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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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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王离等人被反剪着手,推了进来。
事情很快便查清楚了。大盗盗獐本是义渠人,由于不甘心被秦兵驱逐,一直想联合漠北各方势力,推倒秦长城。他混入秦兵编制里,挣得一个百夫长的爵位,经过几日游说,秦军中级将领就有好几个被说服。
上将明知此事却隐而不报,按秦律,等同叛逆,更何况孟姜遇刺一案,他也有参与。
“意图谋害公子,王离你该当何罪!”长史高声喝道。
“我本没有想过要杀你。”王离偏过头,不看座首的公子扶苏,埋在阴影中的神情是掩饰不住的鄙薄。扶苏虽贵为公子,但并无实权。他们一直以为扶苏过于懦弱,难以成事。
人心如水,可以感觉到却永远无法抓住,扶苏再次体察到了一种入骨的悲凉。
“为什么要背叛帝国?”
“叛国?”王离冷笑。狗各吠非其主罢了。孟姜于扶苏的意义非同寻常,他杀害孟姜便可使他们父子交恶。扶苏本性耿直,只需要一点私人嫌隙,就有可能失宠。没想到万无一失的杀招却因为杀手小看孟姜,输了。
手,只好伸向公子扶苏本人。
“王离,公子问你话!”长史厉声道。
“废话少说!事已败露,我没什么好交代的。”王离生来尊贵,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质问过,不禁恼羞成怒。
“大不了一死?”扶苏手指敲了敲桌案,缓缓起身,“你可以死,你却忘了你还有族人。你在这里胆大妄为,可想清楚了后果将由谁来担?”
王离吓得一怔,正要开口却被扶苏扬手阻止:“话出口之前,我希望你多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见我。”
叛变之事还没有彻底了结。连接两日,北胡一些残部频频出动,不仅抢劫辎重,城上的征夫也被残忍地杀害。厮杀声一潮接一潮,全部为他扶苏一人而来。
“锵!”一柄长戟挑开险险掷来的错刀,蒙恬策马挡在前头,将敌人攻势化解殆尽。
“公子快快退下!”他急切说道,回头朝瞭望楼台的士兵比手势。
阵为他一人打开,扶苏慢慢抽出剑,点头离去。他也算身经百战,可战事凶险之处莫过于当下了。心中那个隐痛正一点一点暴露于人前,由不得他不展开反击。
本来扶苏要娶王氏女子为妻,不料,王氏最后选择跟丞相府联姻。王氏投靠的也不是李斯,而是……权力。
天已经亮了。
敌人退败后,他们连夜搬营。离开才短短三个月,再次看到荒漠中笔直的炊烟,恍惚如隔世。
现在可不是安居休养的时候,扶苏心道。原先估算错误,胡人虽然一击即溃,但聚集到一切的速度也极其惊人。他务必要将征夫及其家属安置好,并保证长线的粮草输送。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战,切不可让匈奴人卷土重来。
红柳木在深冬更见葱茏,墙角是一簇许久未见的鲜红。真没有想到,这孤寒之地居然也有南岭梅花开。啊不,孟姜在,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扶苏想到此,心蓦地柔和下来。
“睡了一整天呢,刚巧碰上她清醒的时候了。”妖招站在门口挥挥手,冲他甜美一笑。
妖招公主带了孟姜率先逃离险地,依照扶苏的意思,是要将她带回齐地,交由她族人照顾。不想,孟姜女是真的铁了心要留下,一醒来就要回辙。几番妥协,她们只好守着这间柳木屋等战事稍定。
“公子?公子受伤了?”孟姜掀帘出来,看到扶苏沾血的披风,脸色都变了。
“要想一直做父皇的儿子,也是需要运气的。”
妖招悄然退下,任由两人遥遥相望。孟姜默然有顷,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迟疑着引他进来。
一切如旧。
壁间有漏进来的风,将绛色的布帷吹得打卷儿。屋内炭火烧得通红,架在上面的茶炉正突突作响。孟姜跪在案几旁,悄声细致地为他斟了一杯茶。茶色金黄,泛着一股梅花的清香。
“夫人一切还好?”
孟姜点点头,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好香。扶苏细细品味着梅花的清苦,忽听孟姜轻轻说道:“公子身上的伤倒不打紧,只是身体虚寒,难以调养。一直往西,约二十里处有一处温泉,正适合驱寒养神。”抬头,水眸晶黑如同晨露。
那原是一座火山,扶苏点头表示感谢。
“公子可怪孟姜自作主张?”说着,她已经垂下头,手抓紧了案下布裳。如果他坚持让她回去,她没有道理再拒绝。
“塞外苦寒之地,扶苏只是担心……既然夫人有主张,扶苏自然从你所愿。”
孟姜面上僵硬,眼里闪过一抹浓烈的光彩。他,居然信她。
“公子既然信得过孟姜,孟姜有一策。”
“请讲!”
“公子北驱胡狼,内防暗鬼,精力难以为继,不如……令这两者自相残杀。”孟姜心有定算,这话说的血腥却平静。
“要怎么做?”
诸侯,可以诱之以利。
诱惑丞相李斯?扶苏心胸磊落,向来对老师李斯极为尊敬,把他设计进这个必杀的连环局里,他确实动不了手。
“孟姜多言了……”扶苏心里一紧,张张嘴,又闭上。
“公子慢走!”
天下最乐事,不过暮春者,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漠北缺水,现下又是数九寒冬。从西山上望去,正见几个精壮的武士仆仆赶来。他们不知山上有温泉,也顾不得天大寒,直接跳到冰川融化成的绿洲里嬉戏洗漱一番。
扶苏闭上眼,抚着自左胸膛贯到肋下的伤疤,陷入了沉思。他向来代父领兵,身体的愈合能力非常好。曾经比这严重的多的伤,都在两个月内消失的无影无踪。可唯独这一条,这一条怎么都无法消除。
流言说,孟姜有神力。大概是真的,不然为什么独独她刺的这一刀伤,一直不磨、不灭?
他一直记得孟姜看到丈夫尸骨那一刻,极度悲愤的双眼。看着那双眼睛,不知怎么的,就忽然让他质疑起自己肩上的帝国来。
六国豪杰或死或降,逃过重重劫难的这些人,有多少意外地死在了风沙塞上?她的夫君范杞梁,就是个足智多谋的文弱书生,如果琅琊郡的地方官能惜才爱才任人唯才,他一定不会这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