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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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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羌又让那名骊族女子带她去安顿。
还有一个替身朝着她俩温煦的笑。
叶繁漪稍微侧了侧身子,叹口气,果然不是在看她。
这替身与这骊族女子绝对有些关系,凭叶繁漪二十年的经验看来,非同寻常。
无羌道:“他就是个替身,你不至于一直盯着人家看吧。”
叶繁漪咳嗽两声,对那骊族女子道:“咱们走吧,有人太吵。”
无羌气结。
骊族女子掩嘴偷笑,朝那替身温柔点了一下头,遂踩着步子领着叶繁漪走了。
“小姐如此聪慧,方才定是看出来了。”
叶繁漪此时知晓这女子名为蓉沅,是为数不多的骊族后人。
她有些尴尬,人家风花雪月是人家的事,她不好作评论,可是这一问,难不成方才那一眼叫她误会了?
蓉沅笑道:“没关系的小姐,此事又并不是你一个人知道,许多人都看在眼里呢。”
“许多人?”
“嗯。若非为了我,他是不愿为少使做事的。”
她们边走边谈。蓉沅此刻神情舒意如同三月里一抹灼灼桃夭,天高辰远,温柔如水。
果然有着爱情的女子是幸福的。
当初的大姐姐成亲时告诉她,一位女子,只有在看见谈及爱人时表情最为真实。而有真正心爱之人,这名女子直到朽朽老矣,也可说不枉此生。
她心中无比真挚的想为他俩祝福。
两人走至客栈,上了楼。
“其实,依蓉沅所见,小姐你,不久便会逢上命定之人。只怕的是,你不愿抓住他。”
叶繁漪对情感一事天生愚笨,可一旦被人说了,她又忍不住好奇,想知道到底是谁。
可蓉沅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她。
“情之一事,缘由天定。途中曲曲折折,坎坷无常,看似无缘,实则都含在经历之中。这种事最后才惊喜,你若现在知道了,指不定这一段命中注定就给推了。”
她听不懂。
“原来骊族人对情字竟有如此高深的见解。是不是骊族人都这么信命?”
蓉沅突然嗤笑一声,“是很信。可惜信到最后,骗了自己。”
叶繁漪继续好奇。
窗外星空明朗,无风无声。适合彻夜长谈。
蓉沅将蜡烛点上,房间里立刻多出了两道影子。
她朝叶繁漪莞尔一笑,问:
“不知小姐,可愿听一个故事?”
六十年前,骊族还有很多族人。
一名骊族女子救了一名剑客。
那剑客被水流冲下来,晕躺在河滩上。
恍惚间还有些意识,他听到一阵急促清脆的铃声。
更像是招魂的梵音,清晰的震荡。
他被一股力托起,干冽般的东西灌入他口中。
他努力抬了抬眼皮,但总是模糊一片。
直到一段清灵的女声响起。
“我叫九媌。”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座竹楼里。
阳光带着清新雨露的味道,透过缝隙洒进床帐,偶尔伴随着一两声鸟鸣,无比清明。
他感觉好了很多,但身上还是紧紧缠绕着白布条,行动不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条件反射看过去。
“看来已经好了。”
左足与右腕上系了银铃,双臂上绕着笑狐的臂钏,雪白的双足踏在地上,红唇绯然,眼尾泪痣,淡蓝的双瞳清澈如水。
他有些窒息。
“在修养两天你就可以走了,我治疗的伤通常好的很快。”
九媌将一碗味道浓郁的药搁在桌上,芊芊玉指恰在碗沿上顺过一道。
“顺便把药喝了,你经脉自断,咬舌自尽,还能够活下来已是幸运,白白费了你那番寻死的勇气。”
他不用张嘴也知道自己再也开不了口。
“你是我医的第十个病人,既然不能说话,那便写下你的名字,这是我的规矩。”
纸笔递到他面前,他不动,只是怔怔的看着她。
“不愿写?”她又将纸笔收了回来,道:“既然不愿写,那就叫你商小白好了,念着顺口。”
完全不在乎他的意见。
“商小白,后天你就可以回去了,别跟别人说我名字就成。”
后天剑客果真能下床了,他推开门走到外面,花药映水,错杂如绣。
匿着一个活泼的倩影。
他看了她许久,忙忙碌碌在药田里,额上挂了些许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毫不理睬他。
剑客走了过去,勒着包扎的手臂站在她面前,不动声息。
“我说了你可以回去了。”
九媌没抬头,“我不过顺道救了你,不需要报答。”
湖蓝色的长袖擦过他的手臂,微微躁动。
剑客没有回去,伤好了一些,他便在不远处又搭了个小竹屋,与竹楼正面相对,隔着一道槿萸花相望。
隔三差五,他会到田里帮忙做事,下种子,收花,研液喂九媌养的那只冰蟾蜍。
通常只有九媌会无奈的念他几句,其他时候安静得如同无人。
“商小白,我不需要人陪,你在会给我造成很大的困扰。”
他还是不走,甚至也在自己屋前种下一片药花。
春来之时,缤纷馥郁。
眨眼间剑客已经在竹林里住了一年零三个月。
他做了一柄木剑,竹林中激起阵阵凌风,簌簌落叶。
九媌仍在忙碌,似乎一切事都与她无关,可她也不再念叨剑客,清脆铃声在一个世界里回响。
有些日子平淡的出奇,但总有什么地方与以前不同。
多出的一个竹屋还有一个人。
竹林之外,瀑流激荡,磅礴成河,冲刷着河滩。
九媌背了竹篓往出竹林方向走,剑客默不作声在出口处拦住她。
“我有事,晚些回来。”
无比自然,无比顺口。
他跟着她。
“我只能一个人去。”
剑客默了默,停驻不前,他心里有个固执的念头。
九媌会回来。
第一天,九媌没回来,他研磨花液,各式各样,通通喂给蟾蜍,冰蟾蜍有了罕见的碧蓝色。
第二天,他发现药花已经摘了不少,又拿了一把种子,埋进土壤。
第三天,他进她屋里,小瓷瓶整齐的摆放在桌子上,几根煅好的银器包在古朴的布包里。
第四天,长虹贯日,风迹弥望,他在竹林口练了整整一天的剑,从日出到日落,只有聒噪的早蝉嘶鸣。
第五天,他收了剑,准备出去找她。
不知何时开始,他发现那抹淡蓝已经充斥了他的世界,心底凭空的生出一汪幽深的湖泊,映出天空的净色。
清亮的铃声由远及近,及膝的裙摆如翩跹的蓝蝶,猛的扎进他的视线,俏丽灵动。
九媌说,我回来了。
剑客定定的看着她。
衣裳挂破,脸上污渍,淡然的双眼,背篓里一缕长长的玚尾草。
他掉头进屋,脸色深沉,独留九媌一人,笑了笑,也进了竹楼。
日暮之际,九媌梳洗好从后间出来,幽暗的灯火拉长了一人的影子,静静坐着,如同万古不变。
她道:“商小白,这是我的房间。”
推开门,夜风灌进来,烛火摇曳,吹动衣角。
他起身,沉闷的走到她身旁。
悠月朦胧,芍药花开,空气中不时飘来浅淡不知名的香气,配着竹林中飒飒风拂,萤火飞舞。
他吻住了她。
微微睁大双眼,敛眸,闭眼,坦然,如画。
九媌想,她一定是寂寞了。
过了许久他才将她放开,仍然在她面前,靠的十分近,一丝一毫的表情都看的清清楚楚。
看见他眼底的愠怒,她轻笑:“原来你想的是这个。”
一阵铃声叮当。
纱帐被拉开,他俯下身,呼吸一张一弛,比不上她那样从容不迫。
她沉默良久,双手环上他的脖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手指细细描摹着他的模样,一点点的感受,像是慢读一扎诗卷,如此轻缓。
一年三个月零六天。
她心想,她一定不会负责的。
第二日。
九媌眼睛睁开,睡眼惺忪,她揉了又揉,才发现屋里果真一个人都没有。
她默然。又有些伤感。
她扯来自己的衣服,才套了一件,门就被推开,一碗清粥搁在桌子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字迹扭曲,应是许久未执笔所致。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你回来晚了。
点点头,再点点头,她道:“商小白,你得练字。”
商小白皱了皱眉头,继续将纸竖在她面前,薄唇轻抿。
“并没有晚多少,只是今年有些不同寻常。”她接下纸,折好放在枕边,“河流拓宽了不少,从平地绕过去要多走一半的行程。”
他继续看着她,指了指她的竹篓。
“玚尾草只在每年此月月初十日之内开放,数量少,极其珍贵,这样一株够我用上一年。”
“帮我把那个布包拿过来。”
他小心翼翼托着呈到她面前。
“我的花用来救人,但是,也可以杀人。如今,我要用它做杀人的东西了。”
几根煅好的银器躺在手心里,细如花针,长短不一。
“嗯,就是这样了,帮我穿衣服。”
她突然一改严肃神态,咧嘴对他展开手臂,内侧的一个骊字异常明显。
他眼角抽了抽,将被子往她身上一盖,砰的一声关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许多天里,九媌开始滔滔不绝讲述生平,像是要将几十年的记忆全部倒出来,秘密,辛酸,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我是骊族人,商是骊族的姓氏。母亲也是,但父亲却是外乡人。”
一朵花在她手上旋转,数不清的花瓣,婉转盛开。
“骊族人信命,我母亲也信,她觉得能遇到我父亲,是茫茫一生中最值得庆幸的事情。即使骊族人从来不允许与外乡人联姻,可她还是嫁了。”
“成亲,交欢,怀上我,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父亲从来没见过我,母亲遇见他的时候,他在逃难,母亲生我的时候,他还在逃难。”
“人的一生卑微如蝼蚁,父亲走后,母亲抱着我回到骊族,蓝天白云,杳杳远山,骊族人将我们赶了出来,那里曾是母亲最喜欢的地方,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说到这,她顿了顿,“你觉得我该不该信命呢?”
商小白摇摇头。
“母亲带我隐居在了这里,骊族人最擅长做毒与治伤的,母亲技艺精湛许多,亏得她有这番手艺,我们才得以活下去。”
“锋芒毕露终究不好,她做出了旷世之物,流传到了外头,此后来拜访我们的,皆是剑客。如果你听说过那东西,你就该知道,那东西,叫做骨钉。”
“时隔了许多年,终于有人将那枚骨钉带了回来,那人求我母亲将骨钉毁了,永远都不要在出现在江湖上。”
“母亲在几年前逝去,临死之时,她已经把骨钉毁了,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永远不要做骨钉,它会让你失去你最爱的人。’”
商小白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花茎早就被掐断,剩下的在手里揉搓,漫出绿色的汁水来。
“父亲因为骨钉被追杀而死,消息传到这里母亲肝胆欲裂,你猜的到的,一个人死时往往容易回想起许多微小的事物,于是她最后觉得,父亲一直都是爱她的。”
她深吸了口气,告诉商小白:“如今我要做的,就是骨钉,不为别的,我一向觉得这东西有用。商小白,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我给你。”
风卷起地上花瓣,沉默的时间里摆了一个圈儿。
商小白执笔写下一个字,不。
令她欣喜。
如她所说,骨钉真的开始着手做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正如她从来不问自己以前一样。
他其实是个不明不白的人。
骨钉这一类东西,劳神劳力,玚尾草带回来还是在盆里种着,到了花期最盛的时候摘下来,研磨成花液,整整六十六滴,不能多也不能少。
九媌等花期等了一个多月,因此连续几日都有些头晕目眩,严重的一次连吃饭都吃不下去。
商小白握了握拳,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他熬了碗草药,黑乎乎的,看着就不愿喝。可九媌知道他这是用心做的,笑着接了碗放至唇边。
药香袅袅渺渺从碗里飘出,她闻了闻,倾刻间又像是反应出了什么。
既想哭,又想笑。
她抬头对商小白说:“难道你不知道,怀孕的女子忌讳南芫花吗?”
替她搅拌的勺子跌在了地上。
他紧紧抱住她,药汁啪的一声泼在地上,迅速从竹隙间流了下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脸上充满了无可奈何,“这下真有理由做骨钉了。”
真是始料未及。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已是来年正月,腊梅开了,大雪铺满了整个竹林,封住了路。
孩子的哭声太过响亮,她道:“叫商琅,希望他长快点儿。”
商琅六岁的时候,得了一次疟疾,她医术很高,但是她没有治这种病的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咬了咬牙,打算下山。
商小白拦住她,摇摇头,眼里意思为,我去。
九媌终于是让了,不断嘱咐:“那草的样子我画过给你,在河对面的林子里会有。十天之内一定要回来,如果实在没找到,也回来。”
她表情异常坚定。
商小白在她唇边落下一个吻,迅速抽身离去。
然而这一走,是天命,或是人心。终究是,五年荏苒,再回首,满目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