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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霜尽日之后 珍贵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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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是什么?记忆又是什么?梦境和记忆的区别在哪里?
梦境假而记忆真,梦境短暂,记忆绵长;梦境是虚妄的幻影,记忆是真实的苦痛;梦境是流沙,醒来之后留不下一星半点痕迹;记忆是刀子,只要划过就会刻下难以愈合的瘢痕。
Legolas曾经为了自己梦境中Thranduil和密林的苦难而备受折磨,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在虚幻之境看到的那些,不过是这场旷日持久的苦难的冰山一角。他被风雪裹挟着,在Thranduil的记忆中持续漂浮。
……
Thranduil从山脚下归来之后密林开始持续下雪。幸亏Galion及时发现他,并把他从几乎深至膝盖的大雪里挖了出来,否则Legolas恐怕不用等到这个时候,就能从曼督斯神殿接回Thranduil了。
他全身冰冷,眼睛紧闭,呼吸急促而浅,似乎随时都会被掐断,柔软的金色睫毛颤动的弧度很小。林地大殿已经重新被冰雪封冻,有一段时间甚至连炉火都生不起来,Thranduil终日沉睡,被结了冰的雕花床柱和窗帘包裹,像是躺在一具冰棺里。
偶尔他也会睁开眼睛,但还是没有意识,绿色眼睛迷迷茫茫,像是这个永恒的冬天里又深又冷的湖。
窗户已经被冻死,再也打不开,宫殿里渐渐堆积起时间腐朽的气息。在这座遗忘之城中好像一切东西都遭到了时间的背弃不再流动。窗外的雪一直纷纷扬扬,龙骨雪山脚下再也听不见霜尽日来临前夕盛大的欢歌。城市全境都被拖进漫无止境的冬天里,烈酒消失了,舞会消失了,所有美好的,或者是曾经美好的东西都被大雪掩埋的一干二净,时间却依旧亘古久远地无限延伸。
战争开始酝酿直至爆发,曾经的钢铁之城,霜雪要塞,如今剩下一具冰冷的空壳。
森林汲取精灵王所剩不多的生命力量,在漫天的冰刀霜剑里也发出新芽。种子落进大雪,枝叶在冰凌里开花。不断有树死于严寒和暴雪,也不断有年轻的树抽出枝条。森林在重整在生长,好像用这种方式就能留住他们的王。
Legolas想摸摸Thranduil冰冷的脸颊,可是他伸出手的时候,掌心却空荡荡的,握住的只有虚芒的空气。Thranduil的身体逐渐变得苍白透明,他正在死去,在Legolas所知的记忆中这绝对是自己所经历过最恐怖最绝望的一段。
他用虚无的身体搂着他,含糊地说着连自己也听不懂的乞求和安慰,他依偎在他身侧试图减轻他的痛苦,可却还是什么也抓不住。他的头脑一片混乱,森林的哀歌在他的耳边彻夜回响。这是滞留中洲的最后一位精灵王者,如今也耗尽了生命,将要去往西方不死不灭的永生福地。
Legolas精疲力竭地抬起眼睛,他知道在Thranduil的记忆中不可能出现自己,可是那种被谁安祥地注视着的感觉,无论如何都抹不去。那灵魂在天顶持续滞留了一阵,飘渺美丽,像一条缀满了星芒的光带。
当连最后一道光芒也散尽的时候,Legolas知道这段记忆已经走到了结局。他的身体猛然落进无尽虚空,如同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记忆的漩涡中被反复拍打,他却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兴趣。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想。
他选择翻阅Thranduil的记忆,他选择承受他受过的痛苦,他选择和他一起疼痛。
“这并不能有任何帮助。”不同于冷峻的海神,内牟是一个极其温和而有智慧的维拉,他悲悯地看着那在他眼中还是个孩子的精灵,他迎向他的眼光毫无畏惧。
金发披在肩上,让肩膀的弧度看起来有些单薄,红润秀气的唇却抿得紧紧的,显出一种刚毅坚强的出众美丽,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打定了主意,“我知道。”他说,“但至少,那能让我的心平静许多。”
“他的精灵火焰已经熄灭,灵魂必须被重造。在这个过程中他会遗忘很多事情,也许,他也不会再有这些记忆。”当内牟明白地向他指出这一点时,Legolas的眼睛睁得很大,如同听见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置信的谎言。
“包括我吗?”他低着头,身影似乎变得很小,看起来甚至有些委屈。内牟静静看着,不为所动,“包括你。”
“重造之后他的身体暂时不能承载那么多的记忆,也就是说,和一个普通的精灵孩子没有任何两样。”
“暂时?”精灵尖耳动了一下,Legolas捕捉到了这段话里最有价值的两个字,“意思就是,这种遗忘不是永久的。”
“对。”内牟在他的王座上皱了皱眉头,“但我不能下任何保证,精灵。他受的伤太重,灵魂消耗得也太彻底。他也许能想起你,也许永远不能。”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坚持带他走吗?”,精灵点头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
Thranduil在他怀里睡着,安静乖巧,只有人类孩子两三岁的样子。Legolas把他只及肩膀的金发握在手心,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把细腻的沙。Legolas抱着怀里那个温软的小身体,久违的狂喜渐渐浮上心头。
他不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是他失而复得的另一半灵魂。
“但我始终觉得,他应该和我生活在一起。我是说,这里,曼督斯。”Oropher在神殿背后平缓的山丘上与Legolas席地而坐,Thranduil还没有醒过来,他的身体看上去几乎缩小了四倍,深眠中安稳地放在身体一侧的小手掌还没有Legolas的拳头大。
Oropher挑起长子一缕纯金的发梢在手指间绕紧又放下,深绿色的眼睛无尽爱怜,“看看这里。安静,和平,没有吵吵闹闹的宴会,也没有三天两头就举办一场的众神庆典。”他几乎是在向Legolas炫耀了,“这才是更适合小精灵成长的地方,不是吗?”
“更何况,我曾经把他养大。”大绿林的先王伸出尚处在灵魂体的一只手摸了摸Thranduil的脸蛋,体温偏低,如同上好的冰绸在指尖缓缓流动,“我有这个经验。”
“所以说,交给我吧。”他扬起轮廓硬朗的下巴,对着Legolas这样发出了最后通牒。森林领主现在后悔得恨不得一刀捅了自己,他带着转生之后变小了的Thranduil,只是在曼督斯的后院发了一会呆的功夫,就被正好出来遛弯的Oropher撞了个正着。
……
“这是什么?”年龄几乎三倍于他的Oropher依然对所有未知的事物都报以极强烈的好奇心——精灵所能活的年岁实在太久,如果没有这样的好奇心支撑的话,恐怕无论什么样的生活,都将很快变得索然无味。“老”精灵晃着半透明的轻盈身体,把散落在熟睡的Thranduil脸上那一丛丛金色的发丝掀开。
他拎着一缕柔滑的金发,眼睛对准Legolas反复打量,“和你的一模一样。”他说。那当然,因为这可是Thranduil啊,Legolas心中暗想。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微妙的独占欲,促使他向后退了一步,阻止脚尖已经快要离地的Oropher把Thranduil从他的怀里抠出来。
“别这么小气,Leggy。”从见到Legolas第二面开始,Oropher就已经可以非常顺口地叫出他的爱称。这种直率的个性非但和Legolas没有相同之处,即使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Thranduil,比较之下也是大相径庭,也就是说,当他这样做的时候,Legolas甚至完全无法拒绝他。
Oropher慢慢将那些金发丝和Legolas用来裹着他防止他受凉的灰色斗篷拨落,让埋在其中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慢慢露出来,“这是你儿子?”他问,最后一缕遮挡视线的障碍物也滑落下来,Oropher看着那熟悉的稚嫩面孔改了口,“噢,不对,这是你父亲。”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接着不可置信地主动往后退,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是Thran……”他发出惊呼,看见那秀气的眉毛因为噪音干扰而打了结,他住了口,注视着Legolas怀里的小精灵他又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以为你知道。”Legolas惊讶地瞪大眼睛,那一天和他在曼督斯的山岗上分别的睿智洞察的精灵好像只是他的一个幻觉,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一脸茫然无知的精灵,才是Oropher的真实面目。而这个精灵还坦然地冲他摇着头,“不知道,”他说,“我怎么会知道。”
“那一天你送我走的时候……”Legolas向他指出误导了自己的元凶,Oropher回答,“我猜到你是在等什么人,但我没有想到是Thran的转生,他一定受了很多苦。”他怜惜地抚摸了一下那小小的头颅,“可怜的Thran。”
这句话让Legolas再次回忆起记忆中Thranduil所受的伤害,他把怀里柔软的身体抱紧了些,“是的,但幸好他回来了。”在他胸口贴着那张熟悉的脸,五官的轮廓虽然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却已经是他在心中勾画描摹过无数遍的样子。也许他现在还很小,但是总有一天会长大,他会把所有的温柔和爱怜都倾注在他身上,如同Thranduil曾经对他的那样。
而当他再次想起Legolas的时候,他将再也没有机会拒绝他。现在,Thranduil在他的怀里安睡,一旦认知到这个事实Legolas就难以克制自己嘴角弧度的上扬。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理。Oropher,是的,Oropher。
让Legolas难以想象的是,此刻他竟然在和他的祖父,争夺自己的父亲。这个时候Oropher身上和Thranduil相似的特征开始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冷静,难缠,一针见血,以及超出常理的辩论口才。
他举证,他反驳,他言辞犀利,他态度诚恳,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胁迫恐吓利诱威逼。趁着Legolas一个分神的当口他还把Thranduil小心翼翼地抢在了怀里,任年轻的森林领主使尽了浑身解数,他却连手都不肯松一下。
“小声,轻一点。”甚至于,他还抓准了Legolas的软肋来威胁他,“你会把Thran吵醒。”Legolas瞪大了蔚蓝色的眼睛,既气愤,又无计可施。
安睡中的小型Thranduil不知道围绕着自己产生的种种血雨腥风,他在Oropher的怀抱里舒服地翻了个身,满足地“呜”了一声重新睡去。小小的身体似乎因感受到灵魂的冰冷温度而瑟缩了一些。
“你很冷,祖父。”Legolas终于找到了反驳的契机,“你会冻伤他。”他拿出自己最大的耐心和最诚恳的眼神,一起压向Oropher,“还是让我来抱他。”
“容我提醒你,小子,他可是个精灵。”Oropher不为所动,深沉的绿眼睛里闪过嘲讽的神色,“看来岁月的流逝削弱了你的智力。”Legolas被自己的祖父狠狠噎住,无言以对——他早该料想到这一点的,这可是Thranduil的父亲!
但是他可没打算就这样放弃,Thranduil似乎在Oropher怀里睡得不甚安稳,他轻轻挣扎了一下,小身体裹在一束宽大的披风里,白净的手臂暴露在外。Legolas用力伸长脖子看过去,但那秀美的小脸此刻埋在Oropher胸前,小拳头用力攥着纯白的精灵长袍。而Legolas可没法双脚离开地面去看他。
Oropher也注意到了怀里的动静,他把半梦半醒的Thranduil抱在膝头,扯过Legolas的披风,将那具柔软的幼精灵躯体裹得更紧,披风一头还连在Legolas的脖子上,这只不驯服的大型生物被向前狠狠拽了一下,差点栽倒在身旁的树上。
“Thran,”Oropher极尽温柔地叫着儿子的名字,将那些不服帖的金发捋在他耳后,露出小巧的尖耳朵和明媚的湖色眼睛,“Thran,你还想睡吗?”
Thranduil摇了摇头,迷惑地看着眼前的精灵,那样全然天真,一无所知的眼神让Oropher感到异样,但他还是抚摸了儿子的头和脸,然后吻了他的额头,动作并未显得生疏,即便他已经有几千年没有这样做过了。
小精灵眨了眨汪着水的大眼睛,怯生生向后缩了缩。Oropher看着那眼神简直受伤极了,“Legolas。”他严厉地瞪向Legolas,后者正手忙脚乱地拉扯着脖子上那个死结,试图自救。
被忽略的大绿林前王皱起眉头提高了声音,声音里带着威胁意味,“Legolas Greenleaf!”Legolas解下披风把Thranduil重新裹好,那个笑容很乖顺,简直有点讨巧的味道,“什么事,祖父?”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Oropher搂住膝头一脸茫然惊恐表情的Thranduil,紧皱的眉头和冷肃的声音,从Thranduil的角度来看让他显得多少有点可怕。小精灵又往后瑟缩了一下,这一回他没有稳住自己的身体,险些从Oropher膝盖上跌落下去。
“父亲的灵魂需要被重塑。”legolas这样回答,同时满意地看见Oropher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他等着这位“老年人”定了定神,再次开口,“那些记忆是现在的他所不能承受的。”他弯下腰,和Oropher膝上,自己那变小了的父亲相互对视。
Thranduil的注意力被眼前垂下的金色长发吸引,他抓住一缕Legolas的头发,又扯过自己耳后的一束,两只白嫩的小手摊开,分别闪着纯金的辉光。
呆呆地看了一会,他忽然眯起湖色的眼睛笑了,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Oropher不死心地去逗儿子,却又换来Thranduil一张泫然欲泣的小脸。“我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Legolas差点咬住舌头才能勉强拉下嘴角不让它上扬,他强忍笑意看向这位沮丧的长辈,“但事实上,父亲似乎和我更亲近一些。”
他趁热打铁,乘胜追击,“曼督斯固然和平宁静,但是对于小精灵来说,未免过于冷清了。”Oropher铁青着脸不搭理他。觉察到他的动摇之后Legolas再一次试图说服Oropher,这一回年长的精灵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脸色和缓下来,大手一下下理顺Thranduil的长发。
“你保证会经常带他来?”Oropher最后很别扭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在Legolas西渡之后,他从未曾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却于此时,在Thranduil面前缴械投降。Legolas终于忍不住背转身去低低笑了,那双颜色深沉的绿眼睛狠狠瞪了他,却没有任何威慑力。
“当然。”他扭过头,尽量不看那双让他发笑的眼睛,“我向您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