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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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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天亮了。
“噗噗——”黑狼饱食过后困乏袭来,强撑着跟四围的士兵对峙。
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但蒙恬还是下了射杀令。一波接一波火箭涌来,浓烟冲天,凄厉的叫声响彻寰宇。从今以后,北漠这片土地大概要更加荒凉了吧。
“公子,剩下的这批俘虏该如何处置?”
俗话说:斩草除根。如果是凶悍的义渠男子,蒙恬还可以做主全部杀掉,但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义渠与帝国交仇极深,几次三番趁乱来袭,再多施仁义也没有用。”
“公子的意思是?”
“以儆效尤。”轻轻吐出的这四个字,恍惚能闻到一股子血腥味。蒙恬觉得,自己以前似乎是错了,看似羸弱的公子扶苏,其实并不仁慈,其实是比任何人都要睿达明智。蒙恬低下头,道:“是!”
经过一天一夜的善后与休整,征夫又忙碌起来了。长城的修筑工作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着,只是很多东西都不同了。
上将蒙恬一忙完就去领罚,到现在都无法起床,负责督造的是副将王离。今日难得阳光明媚,捶打声里隐隐传来了愉快的歌声。
虽然不多久,筑城重心将是环境更加恶劣的北胡,但人人眼里都喜色难抑。
昨日的激战不仅有伤亡,也有十五名伤残的征夫因功受嘉奖,得到皇帝敕命衣锦还乡了。
还听说,始皇从齐地来,知晓长城塌陷,短时间内无法修好,特许征夫亲眷前来探视。尚未婚娶的少年征夫,更是得到特许,常驻塞上,就可娶美貌胡女为妻。一时间,塞上吵闹一片,聚居地农夫、工人、艺匠、商贾各式人物都有。
看他们乍喜乍惊的模样,怕还不知道,此计早在始皇帝筹谋之中,也不会明白,相国当初坚持遴选女军医随行的用意……
只需要让人民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做,无需让他们知道这样做的理由。还是儒家先师说的好: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里战火绵延,征夫无以成家,长此以往必然要伤到国力,所以,便令他们的家眷来寻并定居。没有人看得到啊,这天大的恩赐背后,竟是要将六国百姓流徙到千里之外,巩固边防……
扶苏在高高的监造台上站了许久。他望向东南,发现长城塌下的缺口已如伤口一般,一点一点弥合,心里仿佛住进来一轮月亮,驱散了一切犹疑。
事态如果能如料想过的那样发展,或许被牺牲过的人,也不会对帝国怨怼太多。
玉色的披风左右招摆,他沿着阶梯步步往下。蒙恬还在解职期,顶替上来的王离并不严苛,城下征夫还能得闲左右攀扯几句。
“你说,这世上真有龙吗?”
“屁!我在胡地,从来没有见过什么龙!”
“那当然,你们胡地连云都没有,龙往哪里藏?”
“可龙,为什么要藏着呢?”
“那有谁知道!”
……
扶苏眼里泛起一丝水光。这大概就是父皇的打算了——隐者无敌。他受贬黜来到边疆,看似是吃了亏,其实是得了天大的好处。鬼蜮伎俩他不屑用,宫廷密斗中便只能防不能攻,咸阳险境,不回也罢。
申时。
记功官来报:“都已经安置好了。”
“那下去吧。”
扶苏揉揉自己干涩的眼睛,想,父皇此时大概还在批阅他的奏章。不知道今天的一百二十斤竹简,关乎多少民生大事。他一刻也不敢懈怠。
直到处理完今日所有军务,扶苏才允许自己稍稍放纵一下。
“公子今日要听什么曲?”玲珑小婢擅长唱各地风谣,今日扶苏听到征夫的歌唱,忽然觉得这乡俚小调也美妙的紧。
“军中不拘礼数,你爱唱什么便唱。”扶苏待她态度颇为亲昵。
玲珑原名姬对,是卫候庶出的女儿。秦人为纪念商鞅,吞并天下,独留卫国不破。嬴政称皇帝时,六国宗室全部伏地称臣,唯独卫国立于诸侯之位。卫候诚恐,便将身怀绝技的幼女献来。
姬对歌声之美天下闻名,性情又极刚烈。初时不肯,幸亏遇到的是生性宽厚的扶苏,才没有惹嬴政不快。公子风度翩翩,为人谦和平易,倔强的玲珑也对他爱慕非常。扶苏则敬她有许穆夫人的气节,虽然是小小婢女,也不敢辱及。
“那好也。白天听到一首新曲,这就唱喏。”姬对抽出壁上的挂剑,狡猾一笑,启唇却是一首剑歌:
长铗归来乎!食无鱼。
长铗归来乎!出无车。
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
长铗归来乎!不见孟尝。
大意是说,孟尝君门下有一个门客不受重视,吃的东西都很粗鄙。门客于是弹剑而歌,抱怨饭菜里面没有鱼荤。孟尝君让他如愿。过不久门客又抱怨出行没有马车,孟尝君笑着给他车。然后他又抱怨自己给人当食客,自己的老母一个人在家,孟尝君于是接来他的老母。
伊尹献汤、太公垂钓,毛遂自荐,冯谖讴讽……一展抱负的渴望,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有学之士心头沉甸甸的骨刺。
扶苏久久沉默。辉煌的帝国建立已久,曾经人才荟萃的朝堂站满了武夫,就是法家治吏也日显颓势。真正有才华的,还是六国的士子啊。除了公开投入叛逆一党的,都是可以召集来并委以重用的,但怕只怕……其心难用!
“公子?”可是不中听?
“无。不干你事,放心睡去。”
玲珑与扶苏相处时日久,对他忧心的事一向敏感。正是认定这一点,她才敢以伶人身份,频频向他直言相谏,但见公子这次态度有些敷衍,不禁有些疑惑。扶苏心事沉沉,顾不上跟她,手扶着额入内,便要就寝。
床上有人。
塞北荒冷,始皇帝顾念他身体弱,受不得寒,除玲珑外,还特地送来一位暖床的婢女。这婢女生得秀气,拥着雪白的衾枕,居然睡着了,蹬出一段皓白的足趾。扶苏觉得小婢睡容娇憨可爱,又想起孟姜睡着的样子,不禁莞尔。
他多看了两眼,找帐外的戍卒拿了一套行军卧具。刚搭建好低榻,白日的奔劳袭上来,扶苏枕了一册简便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稀里糊涂。扶苏看见苍老的父皇冷着脸,将奏章向自己砸来。他被王离等将士请了几回,却犹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拖出去!”
“为什么,父皇!”
慑人的寒光擦过,一柄灿灿吴钩竟顶在了他的脖颈。赵高在一旁桀桀的笑:“你不如回头看看。”
扶苏微睁着眼,袖间鲁削一声轻啸,稳稳格住了对方的锋刃。他反手擒拿,将那个小婢往怀里一带,一拧,她人就跟着瘫软下去。
“我早知你在假寐。”
暖床只需小半个时辰,按照例制,这位婢女申时三刻入账,戌时一刻就会有人唤她离开。可她却盘桓了两个时辰有余,无论如何也能让人嗅到一丝异常。
“你是如何查知?”少女形貌变得模糊起来,笑容也诡异的很。
“一般二八少女,早已因长途跋涉进入酣眠,你却刻意放缓呼吸,动也不动,与死人无异,哪里是熟睡不安应该有的姿态。”
“这我倒忘了。”少女仰脸笑了一笑,仍问扶苏:“我已经试过,你确实睡的深了。那你是怎么醒的?”
少女并不打算掩饰什么,撤去幻术,大大方方叉腰看他反应。少女穿着一身奇特的服饰,体形弱小,额上也显出一点火焰纹路。扶苏心中一动,她居然很美。
“我,习惯了。”奔袭千里,他已经可以假寐不眠。其实还有一个漏洞,始皇帝即使给他多安排了婢女,但分派之前也要问问他喜爱与否。虽然都是耳目,若公子本人不喜欢,她也不会这样突然地出现。
他没有见过她。
“你是妖招?”
少女诡异的笑脸缓了一缓,道:“你果然还不错。”
她顿了一顿,又讲:“其实,杀你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取代她来跟你做一笔生意的。”
“请讲。”
“我要孟姜。”
什么!扶苏晃了晃,没有想明白这位妖招公主打的什么算盘。但他别无选择,孟姜如今的情况已然是最糟。
“那你的筹码是?”
妖招敛下笑步步走近:“王离想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