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雨煦光》尘音

4、小乔的身份

　　人鱼族地位高于龙族，又都是美貌阴子，这些纨绔子弟平日里肖想得不少，能染指却只有那些姿色一般的平民侍从。
　　[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人鱼族人不来吗？]楚宁赶紧转移话题。
　　[龙公子的伴侣诞子这样的喜事一般都是族内庆祝。人鱼族人不好热闹，恐怕只有像龙王大婚或者开坛祭祀这样的大场面才会出现。]
　　龙宫门前，锦衣玉带的男子正与来客一一抱拳笑谈。
　　他眼力极佳，打远看见王明灭，径自迎上来笑道：[表哥，你终于肯回来了。]
　　王明灭耳力怕是比他表弟的眼力还好，[你和束玉的大喜日子，我怎敢不来。]
　　[说什么大喜日子，明明是束玉受苦的日子。]
　　[你明白束玉受的苦是为的谁就好，如今你不仅是黄龙部三公子，束玉的夫君，更是孩子的父亲了，责任重大呀。]
　　[这孩子……唉！也不知到底是龙族还是人鱼族，若是龙族就万事大吉了。]
　　表兄弟俩似乎比较投缘，站在宫门前话起家常。
　　对他们聊天的内容楚宁是一知半解，听着听着就乏了，东张西望之下，便看见一伙抱琴挽袖的艺者从偏门鱼贯而入。
　　此乃王族重地，断不会有人类的艺者混进来演出。
　　难道水族中也有学艺之辈？
　　正观望着，乍见一个画着浓妆的舞者跟着艺者队伍走入龙宫，那身形很是眼熟……
　　林小乔！？
　　他不好好的待在声都谋生路，怎么会混入水族领地？
　　这人心肠大大的坏，混进来决不会做什么好事。
　　路见不平之心大有油然而生之势，趁着王明灭与他表弟聊天的空隙，楚宁蹑手蹑脚地溜进龙宫里，拿了几盘糕点。
　　端着糕点走入偏门，侍卫们以为他是给艺者们送点心的侍从，自然放行了。
　　楚宁暗暗窃笑，这还是听相声学来的桥段呢。
　　偏门直通一个小跨院，院中最大的一间屋子大门敞开，艺者与仆从等人在其中走来走去，吹拉弹唱的声响也杂乱地传出来。
　　这些水族艺者的水平普遍不高，只会操弄一些家家酒级别的技艺。
　　林小乔虽然资质一般，好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艺者，和他们比起来就像是正规军遇上野战军，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两者的差距。
　　楚宁将点心送入大屋，放在案子上，有个小艺者眼尖，立刻跑过来端起盘子送到林小乔面前，殷勤道：[师兄，请用点心。]
　　小乔拈起一块尝了尝，摆手示意不要了。
　　[师兄您不喜欢这种口味吗？那我再去给您找点别的……]
　　[不用了，你们再排练几遍，一会儿演出的时候千万不能出差错。]
　　小乔的声音也变了，轻声细语，音调稍高。
　　楚宁这才发现，小乔说的是一种和从前不同的语言。
　　如果不是听过从前小乔说话，他还不会发现这个问题——王明灭等人包括现在小乔所说的，是属于水族的语言。
　　现在的他，可以听得懂不只一种语言。
　　之前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是因为，对于从前的他来说，水族语才是母语。身体的阅历是灵魂的记忆。
　　林小乔思考片刻，走到楚宁面前，施了一个艺者礼，[这位小哥，冒昧向您询问一件事。您也出身人鱼族吗？]
　　楚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道：[是又怎样。]
　　他和林小乔死不对盘，是以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唔……我也是人鱼族人，难得遇见同乡，又是像小哥这般俊俏的，仰慕之甚。唐突之处还望您多加海涵。]他谦卑温和地又行了一个礼。
　　如果不是之前在他手里吃过亏，楚宁还是会被这样的态度所蒙蔽。
　　[那又怎么样？]
　　大概习惯了被人刁难，林小乔应对的坦然，[我叫阿泱，只是个平民子弟，不像您是世家子弟。您是三少夫人的亲戚吧？今天可是三少夫人的大日子，族里面却不见人来。]
　　说到这里，林小乔怜惜似的叹了口气，[咱们人鱼族人呀，生来命就是族里的，成婚不由自主，好容易有了孩子，却要等到生下来才知道有没有缘分呀。]
　　又来这一套了，话家常套近乎。
　　再听他扯一扯，恐怕又要露馅。
　　[有没有缘分是三少夫人和三公子的事，跟你我都没有关系。我只是奉命给各位送点心，还有事要做，告辞了。]
　　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敷衍下就开溜，没想到周围的小艺者们听了，一个个眼圈都红了。
　　一个看起来稍大些的少年忿忿道：[什么奉命！什么送点心！恐怕是你们不爱吃了才拿过来装好心！哼，连平头百姓都看不起我们，何况是堂堂王府。]
　　[平日骂我们懒惰下贱，这时又拿什么点心！你是人鱼族世家子弟又如何，分明是没安好心来看我们的笑话！这样的同乡，不要也罢！]
　　[你不是要走吗？快滚吧！]
　　[连同你的臭点心一起拿走！我们就是饿死也不稀罕！]
　　……
　　争吵中有人混进大屋，未被察觉。
　　他反手关上房门，把一盘点心举过头，手一松，点心盘子乒地一声摔碎在地。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身上，一时无声。
　　[吵死了！不想吃点心就砸掉！呵呵，顺便告诉你们，三少夫人刚刚诞下龙子，老王爷和三公子高兴得很，吩咐任何人都不许打扰三少夫人休息。]
　　这个人黑发黑眼，年岁上看是少年人，模样清秀，穿一身黄色锦缎袍子，额上一围纯银头箍，右耳戴着很大的一只耳环，形状像个倒吊的音叉。
　　大概是他太出名了，有人认出了他。
　　[……白长老！]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稀里哗啦跪倒一片。
　　楚宁不知他是谁，该不该跪，正当犹豫之时，那位白长老笑嘻嘻地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道，[小猫，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找你找的好苦。]
　　楚宁简直傻掉了。
　　白长老还一脸熟稔，勾勾楚宁的鼻头，[小猫？怎么神情如此恍惚？莫非被哪个妖人给迷了？唉，我还是带你回家去吧。]说罢，拉着楚宁走了出去。
　　一路上不管楚宁怎么问，白长老就是不说话，手更是像个铁钳子，死死卡住他的腕子。
　　诺大的一个厅室奇香弥漫，真如故事中所言以金为地砖、水晶做墙壁，美轮美奂到不真实的地步。座中宾客皆贵胄，谈笑风生。连上菜倒酒的侍从都模样不俗。
　　白长老将楚宁送到王明灭身边，[任务完成，找回王子小猫。]
　　[多谢了，小雪。]王明灭虽是瞎子，可眼睛却是看人的。
　　这也就是他自称瞎子却不像瞎子的原因。
　　就算他是真的看不到图像，眼珠却能紧紧追随对方。
　　他看着白长老的眼神是楚宁所见过的最温柔的一种，脸上还带着亲昵的微笑。
　　[多少年了，你还叫我小雪。]白长老低声道，也不知是责怪还是欣慰，[现在我的地位可比你高了王大人，叫声白王听听。]
　　王明灭哼笑一声，对楚宁道：[王子殿下，他是新任白龙部龙王、水族白磷长老——]他停了一下，眉头一皱，[这个……]
　　[不用说了！]白雪随作一副服了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会忘掉我的名字！我叫白雪随，记清楚了！再敢忘记就切了你的耳朵！]
　　[你若舍得就切吧，反正没了耳朵也是你的人。]
　　这般无赖又暧昧的话，王明灭还对一个人说过——当年沙滩上，年纪尚幼的海荫。
　　可是此时此地，面对白雪随，说出这番话来，又为的什么。
　　白雪随瞪着他，先是气愤，转而冷哼，转而微笑，最后变为面无表情。
　　[承蒙王大人错爱了，本王这就去红宫提亲。]
　　[不行，今个不是良辰吉日，]王明灭顺着他的话茬说，[过几日我回家去亲自与爹爹说。]
　　白雪随实在受不了了，躬身一揖，面露欲呕之色。
　　古今筵席的内容，不外乎是聚众聊天、喝酒、看歌舞。
　　筵席的主角，那位和王明灭交情不错的黄龙部三公子被众人不停灌酒，早已喝的目光迷离，连带黄龙部的族长也喝得烂醉。
　　上场表演的艺者一批接一批，不仅只小乔那伙。
　　暖风熏得人欲醉，衣光鬓影看得乏味。
　　正在楚宁快要睡着时，几个亲兵慌张闯入大堂，冲散正在表演的艺者，直奔龙王面前，“大王！不好啦！束玉夫人不见了！”
　　场面一下肃静了，但奇怪的是没有慌乱。
　　龙王叹息一声，那位三公子也醒了酒，一派低沉之色。
　　楚宁大奇：这丢了儿媳妇和老婆的人，怎么一点也不着急不上火？难不成他们早就知道束玉会离开？
　　可是直觉地感到，束玉的失踪和小乔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