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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头女人(2) ...

  •   祁智明第一次委婉地向毛宇恒表示怀疑,是在他搬进这里后一个月左右的时候。
      这位曾经的日本留学生当时和真正的日本人一样,将真正在意的事情藏在了层层幕帘之后,他问毛宇恒关于这个房子有什么回忆,毛宇恒还以为他是闲聊,以“没住过,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将话题掐断了,后来他才恍然,祁智明其实只想知道,这房子是不是有什么黑历史,以至于招来了不好的东西。
      他那时似乎已经隐约察觉,在家里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住客。
      接下来,这位祁先生和毛宇恒的谈话就再也没这么和气过了。
      入住三个月后,祁智明的脾气明显变差,对待年轻房东似乎不是那么友善了。毛宇恒本以为是家里频频出现电器故障的原因导致他颇有不满,然而他上门换浴室排风扇的时候,却发现祁智明开始在家里摆放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他擅自在正对着门口的墙上安了一面镜子,不仅如此,大门上方,卧室门上方,一些窗户的角落上,都被他贴上了或黄或白的纸符,还有突兀地摆在某个墙角的一些偶像或木制品,这些都让毛宇恒立刻产生了不妙的联想。
      不过当时他非常坚信,自己这套全新的公寓房,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闹鬼。随后他也考虑过,有些人天生就是特别迷信的,他们贴的东西也可能只是普通的辟邪物,例如他乡下表叔家里,就会贴些招财致富、护佑平安的道符,他们并不是因为家里闹鬼才这样做的。
      所以毛宇恒什么都没有说,直到祁智明自己开始向他挑起这个话题。

      “他开始直接当面质问,问我是不是家里出过事。”毛宇恒说,“甚至直接出言指责我们隐瞒实情。我想他一定精神压力很大,所以说话的口气很难让人接受,再说了,我们家确实没出过事,被他这样胡乱指责,我也很火大,所以我的态度也很强硬,并且我坚持这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
      “他形容过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看见X先生的吗?”方茹问。
      “他提过鬼压床,觉得有人站在床前,嗯,还有就是门外有人在盯着他之类的。都是很常见的说法,鬼故事都是这么写的,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在瞎编乱造故意找茬呢?”
      “你觉得他在故意找茬?”
      “放话出去,造谣言,压房费。这年头什么样的人都有,不是吗?”
      “嗯,所以你不仅没有调查他说的事,反而和他对着干,全盘否定他的经历。”
      毛宇恒被方茹这么一形容,更加觉得心有愧疚:“这个……确实是这样的。”
      但马上他又找到了为自己减轻罪恶的筹码。
      “可是,无论是谁,都不会相信自己家的房子无缘无故就开始闹鬼吧?之前的房客明明都好好的,为什么偏偏就他遇到了呢?”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键。”
      “呃?”
      “你确定,之前的房客没有碰到吗?”
      “我问过我爸,我爸到现在都坚持这不可能。”毛宇恒说,“我都自己见到了啊,他还是不相信,觉得我只是做噩梦,他说之前的房客完全没遇到过这种问题。”
      “我们先假设所有证人——你父亲、祁先生、你本人以及之前的房客们——关于这件事情都没有撒谎。”方茹在纸上开始画时间轴,“那么,也就是说,在祁先生入住前,X先生并没有进入房子,随后在祁先生入住的春节后这个时间节点上,X先生出于我们所暂且不知道的起因,进入了房子,然后祁先生8月底失踪,从此离开了房子。可是到目前为止,X先生仍然留在房子里。”
      陈怡雯忽然小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是这个房客把它带进来的?”
      “不太可能。”方茹皱眉,“如果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就不会只在这个房子里遇到异样的事,那么就不会把这种事怪罪在房东身上。”
      “也许他自己没有搞清楚呢?”陈怡雯继续道,“入住之后去了什么不好的地方,带回了不干净的东西……”
      “那么跟着他的东西在他离开之后为什么没有跟着离开呢?”
      于是陈怡雯也皱着眉头沉默了。
      “关于祁先生之前那一位房客,你知道多少?”方茹问毛宇恒。
      “还真不清楚……”毛宇恒老实交待,“之前都是我爸在管。”
      “回去把这些房客的事都问出来,越详细越好。”
      “我其实问过一些,所以,有一件事想拜托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查出来……”
      “什么意思?”
      毛宇恒拿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在了方茹面前。
      “这是去年10月5日一篇小报道的复印件,我自己翻出来的,报道写的是我们小区,但没有透露更具体的门牌号,也没有提到当事人姓名,我爸坚持说这不是我们家发生的事,但我现在开始怀疑了,所以我想问你,你有没有途径,例如,认识警察,能直接帮我核实,这件事到底是在哪里发生的?还有——
      “杀人和被杀的人,究竟是谁?”
      方茹看着纸上的黑白文字,又抬眼看了看毛宇恒。
      “我真能帮你查出来也说不定。”

      在和毛宇恒谈完话的晚上,时钟走过了十一点多,夜幕中的阴邪之气渐涨。
      一个在市区里闹中取静的高层住宅楼下,方茹坐在健身角的一隅,不知从何时起她出现在这里,也不知何时会突然消失似的。果然不一会儿,她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在两个匆匆归家的上班族路过这里之前,就从身后的一条花坛小路走掉了。
      然而她离开并非为了避那两人的耳目,只是她知道她要找的人出现了——那是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生,典型的职场菜鸟,还没有褪去学生气的脸上硬是保留了故作老沉的胡茬,穿在身上的衬衫和制服裤装也掩盖不住自由散漫的感觉,手上拿着香烟的时候还显出点痞味,可是特地在进小区时就把烟丢掉的样子,还是暴露了他在家里装乖小孩的事实。
      “徐望思。”
      随着她的低声召唤,刚要在小路口转弯的男生应声停了下来。
      “我去。”徐望思惊讶地看着她,“你别吓人好不好。玩人间蒸发了几个月,也不先打个招呼,就突然跑我这里来,我刚还以为撞见鬼了。”
      “鬼你个头。”方茹不客气地上去踹他一脚,“咒我死啊?”
      “你怎么回事?我也是听杨淑霂说……”
      “没什么事。”方茹打断他,耸了耸肩,“休了个假,回来继续干活。”
      “休什么假,你个连工作都不找的人。”
      “谁说我没工作,我现在就是来工作的好吗?”
      “工作?”徐望思又是吃惊的表情,他料想到方茹来找他只可能出于一个理由,“你还真打算跟着那个高齐岳干活了?”
      “是啊。”
      “你不是说那是副业嘛。”
      “我改变主意了呗。赚的也不算少,工作时间灵活,我觉得挺好的。”方茹说着,叹了口气,“反正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现在。”
      “女孩子嘛,还是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啦。”
      “少来这套。”方茹再踹了他一脚,而徐望思也根本不介意他变脏的屁股,“看你也完全猜到我来找你干嘛了,那就废话少说干正事。”

      “去年10月5日。莲花新邨五区,没透露姓名,一对年轻情侣因感情纠纷实施暴力,大半夜里男的把女的砍死后逃到派出所自首。帮我查一下这事情究竟发生在那个小区哪栋楼哪间房里。”
      徐望思接过方茹递来的复印件,草草浏览了一眼。
      “看起来像是普通刑事案件嘛。” 他说着,将纸张折起来塞进裤子口袋。
      “应该是,这对你来说方便多了吧。”
      “要查是没问题啦,不过正好,既然你来了,我就告诉你件事。”
      “什么事?”
      “钱毅,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刑侦总队队长。”
      “当然记得,他怎么了?”
      “他失踪了。”
      方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失踪?什么情况?”
      “还记得我说的,以前特警和检察院的人被谋杀的事吗?”
      “绑架后虐待致死?你是说钱毅也被这么干掉了?”
      “是被拷问后杀死。”徐望思纠正道,他明显觉得这个话题不太安全,示意她边走边说,“完全一样的模式。失踪,很久之后才找到尸体。那时候整个市公安局都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我们几乎把手边的活都丢下,大半个科室都在帮忙。现在刑警自己出事,上头觉得不对了,省厅里专门设了个侦查组派过来,把以前的资料全收上去,这次关于钱毅的细节也完全不对组外的人公开——在防内贼呢!”
      “那现在他是死是活?”
      “都快两个星期了,谁知道还活着不。”
      方茹陷入了沉默,许多碎片在脑海中不停地组合,她的逻辑与判断在反复摆置着各方细节,先前那两次事件还让她产生不了这样的联想,可是现在,她觉得她几乎能大胆提出猜测——如果钱毅也在清理名单上的话,没准是他……
      ——他已经开始了他的复仇。
      “罗衍。”
      “啊?”徐望思对突然从她嘴里冒出的这个名字感到不明所以。
      “罗衍干的。”方茹解释,“我的猜测。”
      “你在瞎说什么?”徐望思摆手,“不对不对,你先听我说——你还记得那时候跟黄凯茜一起来过的那个警察吗?”
      “当然记得,我记性没那么差,而且我还记得,有个白痴就因为觉得人家很有腔调而屁颠颠去考公务员当刑警,后来进去以后又因为听说人家已经因公殉职而失望至极,才工作两个星期就嚷着说不想干了。”
      “你记这种无聊的事倒是记得很牢嘛。”
      “你也知道这是‘无聊的事’啊。所以呢?现在为什么又提起他?他姓赵吧?”
      “赵更。我还是查人事档案认脸认出来的。”
      “我怎么记得是三个字的?”
      “人家有‘字’不可以啊?”
      “字你妹啊,我看你字傻逼吧。”
      “反正那张脸我绝对不会认错,至少在公安里一定是赵更。档案室的人说,省厅的人把和他有关的东西也都收走了——和那两个案子一起,这很明显了吧?”徐望思戏剧性地伸出手指,“四个案子并案——他们认为赵更被杀也是连续犯罪中的一起,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的。”
      方茹皱起眉头,而男生还在继续:
      “在我们大学的时候,他就出事了,对外是没有任何报道的,他死前也遭到长期拷问——这也是我最近才听他们讲到的,不然除了‘因公殉职’四个字以外,一点消息都没有。”
      “听他们讲的?”方茹追问,“你听谁讲的?”
      “大家都在讲!”徐望思声音很轻可表情还很夸张,“有当时经手过这个案子的老同事,有档案室的人,还有一个和省厅的人打了点交道的文员。钱毅一失踪,大家像炸开了锅一样。反正我们市局的都不办这些案子了,就当茶余饭后闲聊——别这眼神,我们那种闲聊又不是‘瞎猜’,像我说的那个老同事,他可是看过赵更的遗体照片的——哎,想想我就不好受。那时候我还想过,黄凯茜的伙伴不都挺厉害的吗?没准‘因公殉职’就是糊弄人的,人家早逃跑了也说不定……哎,遗体照片都有,看来是真死了。”
      方茹没在意他的复杂心情。
      “所以,你的逻辑是,赵更和钱毅是被同一个凶手干掉的,所以这个凶手不可能是罗衍,因为罗衍和赵更是立场相同的。”
      “是啊,难道有错?”
      “罗衍和赵更立场相同是没错,但是赵更和钱毅,应该说黄凯茜他们和钱毅是势不两立的,所以我觉得,赵更和钱毅,不太可能是被同一方干掉的。”
      “势不两立?”徐望思愣住了,“为什么?”
      “抱歉,一直没告诉你,既然现在钱毅已经可以算出局了,那么我就直说吧。”周围的安静让说话声显得突兀,因此方茹忍不住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时候就是他带走黄凯茜的,他,以及郑斌,所在的那个我根本找到任何线索的隐形机构。”
      “你说什么?!”这下徐望思几乎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郑斌?!这事跟他还有关了?!”
      “郑斌差不多算是亲口承认的,所以在这一点上我没有任何质疑。我不想多说,因为我不相信你的演技。反正我们这边也没什么算得上需要保密的情报。”
      “所以我之前那段时间就是在自动无间道了?!亏我还觉得钱毅是个挺可靠的大腿。”
      “那现在起,你应该对整件事有点概念了吧。”
      男孩好一会儿才刷新了三观:“这样啊……那也难怪你会觉得是罗衍干的……”
      “我猜赵更不是我们进大学的时候,而是黄凯茜被带走那段时间里‘因公殉职’的。甚至,很有可能就是钱毅他们干的。”
      “不会吧?”徐望思好像还一时难以接受如此黑白颠倒的猜测。
      方茹耸耸肩:“确实没有任何证据,所以说只是‘我猜’而已。”
      徐望思抠着下巴:“而现在,罗衍来找钱毅算账了?被谋杀的特警和检察院的官员也可能是钱毅他们一起的?”
      “你不觉得吗?简直顺理成章。郑斌好像是特种兵,钱毅是刑警,我推测他们那些人都是跨机关合作的,特警和检察院里有他们的人也不奇怪。”
      徐望思欲言又止。“你说郑斌,也参与了这件事。”
      “嗯。”
      “那罗衍会找上他吗?”
      “很有可能。不过我们也顾不上他。再说了,一年前我就联系不上他了,也许就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也说不定。”
      “你怎么这么冷血。”徐望思鄙夷地看着她。
      “说得你好像和他挺有交情似的。”方茹也回以同样的眼神,“想当年你连他和我们同班过都不记得了。”
      “谁说我不记得了!我只是一下子没认出来。”
      “好了,总之,黄凯茜他们和钱毅的过节你也别跟其他人透露,知道吗?”
      “废话,在局里我装傻不要太一流哦。”
      “但是记得帮我查档案!听到没!”
      “啊?”徐望思原形毕露了似的,露出一脸傻样,“什么啊?”
      方茹不客气地继续踹他:“让你装!我让你再装!”
      徐望思马上讨饶:“好好好,不要滥用暴力。对了,你手机还用的原来的吗?”
      “不,我换新的号了。”
      方茹说着,报出了自己的号码,而徐望思则输进了手机。
      “你查到了以后,也别打我电话——反正还是老样子,正事都别电话说。”
      “你小心过头了吧?”
      “以防万一。谁知道有没有人监听你的手机,以后就算没了钱毅,估计也会有其他人顶替他的。”
      “可是我们就算知道些什么,也不会干嘛的呀。”徐望思说着挠了挠头,“你说,就算现在真的是罗衍在行动,你会去帮他们吗?说到底,你连他们在哪里也都不知道啊。”
      突然双方都落入了无言之中。
      最终方茹抬起头来:“总有一天能帮上忙的。这是我欠她的。”

      “10月5日……10月5日……不是,都不是。”
      次日一早,徐望思就在档案室里翻着一本本文件夹,但每一本都被失望地排除了出去。
      “都不是?”
      档案室的管理员直起腰来,烦恼地摸了摸额头。
      “是不是日期搞错了……”徐望思也颇为难地看了看手上的复印件,那篇豆腐干新闻他复核过,被刊登在城市商报上,网上粗略搜了搜没有后续报道,事情又是如此细小,只能来刑侦总队这里查案发日期,一本一本地看。
      “……其实呢,还有一个归档件,那个案子确实是这一天。”管理员看着电脑屏幕,慢条斯理地说,“可是那个就麻烦了。”
      “什么意思?”
      管理员摊了摊手:“那个不是归档在我们这里的,要申请才能调出来,而且一定要钱毅队长签字批准才行——而钱毅嘛,大家都知道的。”
      “哦,小房子里的。”
      “小房子……?”
      “我以前听到钱队长这么叫的。”徐望思说着往管理员办公桌上一斜,“哎,大家都知道钱毅是什么状况,我现在怎么可能搞得到他的签字啊?你要不先拿出来让我看一眼是不是我要找的案子,如果是,我再去问他们这手续怎么走,正式把它借出来,省的我折腾半天发现不是我要找的呢。你看这样行伐?”
      管理员才来没几天,一脸茫然:“啊,可是,我没钥匙啊。”
      徐望思挥了挥手:“行,老商什么时候来?我找他要。”
      “他好像明天才来吧。”
      徐望思离开档案室时,忍不住看了看手机,似乎想打电话给方茹提醒她一下,但最后还是没行动。
      存放在另一个档案室里就意味着不妙,而且还要钱毅签字才能调用,这就让徐望思想起那一次,他机缘巧合进入钱毅带领的搜查组,用他的权限调用的特殊案件记录。
      如果方茹想查的案子,真是封存在小房子里那份的话……
      那一定和妖魔鬼怪有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半头女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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