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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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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繁漪叹,如若他没回来,那孩子不就…
蓉沅抬了抬眼,戚戚的道:“小姐,故事还漫长的很。
五年一过,连竹林都苍老了许多。
九媌难以想象那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许是他命大,在她给孩子灌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药汤之后,孩子居然挺下来了。
一时间她抱着商琅,泪流满面。
最初,九媌想过他会回来。
河对岸那么远,那么多荆棘,他没有出去过,自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路。
时日一天天过去,几度春秋。药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唯有不变的满目竹林苍翠,将哀愁的情愫一点点融进,一点点抛洒。
这或许是命。
她终于不再盼了。
商琅已经十岁多,读书识字,只能她来教。
偶尔书中会提到一两个字,商琅会问:“娘亲,父亲呢?”
她研磨的手霎时停下,背着商琅道:“没有父亲,不是有娘亲吗?”
“可是书中说每个小孩儿都会有父亲的啊。”
她突然走过来,一把将商琅手中的书夺走,猛的将它撕掉,残章丢进炉火里。
“娘亲你做什么!娘亲,”商琅委屈的看向她,点点泪光却又让他顿时无措。
“娘亲,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努力闭了闭眼,将泪水倒回去,哽咽道:“书中的很多都是假的,不是所有的小孩儿都有父亲,你只有娘亲一个,现在是,以后也是。”
商琅咬着唇,眼里竟也出了泪花,小手拽着书,用力点头。
“我只有娘亲一个,现在是,以后也是。”
与孩子父亲如此相似的眉眼,在她面前,不禁勾起回忆纷繁。
那人会在纸上告诉她,他爱她。
不是喜欢,是爱。
轻快而又沉重,欣喜而又迷惘。
然后,丢下她一个人和一个孩子。
是她来负责,她来承担。
她忍不住,抱着商琅如小孩一般哇哇大哭起来。
“商琅,别玩的太晚,早些回来。”
五年如一日的叮咛在这小竹楼里徐徐荡开,如烟水罩寒沙般平淡无奇。
商琅应了一句后跑了,直等到入夜也没回来。
些许担忧转为了惧怕。
她怕商琅和他一样不会回来,怕这次要留她一个人。
铃铛叮咚从屋内清晰的窜入竹林,惊起杜鹃,飞快奔跑的蓝妖倩影。
她想不到前方有东西在等她。
待她看见商琅时,偌大的空地展现在她眼前。
前方是河滩,后方是竹林。
商琅站在那不动。
她歇了口气,伸出手,“跟娘亲回家。”
“娘亲…”商琅面色古怪朝她呼唤着,仍是不动,九媌看了,他想哭。
一起疑心,她立刻警觉。
她想起这河滩,正是他们初次相见之地,这里之前有过石子路,现在没了。
变数从来不在她的预料之内,这一份安静适淡的生活又要被打破。
已经来不及,她甚至没来得及去抱商琅过来,一大批不知道什么人便从附近芜丛里鱼贯而出,接二连三,一个个排在商琅身后,提着剑。
寒光铮铮,尤其触目惊心。
她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九媌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分,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群人,来找她娘,逼她做出骨钉。
那时候屋子外头设了毒障,围着花田外围一圈,她娘花了三年时间做出来,顷刻间用尽。
她猜想那日后那些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现在又来了。难道上天注定只要骨钉出世就不得太平吗?
她不能失去商琅,不能!
剑客中抓着商琅的一只手抚了抚帽子,沉着声音问:“就是她?”
有人微不至视的点了点头。
“不愧是我的好弟弟。”那人邪邪一笑,说不出的阴阳怪气,将商琅朝前头拨了拨,道:“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商琅看了看九媌,又看了看他,细如蚊呐的声音道:“商琅。”
那人摇摇头,啧啧两声,朝后道:“既然是我们纪家的孩子,怎么姓商,说出去都丢人,这种被灭族的姓氏,也敢安在纪家孩子头上。”
九媌的心立刻如江河石子,沉了一沉。
“把商琅给我。”
她心生焦急,眼里满是商琅憋红脸,其他什么也不愿想,单单伸手欲将商琅夺回来。
锃剑冷光令她有一丝畏惧和焦躁,从剑客中慢慢走出一人,离她几步路远,稳如青山,迟缓开口:“阿媌,静下来。”
阿媌,静下来。
声音很陌生,但是脸很熟悉,冷峻的眉,高挺的鼻,剑客独有的疏竣,仿佛这才是他本该有的样貌。
五年了。
日日夜夜,反反复复,踌躇无奈,那个她思她念的人就在她眼前,她曾想就这样下去,永远。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不知何时开始有了潇潇细雨,萋萋芳草乱在她足下,却生凉意。
他腰上系着的,是寒铁剑,不是木剑。
“五年了,你送给我的第一份见面礼,就是这个?”
他凝视着她,沉默不语。
“商小白,你好样的。”
“要什么?”
“骨钉。”
“不给。”
九媌说:“当初我自愿给你,你不要,现在你要,我便不愿给了。”
“是他们要。”
“不是一样的吗?听说你姓纪,纪年的纪,不姓商。左右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我又何必顺了你们的意。”
“因为你,骊族惨灭。这样呢,你愿给吗?”
“谎话连篇。”
气氛凝住许久,时间也有了嘲讽的意味,霏霏细雨中揉合进近乎惨淡的碧色。
他问,你不信我。
她道。
“从前有个人,他是个哑巴。我以为我不会对他动心,结果动了。我以为他能一直陪我,结果他走了。我以为我要守着孩子相依为命,结果他又回来了。即便是我以为,可你觉得,我还能不能信这个人?”
“你一定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大概他从来都不是哑巴,装了几年,难怪累了要离开。”
“我不求他什么,把孩子还给我就成。”
剑客双肩在冷光中微微抖动,他看向那孩子,眉眼间竟有相同的英气,他头次有了吃醋的意味。
“纪珣和,你倒是快些,叙旧晚上回床怎么叙都成,难不成要我们一直等着?”
那人又使劲掐住商琅的手臂,立刻见红,痛的商琅不禁大哭起来。
“要是不给,反正城中女人多的是,你是纪家人,大不了回去再生个,这么个野种,我不介意给杀了,女人,你觉得如何。”
努力平息心神,她重新看回纪珣和,声音中有了一丝颤抖,却仍然轻轻笑着,问:
“野种?”
纪珣和不承认,亦不否认。
“骊族一千三百人,凭你们就除得了?”
“东埙坡,瑾萸花,他们被自己毒死了。”
像是提醒她,又暗带嘲讽。
她以为他不知道毒障?
原来一直都想错了。
骊族和她没有干系,却被她招来灭顶之灾。
商琅在他们手上。
一点儿筹码都不剩。
“刚刚说的那个人,我再说一遍,不求他什么,只求他将孩子还回来。”
她在赌。
他若念旧情,便护着商琅回来,如若不,那么——
纪珣和摇摇头,身后双拳骤然握紧。
上天为证,她输了。
“好,好…”
她连说了几个好字,凉凉笑着,迷离须臾,困于囹圄,就连铃响也恍若带了欺骗。
丁玲丁玲,从他身边擦过,如同够一场终归时的陌路。
“琅儿,娘带你回家。”
她柔声继而又转向那些人,“骨钉,我给。”
药田外围其实有一道毒障。
她娘死后,她便马不停蹄又设了一个,足足花了四年时间,也让她从稚女长成了桃李。
瑾萸花,瑾萸花。
雪白的颜色,无香无味,又开的极为浓烈,好似天地间只剩了这么一处白。
越白,越毒。
可这些纪珣和都知道,她告诉他的。
原本只是为了保护他和商琅。
“到了。”
她转身向身后一干人,“我去取,都在这站着,不许动孩子。”
纪珣和亦在孩子身侧,左右兄弟,无言火花。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九媌要踏上竹梯时,一阵丁玲铃铛响,她停下,扬手。
那铃声化为通天的号令,明明不大却又宛若响彻竹林,声音起伏不定,于竹影雨雾中穿梭顿行,萦绕在心头,纠缠出绯彩流光来。
白影漂浮。
硕大的瑾萸花瓣化为碎点,腾空而起,如飞莹柳絮,旋转不落,而微风细雨中蓦的柔出一道青色的丝网,构成遮天的绘景,氤氲弥漫。
“不好!是花丝!”
一干人这才想起他们前辈曾经与之事,回去后的惨状令人惨不忍睹。
纪珣和什么都没做,他任那毒雾侵身,任她将商琅从他身边快速拉去。
遥遥的,他只见到孩子被隔出了这座囚笼,她取下双臂的臂钏,和一个小布包一同塞进孩子怀里。
九媌对着商琅的双眼,半跪在地上,眸子里深深映出孩子惊慌的深色。
“琅儿,从现在开始,你要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以后娘不在,照顾好自己。”
商琅明白了什么,拉着九媌,泪珠子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不要哭!”她突然凶狠起来,边推着商琅边道,
“今日一切你都不要记得,逃,逃,永远别让他们找到你!”
商琅哇哇哭着,他不愿走,可九媌硬要让他离开,推搡之后他依依不舍看了沉痛的娘亲最后一眼,头也不回扎进竹林。
小小身影在她眼里逐渐消失,逐渐安心。
琅儿,好好活着!
她抹了泪,回头,对上纪珣和。
最后一次逃脱的机会,她让给了孩子。
“瑾萸只听两次铃响。”
她轻移着步子,淡定的如他们初见般,不慌不忙。
“你早该知道。现在,既然你回来了,咱们一起死。”
漫天漫地的花丝舞在周围,轻柔伴雨,缠绵悱恻,如奏弦音。
“好。”
他答,好。
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转瞬即逝,眼底突然翻涌出无限的温柔缱绻,在囚笼里突兀的化开,淡淡的。
恰似热烈生长的蓝鸢,婉愁烟笼中倔强开放。
“早便不该对你省心。”
朱唇轻启,她吐出这几个字,纪珣和稳稳的向她走来,连身边的呼叫咒骂也毫不在乎。
天地间只剩了那抹倩影,蓝色的,绚丽的,倔强的,真挚的。
倏的被蒙上了一层浓浓的红妆。
她一声惊呼,伴随而来的是贯穿胸膛的疼痛与刺骨。
“早料到你这混帐有叛心。”
那人将剑抽出,飞溅的血珠染上她惨白的脸。
那是纪珣和的兄长,一向待他如仇敌的兄长。
倒下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着,阿媌又要一个人,对他好的阿媌,因他伤心的阿媌,倔到骨子里的阿媌。
他再也不想留他她一个人。
死不逢愿。
“女人,这会儿不杀你,留着你还有用。”
她只是凄凉的惨笑。
那人终究没能避开毒,终于体力不支匍匐在地。
“在这里,便是我说了算。”
“我想和他一起活着,如今他死了,我想死,没人能拦。”
九媌仰头望天,神情淡漠,苍茫碧色。
她救过十个人,其实前九个都是山上的兽禽,已经寂寞到将动物看做人了,直到他惨兮兮的躺在床上,她缝接伤口的手微微颤抖。
他好了,能走动,还能做事,阳光撒在他脸上无比刚强。
她心里欢乐的紧,这说明她的医术还是可以的。可她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漠然与疏离充斥着脸庞。
她激他,他不走,一来二去,她料定他是不会走了,每日摘花砍柴送饭协调得格外自然。
直到那日,直到知晓了腹中的孩子,直到他走了。
像是做了一场长达八年的梦,在最痛的时候将她唤醒。
她对他一无所知。
浮梦一场。
她头次杀人,不见血。
尸体横七竖八的歪倒在地,瑾萸毒性很强,若不是她早早研制出解药,恐怕她也会倒下。
可现在什么意义都没了。
空,无尽的空。
刀锋在腕上划出一道漂亮的痕迹,血流不止,滴在半死不活那人狰狞的脸上,可又无能为力。
见血是为了自己。
她默默俯下身,趴在他冰冷的胸膛上,双手握住他的一只手,找了个适当的位置,缓缓道:
“听人说这是最痛的死法。”耳边低喃:“我倒觉得挺好,它可以持续很久,好久到我能讲完这些话。”
她吻了吻他的脸。
“我其实挺后悔救了你,为什么不回来,和我一起不好吗。”
“人生一直都很寂寞,你来之前和你走之后,琅儿虽然在我身边,却并不能让我感受到安定。”
“如果我们还活着,还能找回琅儿,他那么乖那么聪明,一定会天天缠着你…”
……
“我信命,你走是劫数,你回来也是劫数,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
时间一点点流逝,身体趋于冰冷,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可手上仍是很痛,最痛苦的死法就是这种感觉。
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记忆中细枝末节却在此刻翻了出来,一会是娘亲微笑的脸,一会是他在眼前的温柔宠溺。
她努力抬头凑近他耳畔,用尽气息。
“看来是讲不完了…假如你早能说话,该多好…”
“这次…我们一起…”
视线的最后一幕,是苍茫与天相接的竹林,衬着雨露折射出来鲜亮美丽的光,拨开繁重的乌云,天际间投下天耀般的纷茫。
风声的轻扫化作浓重的叹息。
白花作底,宛若重生。
她笑了笑,轻轻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