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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江城奇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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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鹤楼中吹玉箫,江城五月落梅花。
倘若第一次读到前句诗,十之八九的人,俱会怀疑江城五月落梅的真实性。
在世人的掌故里,梅花似乎生来便与隆冬结下不解之缘,正因其不畏严寒,傲然独放的坚韧品格,故有“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之说。
但是,江城的梅花,却又的确盛开在春意阑珊的五月。
这在江城已经不是奇谈,但凡江城中人,上至耄耄老翁,下至妇孺稚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江城能够赏梅的地方不止一处,但若说起五月梅,唯有一处避之不及。
若你初到江城,又恰逢五月,向人们打听起五月梅,每个江城人都可以给你讲的滔滔不绝,无论是花色、花状、花香,抑或品质与种类,听得你身临其境,置若其中。但是当你想从那片梦境中抽身,迫不及待地想要前往时,他们便会立马沉下脸,劝你不要去,甚至不愿再与你多说。
神梅苑在江城被列为禁忌之地。没人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他们唯一知道的便是,走进神梅苑的人无一生还。那惨烈绝丽,花香远溢的五月奇梅,如罂粟般地生长在江城人心中。凄绝婉艳,美轮美奂,却又触目惊心,勾魂摄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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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五月,东湖之滨。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碧水黛山。
太阳已经升起一竹竿高,红彤彤地挂在东方的天空中,临湖楼的朱门才“咯咯吱吱”地打开。王小贵像往日一样,从打开的半扇门里挤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然而,一口气还未舒尽,阿黄便“嗖”的一声,从木门里窜了出来,“汪汪……汪汪……”地狂吠着向远处溜去。
王小贵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在脑海里回忆着昨晚打烊后,和阿毛在店里玩牌九时,阿毛输了十三文钱后沮丧的样子。一想到他那张原本就像茄子的脸,哭丧皱缩成苦瓜的样子,心里就忍不住地乐翻了天。
“汪汪汪汪……”阿黄的吠声突然变得高亢急促,王小贵心里不由一惊,这可是小掌柜唯一的狗儿,撒腿便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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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你真可爱,我都快舍不得用你填肚子了。”
临湖楼西边的小巷。还未跑到跟前,王小贵便看到一个乞丐半蹲着身,嬉皮笑脸地对着阿黄说道。
“哪来的贼乞丐,连临湖楼的狗也敢偷!”
看到如此胆大包天的乞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王小贵怒不可遏地呵斥道。
“偷?”
乞丐头也不抬,懒洋洋地反问一句。与此同时,还未及看清他的出手,阿黄便到了他的手里,挣扎着想叫出声,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大胆贼乞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
王小贵的话,被硬生生地扼断在那里。那双眼睛,他实在不相信,一个乞丐竟然拥有那样一双眼睛。无论是从他脚上千疮百孔的麻鞋,身上褴褛破旧如蜘蛛网的衣衫,还是几年都没沾过水的灰头垢面样子来看,都是一个地道的乞丐。惟有那双眼睛,慵懒的珠液里流动着绝尘的光辉,掩不住的风华隐现其中。
“你倒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抬起头,慢吞吞地问道。怒火中烧的王小贵看到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拘谨和无所适从。那是一双令人沉沦的眼睛,即便是男人也会沉沦的眼睛。
“这……这里是临湖楼。”
王小贵的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方才是否张开嘴唇了。
“临湖楼?难道临湖楼的狗就吃不得?”
那乞丐一只手抓着阿黄,一只手去拾倒扣在地上的破碗。一脸坏坏的,却又令人无法厌恶的笑容。
“吃……吃不得!”
王小贵突然觉得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自己倒反主为宾先紧张结巴起来。
“吃不得?天下还有吃不得的狗肉!哈哈哈哈!”
那乞丐突然捧腹大笑起来,笑的王小贵莫名其妙,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揉搓着衣角。
“告诉你家掌柜,这狗老子吃定了!老子倒要尝尝这吃不得的狗,味道究竟有何不同!”
那人说完,转身就走,几个大步迈出,便不见了人影。
王小贵茫然地站在那里,回店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一双眼睛,在巷子的拐角处,悄悄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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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确定是他?”
“不会错的,绝对是他。我亲眼所见。”
“他倒真的来了……”
“而且还吃了临湖楼的狗。”
“换作是你,也会来的。”
檀香缭绕的朱颜楼阁内,两袭白衣踱立在镶嵌着精致雕花的窗口,缓声而语。一个星目朗眉的青年男子,一个清丽脱俗,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女子。
“可惜,我不是他。”
男子叹了口气,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上,瞬间蒙上一层忧扰的薄霜。
“你就是你,你只需记住你是慕容飞。”
白衣女子的口吻看似平淡无奇,却暗藏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的确,我是慕容燕的弟弟,慕容飞。”
“啪——”的一声脆响,慕容飞清俊的左脸重重地挨了一巴掌,五条火红的指印飞速地窜上面颊。
“我知道,这一巴掌是躲不了的!”
慕容飞扭头转向窗外,眼中噙着一汪晶莹的泪水,心中憋满了委屈。
“其实,姐姐……”
慕容燕咬着下唇,眼中布满了怜惜的神色。凝脂般光滑白皙的指尖,缓缓地伸出,想去抚摸弟弟疼地火辣辣的脸,却又停留在距他面颊寸余的空气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知道,你总是看不惯我的自怨自艾,都是为我好……”
这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说话声竟然变得哽咽起来,眼睛却始终没有转向慕容燕。
慕容燕不知该怎样对弟弟说,她的确看不惯他的自怨自艾,所以每当他说起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纵然这里的他人是慕容燕自己也不行,心头的火气总会倏然涌满整个胸腔。然而,这气来得快,消的更快。有谁清楚巴掌虽打在慕容飞脸上,实则疼在她心里。
“若非是他,你我也不必这样……”
慕容燕的眼里,突然也淌出泪来。料谁也不会想到“慕容飞燕,慕容飞燕,神来弑神,魔来降魔!”的两姐弟,竟会有如此伤怀脆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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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这世上还有林鹏不愿见到的人,那就是慕容飞燕姐弟了,然而此时,这对姐弟却又偏偏住在林府最僻静幽雅的醉月居里。
林鹏和所有的王孙公子并无二致,每天除了游手好闲,流连于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烟花场所,别无它事。说起他们这帮江城的富贵公子,就不得不提临湖楼。作为江城最大、最富丽堂皇的酒楼,兼之依湖而立,放眼即可饱览东湖、珞珈胜景,自然成为这帮王孙公子聚会的最佳去处。
像所有美丽的黄昏一样,拂面的湖风轻抚在面颊上的感觉,比醉虹苑刚从扬州请来的妙月的香吻还要舒服。但是,在临湖楼朱红色的楼宇之侧,林鹏竟然看到了一个乞丐。一个依偎在墙角,周身无比肮脏破烂,散发出浓浓馊臭味,将破碗倒扣在面前的乞丐。
林鹏本准备远远地避过,绕道而行的,却发现对面竟然走过来一个国色天香的红衣女子,他的心灵机一动,从腰里摸出一锭纹银,抛在了乞丐面前,想必那红衣女子已目睹了自己的“善良”。他一边盘算着如何与那美丽女子搭话,一边在心里暗自忖度道:你这叫花子,今天运气真不错,赶上了爷的桃花运。
就在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准备给美女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时,乞丐却说了一句令他恼怒的话。
“公子,麻烦你把银子放碗里。”
林鹏的笑容盛开了一半,便凝结住了,所幸对面的美女并未留意到。他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乞丐,稍稍调整仪表神态,再次往美女面前走去。
“敢问姑娘贵姓,小可……”
林鹏拿出自己招牌式的,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方才说出半句,便听到背后的乞丐大叫大嚷道:“那位公子,让你把银子放碗里,怎地跑去勾引人家小姑娘了!”林鹏的脸刷一下红到了耳根,心中将这不知好歹的乞丐的骂的狗血喷头,表面上却又不好意思外露出来。“让你再神奇一阵子,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他在心里暗自寻思道。
“姑娘,别听这叫花子瞎说。在下林鹏,敢问姑娘贵姓?”
林鹏双手抱拳,强忍心头怒气,一脸欢颜地作揖道。偷眼看去,只见两朵绯红的云朵淡淡地飘浮在那张秀丽多姿的脸上,两汪澄澈的湖水粼光闪烁,两瓣水润的樱唇半启半闭。
“哦,他方才说的是你?”
红衣女子抿起嘴巴,微蹙柳眉,盯着林鹏的脸,调皮地问道。
“这……这……”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到红衣女子调皮而俏丽的表情,却又百口莫辩。
“唉,你都把银子给人家了,还在乎举手之劳!”
红衣女子假装无奈地摇了摇头,满面笑容地俯下身,捡起纹银放在乞丐倒扣的碗底。
“走啦,还楞在这儿干嘛?”
林鹏突然感到一股兰花般的气息扑打在脸上,衣襟被一股温柔的力道拉起。转过头,红衣女子已站在自己身侧,扯着自己的衣角,一脸灿烂的春光。
“我说的是碗里,不是碗底!”
乞丐的声音扯的更高,犹如大晴天炸开的一道霹雳,引得来往行人侧目而视。
“这个破叫花子,是不是找揍啊!”
林鹏实在咽不下这口恶心,他从未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卖乖还非要骑在你头上。他要让这破叫花子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一边恶气吞声地骂道,一边挽起袖口凶神恶煞似地冲了过去。
“公子,先别生气嘛。”
一双削葱般皓白滑腻的玉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百看不腻的笑脸,像一阵甘甜的风飘落在他的心田,润物细无声。
“若非姑娘好意相劝,看我今天不教训你!”
林鹏自是难抑心头怒气,打小便在金窝银窝里长大,娇生惯养,对下人百般指使的他,何日沾过这等晦气的人。
“我的名字不是姑娘,人家也是有名字的。”
红衣女子娇笑着给林鹏抛了个眉眼,丝毫不在乎乞丐的无理要求,再次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将倒扣的破碗放正,小心翼翼地把纹银放进去。
“你看,这下儿满意了吧。”
红衣女子微笑着说道,珠玉般圆滑的嗓音清丽绝耳,然而就在她站起来的瞬间,乞丐出手了。
“这是什么?”
没有人来得及看清乞丐怎么出手的,红衣女子的双手已被他捉住。他的出手实在太快了,快的可怕,比鬼魅的出手还要令人胆战心惊。乞丐盯着红衣女子皓腕上隐现的花瓣,面色阴沉地问道。红衣女子的面色瞬间风云万象,一刹那又恢复了适才的从容。
“男女授受不亲,你……你这是干什么呢?”
红衣女子娇滴滴的声音里掺杂着令人心疼的颤抖,纵使天下最铁石心肠的男人,听了也会给以同情和怜惜。当然,林鹏也是男人,并且是一个对她心存想法的男人。
“你……你……”
林鹏快步上前,前所未有的愤怒堵塞在他的胸中,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抬腿便往乞丐腰中踹去。虽说林鹏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公子哥,但小时候也练过把式,跟随几个名师学过几手,虽说不能立万于江湖,但对付一般的痞子、毛贼,三五个还是不成问题的。他情急之下的这一腿,正是他最为娴熟拿手的“霹空腿”,一脚下去至少有二百斤。
“哎吆——”
只听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林鹏的脚踹在了墙上,“扑扑簌簌”地落下一层砖屑。乞丐的身子仿佛动也未动,便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林鹏的这记重脚。林鹏疼的咬着嘴唇,牙齿深深地陷入肉里,眼泪一下充满了眼眶。
红衣女子的手中突然多出两支碧色的圆筒,“咄”的一声,两篷碧色的肉眼无法辨识的针雾,一篷射向喉部人迎,一篷射向胸口的膻中、鸠尾。
眼看这乞丐的生命就要葬送在这两篷毒针下,只见那乞丐腾出右手,催动内力击向地面,破碗“啵”的一声跳起,挡住了那篷射向胸口的针雾,然后又落回了地面。另一篷针雾眼看就要刺入咽喉,那乞丐的脖子突然如折断了似的,倒向后面,脑勺贴到脊背的位置,针雾擦着脖子的皮肤掠过,“噗噗噗”地刺入了青砖墙壁里。这一连串动作只是弹指一瞬的功夫,看得林鹏站在旁边忘记了疼痛,张口结舌地怔在那里。
“好阴毒的女人!”
那乞丐鼓起右掌,挟着一股惊人的、须发皆张的内力,向女人的左肩推去。但见那女子手中忽又多出一支圆筒,“咄”的一声射向林鹏。
“唉!”
只见那乞丐长叹一口气,硬生生地收住右掌,抓起地上的破碗掷了出去,电光火石的一瞬,那篷毒针在触及林鹏衣襟的瞬间被碗底挡了下来。
红衣女子的双手忽地变掌,集中全力击向乞丐的胸口,乞丐不由地松开左手去化解掌力。无奈红衣女子的出掌实乃假象,整个身体忽地向后掠出,眨眼便落到了丈外的墙头。
“好个神丐舒郎,果真名不虚传!”
夕阳如血,红衣女子足尖点在墙头,胸口微微地起伏着,警惕地对着丈外的乞丐笑道。
“姑娘可是巫毒门的巫莺?”
“好眼力!不过本姑娘现下有事,先行告辞了!”
夹杂着一阵花枝乱颤的笑声,又是两篷毒针射向林鹏,好一个棘手的女子。用毒针声东击西,斩断乞丐追敌的想法。
乞丐催动掌风,将两篷飞速而来的毒针击落在地,望着红衣红衣女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喂,你怎样了?”
他伸出手掌,在林鹏眼前晃了晃。林鹏陡然从失魂落魄中醒来,想起刚才的一幕不由地仍觉冷风刺骨,不知何时,他的裤脚已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淌下。
“多谢……英雄……”
林鹏未从的惊吓中完全清醒,说起话来哆哆嗦嗦的,看到掉落在墙角的纹银,便准备捡起来递给那乞丐。
“慢着!”
林鹏转过头,不置可否地看着乞丐,一脸惘然。
“那上面有毒!”
乞丐一边说,一边摘下一片绿油油的蔷薇叶,还没碰到纹银,整片叶子便枯萎了。原来那巫莺在捡纹银时,趁机在上面涂上了极其厉害的毒药。
正值此时,临湖楼里跑出来几个伙计,手里提着棍棒飞驰而来,当头的正是王小贵,鼻青脸肿的脸上还打着白色的绷带,跟在最后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胖小子。
“少掌柜,在那儿,就是那个乞丐偷了你的狗!”
一群人围到跟前时,胖小子已是气喘吁吁,额头冒出黄豆大的汗珠,汇集成一道汩汩而下的细流。
“是你偷了我的狗?!”
闻到乞丐身上的馊味,胖小子不由地捏着鼻子,乜斜着乞丐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非偷也,是吃。”
胖小子听闻自己爱宠的噩耗,加之乞丐的油腔滑调,立马暴躁如雷,一蹦三丈高,一张肥厚的脸憋得通红,呼天抢地地吼道。
“什么!你竟敢吃了我的阿黄!把他……把这叫花子的肚子给我打烂,我的阿黄啊!”
“慢着,少掌柜!”
就在几个人挥动着棍棒,将要抡下来的时候,林鹏抢身挡在了乞丐前面。
“咦——这不是林公子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少掌柜涨红的脸立马阴转晴天,笑容可掬地向林鹏问候道。
“不敢当!只是和朋友出来闲逛,顺便来你这临湖楼把盏叙旧。”
“有失远迎啊,林公子。请问贵友身在何处,赶快一道儿屋内上座!”
这少掌柜表面看来傻里傻气,一副富贵窝里生出来的败家子相,但是认真起来倒也是标准的生意精。
“你说他啊,不就在这里站着嘛!”
林鹏一边说着,一边把眼神递到乞丐的身上。
“啊……”
胖小子张口结舌地愣在那里,大眼瞪小眼,想怒又不敢怒,脸上陪着苦笑,欲言又止甚至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