得一枚丹丸去除身上的异香。说来,倒是素心和风飘零两人有缘,苏城相遇,素心居然一见钟情。”她讥讽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悲的事情,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当我得知令向来冷情的妹妹倾心的竟是天下有名的神算子的徒弟之时,我知道,报仇的机会来了。我骗素心说那风飘零中了毒,让她每日在他的茶水里加一些我特别调配的‘解药’,以夫人的聪明才智想必猜到了吧?”
      老妇人沉声道:“你让素心加的是三年生死!”
      “正是,我本意只是怕风飘零不肯为素心卜卦,可以以此为要挟,毕竟那舞罗族一向神秘,族人聚居地又有阵法保护,要算出那种地方可是要用心头血才可以办到的,万一他不肯的话,我可得有些筹码才行。”鸾红妖娆的面目被鲜血与大火衬得犹如魑魅魍魉一般,花忆昔怔怔地坐在原地,花想容瑟缩着抱着她,脑袋埋在她胸口不肯抬起。
      “姐姐……”白色的衣衫沾了些污垢,钗发散乱的女子站在鸾红身后,纤纤玉手紧紧地抓着胸口的衣襟。
      鸾红闻言转过身去,花忆昔听见她喃喃了一句:“素心……”
      “姐姐!你怎么可以害他?!还是用我的手害他?!我不是答应你了吗?我会帮你问出舞罗族在何处的!”
      素心冲着她吼了两句,鸾红背对着花忆昔,看不到她的神情。
      素心吼完后蹲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姐姐不是答应素心只是教训一下他们吗?可是你为什么把他们都杀死了?姐姐,回头吧,放下屠刀吧。”
      她刚开始还是蹲着的,到后来却是跪到了地上,每说一句话就向鸾红跪行几步,等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的手堪堪拉住鸾红的裙角。
      鸾红垂着头,低低地叹息:“素心,姐姐早已不能回头了,没事了,还有最后两个就结束了。”
      言罢,她摆脱素心的手,再次提起刀走向花忆昔三人。
      “姐姐!”素心在她身后大叫,她全然不理。
      “休想!我不会让你杀了她们的!”老妇人举杖迎向她的大刀。
      两人顿时打到了一起,老妇人功力深厚,鸾红招式精妙,一时间难分胜负。
      然而,意外就在此时发生,原本跪在地上的素心爬了起来,脚踏影舞步冲入了战圈,挡在鸾红的大刀之前,乘鸾红不得不收回招式的时候夺过鸾红的大刀,抱住她。
      “姐姐,回头吧。”
      鸾红被反噬,吐出一口鲜血,眼睛发红,好似走火入魔:“为何你都要拦我?!”
      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刺入了素心的小腹,温热的鲜血似乎让她清醒了一点儿,她颤着手松开匕首,瞪大眼睛,看着倒在面前奄奄一息的素心,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素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大口地喘了喘气,担忧地看了一眼鸾红,而后闭上了眼。
      鸾红身子狂抖,抓着头尖叫了一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眼睛都快瞪出眼框了,疯狂地四处乱跑,消失在不远处。
      老妇人转过身来,花忆昔想要看清她的面貌却发现她的身形渐渐消失,倒在一边的素心也开始消失,连天的大火也在瞬间消失不见,连她怀里的花想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忆昔姑娘。”四周再度回归一片黑暗之时,悠远的声音穿透黑暗,刺破她即将产生的恐惧,她赶忙四处寻找。
      前方一个光点由远及近,到了她面前时化作了人形,一身白衣的风飘零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只是深潭似的眼睛里多了一份担忧,他向着她伸出手,薄唇轻启:
      “忆昔姑娘。”
      花忆昔眨了眨眼,风飘零的俊脸近在咫尺,修长的五指附上她的额头,微微发凉的触感让她反应过来,方才她是做了一个梦,一个过于真实的梦,真实到她感同身受。
      “果然是有些发热了,忆昔姑娘既然醒了,便喝着米粥汤药再睡吧,这样可以康复得更快些。”风飘零收回手,抿唇浅浅一笑,起身去一旁的矮桌上端了一碗清粥。
      花忆昔愣了愣,有种还在梦中的感觉,因为她看到了风飘零,而且还在照顾她。
      素来聪明的脑子有些僵住了,转不动了。
      “飘零公子?”花忆昔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句。
      风飘零回首看她,轻轻挑眉:“嗯?怎么了?”
      花忆昔这才确定,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有些大,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生生地泛着疼,她只是皱了皱眉,连哼都没哼一声,她现在只想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又为何在此。
      记忆瞬间回笼:小老头、黑拐杖、小巷劫杀、飞刀、逃跑。
      糯糯的粥香飘过,正在努力理清思绪的花忆昔吸了吸鼻子,肚子很配合地叫唤了两声,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风飘零抬起大袖掩去了唇角的笑意,近前几步,将手中的清粥递与她,花忆昔红着脸接过,触手温热,浅抿一口,既不算烫也不算凉,正好入口。
      兴许是昏睡得久了,腹内空空,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风飘零顺手取过放在一边的绢布,一边递给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忆昔姑娘吃得如此之香,想必在下的手艺还不错。”
      花忆昔接过绢布的手一顿,僵着笑擦了擦嘴角:“飘零公子,费心了。”
      风飘零嗤笑一声:“不必和我这般客气,我的事还要多仰仗你烟雨楼。这是家师寒舍,忆昔姑娘与我相识,又是为救我师伯而受的伤,尽管放心住下。”
      脑子里一阵电光火石,花忆昔想通了一切,愣愣地开口:“那老人家是你师伯?”
      “正是不假。”他点点头。
      “苏城可真是小,这都让我碰上了。”花忆昔不由地感叹。
      风飘零闻言只是浅浅一笑。
      只是,据花忆昔所知,风飘零的师伯乃是一名女子,难不成她易了容?
      “叩叩”轻轻的敲门声,风飘零对着花忆昔点了点头,走向门口,打开门。
      “飘零,药好了,那个小姑娘醒了吗?”头发花白的老人家端着碗还冒着热气黑色的汤药站在门口,向着屋里探头探脑。
      “她醒了,师伯进来吧。”
      花忆昔下了床,坐在床边伸头张望,本以为进来的会是那个佝偻着身子的小老头,可是进来的人盘着花白的发,灰色的衣衫,笔挺的身材,手中拄着黑色的拐杖。
      花忆昔眼瞳一缩,这是梦里的那位老妇人!
      心中一颤,花忆昔忍不住觉得自己刚刚并不是做梦了,那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
      “呵呵,花姑娘是吧?”老妇人枯如树皮的手搭在花忆昔的手上,一双甚是有神的眼睛盯着她看。
      “是的,小女子花忆昔。”花忆昔站直了身子,微微一福,即使脚下发软她也依旧做得端庄得体。
      “好好好,好孩子,先坐下。”老妇人许是看出她身子尚虚,受了她的礼后便连忙拉她坐下,顺手将方才端来的汤药递给她。
      花忆昔捧着这碗看着就很苦的汤药,很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很想放下,但老妇人此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良好的教养让她实在做不出这么失礼的事情。
      风飘零第二次抬起大袖遮了遮唇,花忆昔如此模样实在罕见,相识三年,她在他面前永远是大家闺秀的样子,端庄沉稳,温柔秀丽,从不多嘴问什么,很是靠得住。
      他还以为,无论出了什么差错,她都会轻描淡写地化解,不露一丝慌乱,可今日所见,明显与他心中所想不同,甚至出入不小,但比起平日见到她,今日的她更有一份人味也更讨人喜欢。
      这么想着,胸中忽然一痛,像是有一千根针同时扎进了心里,又像是一柄大锤照着胸口狠狠地砸了一击。
      风飘零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强忍着不适,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道:“师伯,飘零还有事,就先离开了,代我照顾好忆昔姑娘。忆昔姑娘,床头的第二个柜子里有罐我刚做蜜饯,你帮我尝一下味道如何,待会儿告诉我。”
      话音刚落,他便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花忆昔听到他最后的话不禁尴尬地红了脸,咳嗽了一声,起身打算去拿蜜饯。
      “哎,不急,我有话问你。”老妇人将她手里的药端到一边,拉着她的手,细细地端详了她的眉目。
      “丫头,可知道舞罗一族?”

      风飘零走出房门,扶着墙,步履蹒跚地走回房间,晃晃悠悠,一步三摇地走到床边坐下,任身子往被褥上倒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玉瓶,拔开瓶塞,玉瓶里的药丸散落在被褥上。
      风飘零随手捏了一颗投入口中,喘着气等待身体恢复。
      风清丸不愧为剧毒榜前十,以毒攻毒将三年生死抵消后还有富余,留在体内的逼不出来不说,副作用还如此之大,但凡有稍大的情绪波动他就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心口处还有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啮的疼痛。
      有个像归尘这般精通药理的师父绝对是他的好运气,师父花了三年,制出了两瓶九还丹,一瓶前段日子沐离回来时交给他,另外一瓶师父让他自己留着,必要时可稍稍压制风清丸的副作用。
      风飘零动了动手,力气已恢复了几分,他坐了起来,感叹着九还丹恐怖药力的同时也不得不钦佩归尘。
      起身给素心的牌位上了柱香,风飘零静静地站在牌位前,恍惚间反应过来,又一次因素心以外的人触发了副作用。
      没由来的有些慌乱,虽然他依旧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内心早已翻江倒海,袖中的十指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花忆昔,花忆昔,花忆昔,忆昔姑娘!
      心口处刚消除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比刚刚来得更猛更烈,风飘零刚来得及感受彻骨之痛便控制不住地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勉强用手撑着地,风飘零喘着气,甚是无力地想起九还丹在床上,离他足有十步之差,他不仅够不到,而且凭他此时所剩不多的力气根本无法靠近床榻。
      索性放弃了,风飘零坐在地上,捂住胸口,心口上那为了素心而自取心头血所留下的疤仿佛又裂开了一般,真真地疼,比任何一次都疼,比想起素心的时候还疼。
      花忆昔啊花忆昔,你究竟牵动了我多少情绪,素心伴我一年,不离我左右也没能走进我心里,而你,虽相识三年,却仅仅是几面之缘,轻而易举地牵动我的情绪,喜也好,悲也罢。
      以前,中毒不深,除了被素心勾起舞罗灭族而愧疚到引起毒发外,就再没有别的事能够让我慌神的了,只是,我从未在意过,每每见到你时,胸口一闪而逝的刺痛。
      等我发觉时,毒已入骨,身子日渐单薄,再不解毒,恐怕时日无多。
      整整三个月,千方百计地躲着避着,只到前日才再次相见,表面上波澜不惊,却仍旧是压不住疼痛,服用了九还丹。
      发于情,止于礼,硬是在你面前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即使对你有意,我也不能表露半点,只因我最多只有三月可活,再来拖累于你,何必?何必!
      可是压抑得越久,越久,心痛的感觉就越明显,越深刻。
      当看到被师伯带回来的你时,我方才明悟,感情这东西,终是由不得人的。
      风飘零仰躺在地上,眯着眼睛,神智渐渐不再清明。
      “风飘零!”
      唔,他果然是疼昏了头吧,怎么听见忆昔的声音了?而且居然是叫得全名,不再是生分的“飘零公子”。
      “不好,他体内的风清丸又压制不住了,丫头快把他带上跟我走。”
      师伯,忆昔姑娘她怎么搬得动我啊?
      刚想完就感觉身子腾空而起,然后又落下,胸口贴在了哪里,鼻尖尽是似曾相识的香气,缭绕不去。
      “丫头,你背好他,切莫让他气血再上涌。”
      “好。”
      风飘零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后来她们了什么也没听清,好像是来到了师伯的药庐。
      啊,这样他就放心了,师伯是江湖上有名的鬼医归一,定能帮他的。
      大约是月至中天的时候,风飘零醒了过来,屋里点着蜡烛,已经烧了一半多了,不远的桌子旁,衣着单薄的女子枕着臂弯睡得正香。
      风飘零坐了起来,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荡到了眼前,银白如雪。
      他愣怔地看着这寸寸银白,半晌,才伸手抓过披散在背上的发丝。
      三千烦恼丝尽数变成了最纯粹的颜色,白得让他觉得眼睛发疼。
      他下了床,取了一件外衫给她披上,坐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花忆昔向来睡得不是很熟,风飘零给她披衣服的时候她就醒了,本以为他披完衣服就会回床上去继续休息,可谁知他却一直坐在这里不动了,而且似乎还在盯着她看,灼热的视线她闭着双眼都能清楚地感受到。
      索性,不再装睡,睁开了眼睛,却不想看见了风飘零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那总是掩于盛名之下真实。
      明明他只是如平常一般,轻勾唇角,却见他风华乍现,惊艳时光;明明他只是如平常一般,弯了眉眼,却见他仿若玉成,白皙无瑕;明明他只是如平常一般,抬眼相望,却见他暖了身边倒春寒所挟夹而来的寒气,他这一笑,就如春日渐近时,折了白梨,换下了翠玉瓶里的红梅,才惊觉早过了隆冬,已然是清谷时节,处处草长莺飞,满目尽是迷人眼的风光。
      花忆昔还兀自沉醉在那挽尽了风华的浅笑里,风飘零却霍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去,以他的武功之高,竟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花忆昔也没追出去,而是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了再熟悉不过的香气。
      “希望我不是错了。”抬手拉了拉披在肩头的外衫,雪白的皓腕上包着白色的布条,殷红色渗出,绽开一朵红莲。
      盈盈起身走出房门,踏着一路轻愁,去了远方。
      风飘零在黑色的天幕下急奔,脚下犹如生风,银白的发向后纠缠飘荡,划破夜的深沉。
      他忽然放慢了速度,脚步也渐渐停下,蹲下身,抬起手,拨开了面前长得老高的野草,指尖触到了,石碑冰凉,却怎么也凉不过他的心。
      素心之墓,石碑的角落处,刻着的诗句依然清晰可见: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
      这是素心死的时候,他立的碑。
      风飘零就那么呆着,手按在碑面上,静静地,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半晌,他手握成拳,才喃喃一般地开口:“素心,我忽然好恨你。”
      “你又不曾爱过她,哪来的恨?”似是突然出现的,在夜幕里忽然出现的红衣女缓缓向他走来,脚下不急不缓,脸上神色平和。
      风飘零站起身来,看清来人时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只因这红衣女子他却是认识的。
      但据师伯所说,她已经疯了,可看她如今的神色动作,分明是再清明不过了。
      她近前,并不看他,将碑前的杂草全数拔了,衣袖一挥,就近席地坐下了。
      “鸾红,你……”风飘零张嘴欲问,可又不知从何问起。
      鸾红头靠着石碑,像是依偎着谁的肩膀,抬眼看向他:“风飘零,我并没有说错吧,你从不曾爱过她不是吗?”
      风飘零哑口无言,鸾红说的没错,素心于他,是恩人,是知己,却从不是爱人。
      “说起来,爱也好,恨也罢,不过都是执念,我原以为你过了三年来清心寡欲的日子,便会知道什么叫人间最美是清欢……”她一顿,看着他一头银发,摇头笑了笑:“可惜,你终不是个看透了世事的人。”
      风飘零只是一笑:“并非是我看不透,而是那个人,她出现了。”
      “是吗?”鸾红似是而非地应了句便不再言语。
      两人间一时安静得仿佛从未交谈。
      风飘零忽然上前几步,掏出怀里的一枚玉蝉递给她:“这东西留给你可比放在我这要好得多。”
      鸾红接过,把玉蝉翻了个面,腹部朝上,“素心”二字刻在其上,是她当年送给素心的玉佩。
      挥了挥手,风飘零转身欲走,她却突然出声:“那个‘她’是舞罗族的花家姑娘吧。”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风飘零没作声,但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再迈。
      鸾红将玉佩收起,闭上眼,脸贴着冰凉的碑面:“说到底,当年舞罗灭族全是我一人所为,素心也好,你也好,全都是无辜的,为何却偏偏都喜欢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素心已经去了,我再没什么可说她的了,而你好生生的活着,却平白地折磨自己。”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那都是古人的愚论,舞罗族的灭族你参与了吗?你是帮我提刀杀人了还是帮我放火烧村了?你不过是为了报答素心的救命之恩而已,你以为你不算出来我就找不到他们吗?错!大错特错!无论躲在哪里,我总会找到的,只是你帮我提前了这一步罢了。”鸾红笑了,嗜血而妖冶,宛然如妖魔。
      风飘零木讷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真是不明白,你熬过了三年生死,熬过了风清丸的副作用,可你为何熬不过你自己的心病呢?你要抱着以前的事去死吗?啧啧,只是可怜了那花家的姑娘,为了你割腕取血,你却这般德行。”
      风飘零抖了三抖,快速地转过身来,颤着唇问:“你说什么?”
      鸾红冷笑:“我说什么你没听懂吗?呵呵,据我所知,你也是颇通医理的,难道不知风清丸位列十大奇毒,这要解毒到底有多难吗?需要的奇药世间难寻就不说了吧,它的药引可是……”
      “心爱之人的血。”风飘零打断了她的话,咬了咬牙,脚下轻功立马提起,人已然消失。
      “后会有期。”风将这句话托到鸾红耳边,鸾红靠着碑,嘴里喃喃自语。
      “后会无期才好。”
      风飘零一路风驰电掣一般赶回了住处,可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也不见花忆昔,心中大呼不妙,又风风火火地冲到了药庐,不顾师伯说过不得打搅的规矩一脚踹开门。
      屋内,却是师父和师伯两人正在老神在在地下着棋。
      “师伯,忆昔姑娘呢?”
      “你说花丫头啊,她说她回家去了。”
      “回家?烟雨楼吗?”
      “不知,不过应该是。”
      “她走了多久了?”
      “没多久,现在去追兴许还能追上。”
      没有回话,风飘零衣袖一甩,冲了出去。
      师伯落下一子:“这盘棋,我赢了。”

      花忆昔脚力不弱,天亮时正好赶到了烟雨楼,体力不支倒在了门前,把门口的守卫吓了一跳,然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又时明月高悬,花想容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算着账。
      “姐姐。”花忆昔坐了起来。
      花想容听见声音,放下了手中的笔,先是让人去热了些吃食,然后才坐到她身边。
      “好些了吗?”花想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感觉有所下降才收回手,接过丫鬟端来的米粥,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
      花忆昔乖顺地喝掉了整碗粥,花想容才挥退了丫鬟,看着她。
      “见过归老了?”
      花忆昔点点头。
      “吃了解药?”
      花忆昔再度点点头,她满身的香气可没法遮掩。
      “事情你都知道了?”
      点头,舞罗族的事她的确是知道了,花家与风飘零的恩恩怨怨她也知道了,甚至她都能猜得出来,三年前王府刺杀的人便是姐姐花想容。
      “还为风飘零解毒了是不是?”
      花忆昔反射性地摸向手腕,原本被浸红的布条被换成了干净洁白的新布条,还很细心地重新包扎了。
      这伤口,是归老取血后留下的,归老说,风飘零的毒需要心爱之人的血为药引,而他的心爱之人,便是她。
      起初,她还不信,可风飘零喝下药后却是醒了过来,虽然因为少了一种药物而致使他的一头青丝尽成白发,可是他到底还是醒了过来。
      花忆昔顿时觉得心很乱,乱到她逃离了那里。
      “白日里,风飘零来过了。”花想容见她的模样哼了一声。
      “啊?!”花忆昔错愕地张大了嘴:“你们不会打起来了吧?”
      “不会,我只是让你冷哥哥好好招呼了他一下。”花想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笑得花枝乱颤。
      冷哥哥?!花忆昔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冷旭可是江湖剑客榜前三甲,一身剑术可谓是出神入化,江湖上能与他一战者不过五人,风飘零与他过招岂不是要被一顿好打。
      花想容再一次感叹女大不中留,而目中却有寒光一闪而过。
      风飘零!
      花忆昔神思飘忽,不要说花想容后来说的话她没有听到耳朵里,就连花想容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她回过神时似乎已经是好一阵子以后的事了。
      起身将蜡烛吹灭,房里暗了下来,只有泠泠的月光穿过开着的窗户照进来,并没有关窗户,返回了床上躺下。
      闭上眼,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边担心着风飘零有没有被打得很惨,一边担心着他有没有好好治伤。
      窗外的冷风好像吹了进来,花忆昔摸黑将锦被裹到身上,忽然有所感一般睁开了眼睛,月光中如玉的人正坐在她榻前,白银色的发丝犹如一道咒语将她定在了原地,瞠目结舌,动弹不得。
      他披着月光接近她,冰凉的指尖贴到她的脸颊上,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脖子上,让她整个人都麻痒起来。
      “忆昔,我冷。”像是撒娇般地说完这句话,乘她还没回神,一掀被子钻进了被窝里,还无比顺手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风……飘……你……”花忆昔总算是回过神来,推开他的怀抱,坐了起来,极速地后退到床角,结结巴巴地指着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风飘零也坐了起来,裹着被子:“嗯?怎么了?”
      “你怎么在这里?!你有没有受伤?!还有你的毒……”花忆昔的话还没说完,风飘零就靠了过来,捧着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眼里的柔情快要溢出来似的。
      “忆昔,忆昔,花忆昔,有你,真好。”
      是啊,有你真好。
      有你担心我,真好。
      有你牵挂我,真好。
      有你为我奋不顾身,真好。
      是啊,有你真好,真窝心。
      花忆昔仿佛听到了自己有如鼓雷的心跳声,每一声都在叫嚣着面前之人的名讳:风飘零,风飘零,风飘零……
      风,飘,零。
      风飘零抵着她的额头,宛如听到了她心里的呼唤,只听他温柔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句:“嗯,我在。”
      潸然泪下,花忆昔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风飘零搂着她,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秀发。
      半晌,花忆昔终于止住了泪,抽着鼻子,欲言又止:“飘零,姐姐她……”
      风飘零为她拭去还挂在脸上的泪珠才开口:“她会答应的,我们只要……”
      花忆昔追问:“只要什么?”
      风飘零没回答她,而是轻啄了一下她的红唇反问:“爱我吗?”
      “爱。”
      “如此,甚好。”

      花想容这辈子最恨得人是灭了她全族的疯女人鸾红,其次恨的就是那疯女人的帮凶风飘零,虽然他略无辜。
      因为她恨他,所以三年前她在王府刺杀他,甚至将小公主卷了进来。
      因为她恨他,所以三年前他托烟雨楼寻人时她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却足足三年也没为他做事。
      因为她恨他,所以她不希望妹妹花忆昔跟他有任何的牵扯,当她知道花忆昔私自帮助风飘零时,她以雷霆之势清理了烟雨楼,所有参与那件事的人通通被她清理出楼,成功地杀鸡警猴。
      因为她恨他,所以她对他从来不客气,不顾礼数,说话也多是夹枪带棒。
      本来就是不喜他,谁知他今天又做了一件让花想容恨不能把他当场碎尸万段的事。
      事情要从早上她去看卧病在床的花忆昔说起。
      她站在门外敲门,屋里明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却没听见花忆昔应声,她心下有些不安,正欲抬脚踹门,门就打开了,披散着一头长发的人差点儿就被踹个正着。
      但是花想容看清这人是谁后,后悔没用上内力,一脚把他直接踹死。
      这穿着里衣,一头白发的人不是那大名鼎鼎的无双公子又是谁?
      该死风飘零!我要杀了你!
      她正欲发火,风飘零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微微侧身让她看清屋内的情形。
      花想容一看,登时一魂出窍,二魂升天,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
      她那举世无双的妹妹花忆昔此时此刻香肩半露睡得正香,而她床头的地上那藕色的肚兜不是她的却又是谁的?!
      再转头看看风飘零,虽然穿着里衣,但衣衫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间套上的,白发未束,有些散乱,显然也是刚刚起身的模样。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明了一件事,一件会让花想容发狂的事。
      花想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还是压抑不住胸腔里翻滚的怒气,一把提着风飘零的衣领将他拖到了稍远一点儿的地方。
      “冷旭!”花想容几乎是咆哮地吼出了这两个字。
      鬼魅一般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看见只着了一身里衣的风飘零忍不住诧异地挑了挑眉。
      他向来是不认脸的,但昨日这人鲜有地与他打了个平手,所以他倒是难得地记住了他。
      “我们两个一起上!”花想容咬着牙低低地吼出了这一句。
      冷旭闻言没有一点儿异议地摆开架势,毫不犹豫地以凌厉的攻势袭向风飘零,花想容也跟着举掌击向他。
      风飘零赶忙躲闪,还手是不可能的了,好在他武功精妙,尚能应付一二。
      花想容出手招招狠辣,却不致命,冷旭虽招式凌厉,却力道不够,风飘零就在两人有意的放水下堪堪撑了一会儿,但这也只是一会儿,他身上也渐渐多了些拳脚伤。
      终于,花想容在打了他第二十二拳后,停下了手。
      杀了他?她也想,可却不能啊,花忆昔此时无论身心都挂在他身上,杀了他就是要妹妹的命啊,一向疼爱妹妹的花想容可干不出来,仇人帮凶和自家亲妹,当然是后者比较重要,而且三年来,她对风飘零百般刁难,恨意早就消了一半多了。
      但是心头火却不可不泄!
      “冷旭,拿刀来。”花想容向冷旭伸出了手,冷旭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将缠在腰间的软剑抽给她,丝毫也不担心她会杀了风飘零。
      随手挽了个剑花,花想容提剑就刺,风飘零就站在原地不动,任那剑尖不偏不倚地向他刺来。
      他在赌,赌花想容对花忆昔的宠爱胜过了对他恨意。
      果然,花想容的剑在刺中之前往右一偏,避开了心脏,刺到了他右边的胸膛里。
      “姐姐!不要!”花忆昔飞奔而来,扑向风飘零。
      花想容抽出剑向后一丢,在她身后的冷旭无比默契地伸手一接,将血迹擦干后缠回腰上。
      “风飘零你要不要紧?”花忆昔扶着他。
      花想容叹口气,女大不中留,摇了摇头,不打算再管这两个人,转身和冷旭一起想要离开。
      “姐姐,我今生非他不嫁!”
      花想容转头,盯着她脸看了会儿子才转了回去,继续向前走:“知道了。”
      花忆昔吃惊的瞪着眼,风飘零却是浅笑着把她揽进怀里:“她这是答应了。”
      花忆昔这才缓过来,冲着花想容的背影喊了一句:“谢姐姐成全。”
      花想容只是背对着她好似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一旁的冷旭却看到她有一滴泪顺着脸颊落下。

      花忆昔和风飘零成亲那天,归尘喝得烂醉,嘴里嚷嚷着终于把徒弟嫁了出去而差点儿被风飘零哄出了喜堂。
      归一领着她的徒弟廖天和徒弟媳妇君思归与花想容斗酒斗到半夜三更,尤其是君思归和花想容,简直是一见如故,合拍得很。
      风飘零的师弟安沐离领着小公主司慕羽来喝喜酒,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同道中人的眼神。
      斗酒的四人在花想容义弟君梓来到后再次斗得火热,以花想容,冷旭和君梓的组合对阵归一,归尘和君思归的组合,廖天和安沐离以及小公主在一旁兴致高昂地倒酒。
      而两位主角呢,啧啧,春宵一刻可是值千金。

      接着是……
      小番外三年
      人都说无双公子风雅无双,淡泊名利,可谁又知他并不是生来如此,他也曾一身热血闯荡江湖,却不想遭人毒手,幸而那时遇到了素心,救了他一命。
      素心蕙质兰心,是难得的知心人,但只此而已,她于他,不过知己,并无情爱,而他于她,恐怕就不好说了。
      他为报恩,应她之求将她带回了竹林。
      师父见他带了一个女子上山,以为他动了情,便催他成婚。
      那时的他还没有心中的人,也没有什么情爱的坚持,再加之素心也不差,才貌双全,性格也可以说是温顺,除了她骄横的姐姐鸾红外再没别的缺点儿了,他便默认了师父的猜想。
      再后来,素心顺理成章地接手了照顾他的饮食,也致使他疏忽大意,中毒了也不自知。
      还记得有一日,素心说是想念家乡,但她的家乡颇为神秘,普通的卜算居然算不到所在地,他欠她一条命,所以不惜自取心头血,损耗修为为她卜算出了家乡所在地。
      他心力大损,需要好好休养,师父带着他离开了苏城,等他再回来时,舞罗族被灭,素心重伤昏迷不醒,而他也被告知中了三年生死。
      他的一双手像是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一样,因为就是这双手,曾经卜算天机救人于水火,也将舞罗族推向了死神,每每想起,他便更加愧疚,心中如翻江倒海,总有巨浪掀起。
      师父为了替他解毒,潜心研究三年生死,但三年生死当真奇得很,三年时间却还是没能解毒,想要活,只有一线生机——风清丸。
      他为了压制三年生死吞下了风清丸,风清丸名列剧毒榜前十,并不是因为它毒性有多剧烈,而是它的副作用让人畏而远之,凡是服用此药者,情绪波动一旦过大就会引起心脉衰竭。
      一般若不是恨到了骨子里,想要折磨人,是不会用这种恶毒的毒药的,而他却是自愿服用的风清丸,只要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便能活。
      师弟沐离被当朝乾王说动,出山去京城任国师之职,师父担心他再家蒙坏了,便硬拉着他一起去给师弟送行,一来让他散心,二来为他寻找解毒的契机。
      到了京城,沐离上任国师,师父为旧友治病,他没有事做,便在王府里闲逛起来,遇到了来找乾王的小公主。
      舞罗族并未灭族,尚有后裔,而且还对他心怀恨意,跟了他一路不说,还在王府里想要刺杀他,更是牵连了无辜的小公主,他无奈之下,以身为盾,当住了这一箭。
      再后来,苏城传来消息说。
      素心去了。
      他当时本就因为舞罗后裔而心神不宁,乍闻这个消息立时有些气血翻腾,久压不下后吐出一口血,风清丸的副作用发作,陷入了昏迷,直到三日后才醒过来。
      他醒了之后,先是低调地处理了素心的后事,然后重金托烟雨楼为他寻找在王府刺杀他的舞罗后裔。
      不为报仇,只为赎罪。
      他几乎封了他的卜算之术,因为素心死后,他曾立誓,不再运用卜术卜算未来,如今他也只是偶尔使用,还是为了前尘往事。
      能卜知天机固然好,可谁又知会哪一天就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知道那么多又有何用?到头来不过是错错错。
      他还记得,他那日回到苏城见到素心的时候,她已经重伤到陷入了假死状态,师父师伯连手医治才堪堪保住她的性命,只是她却是睡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
      师伯说,她这身子,最多活三年。
      素心说,三年就三年,莫说三年,就算只是三日那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的恩惠了。
      他当时念着到底相识一场,照顾她周全。
      他也曾扪心自问,对于素心的照顾到底是基于何种感情?是愧疚,是可怜,是感谢,亦或是惋惜,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是素心想要的那一种。
      她所想要的,无非一个“情”,一个“爱”,但可惜,他的红线并非拴在她身上。
      这一点在他后来遇见花忆昔的时候就越发确定了。
      三年间,鸾红都不见踪影,素心身子还好的时候也曾去寻过,只是一直无果。
      但素心下葬后的第二天,他在坟前见到了鸾红的佩刀,整个刀身都没入了土里,只剩下刀柄在外,柄上的流苏被风吹得扬起,像是在跟谁道别一样。
      他静默了三年,她也隐世不出,江湖人都以为他们成了亲,神仙眷侣,归隐山林了,实际上他们只是各自养各自的伤,他是无意,她是无心了。
      第三年年末,他进京之前,素心对他说了四个字: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两不相欠,我不欠你命,你不欠我情,就此,我干干净净的走。
      素心死后,他立了碑,只得四个字。
      素心之墓。
      不再是恩人,不再是知己,更不曾是夫妻爱人,他实在不知这个款该怎么落,索性干干净净,有个名字就好。
      至于那几句诗,笔力虽重,字迹却娟秀。
      是鸾红提的,她到底还是不舍。
      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这三年却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算是大彻大悟了,人生当真苦短,三年复三年,他还是不愿虚度光阴,还是忍不住奢望,能有人相伴。
      那人终是来了,她眼含盈盈笑意,抬眼间风华乍现,缓缓走近,温言软语:“飘零公子,小女子花忆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圣上生日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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