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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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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得我?”女妖惨白了一副花容,她虽修炼百年,之前却少有这般厉害的对手,无备之下就连逃走的力气也无。
道士没有回答,像是被过往耗尽了心力。他跌坐于地上,一双眼盯死了女妖,眸子昏昏暗暗,仿佛太多情绪纠结于中搅成了一潭浑水。
他为寻眼前这人在人世间勉强撑了数百年,每夜梦回都是相逢之时的婆娑泪眼。然而,天意弄人,他踏遍神州万里,寻得无数相似而非,却怎也想不到曾经那个有着惊世绝艳之貌,玩弄天下之智的女子来生竟成了妖精。怪不得久寻不到,原来真相如此……
不过幸好,老天怜悯,他与她终是没有错过。
道士释然一叹,旋即扯下自己下颚的假须,带着一张阴柔的、枯死的面容缓缓跪下。
“奴才许平给妍妃娘娘请安!”
道士低着头,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这里还是数百年前的皇宫大殿,他跪在那人裙下,爱不能,恨不能,愁绪万千……
“你认错人了。”女妖幻出半身蛇尾,无声证言。
谁知对面之人像是没有看到一般,苦笑着摇摇头,坚持己见。
“娘娘本是前朝宫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天生一双媚眼,一颗七窍玲珑心,弗进宫就蒙得圣宠,当年奴才有幸近身伺候过您一段日子,如何会认错……”
“可我不记得。”
“您贵人多忘事。”
这话题实在离谱,女妖只当是那疯道士胡说,不再理睬。
她受伤不轻,既然对方没有杀意,自然也懒得挪地儿,兀自调息凝神。妖怪精灵多是靠月华吸取天地灵气,今夜无月,女妖自然修习不易。
最是艰难时,后背竟隐隐传来一股助力,她稍稍有些吃惊,想是那道士认定了自己是那个什么妍妃。
也罢,既是好事缘何不领?她一介山中小妖,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的。
汗湿衣背,对一只冷血蛇妖来说,实在是难得的稀奇事。道士的功力不俗,一夜过去,被法器所伤的地方竟好得七七八八了。
“多谢。”女妖这话竟是无比诚恳。
“娘娘哪里话,奴才失手伤了您,万死难辞其罪。”作势又是要拜。
“罢了,别拜了,就算我前世是那个劳什子的妍妃,过了几百年也用不着那些虚礼了……话说,你叫什么?”
“奴才许平。”
许平,许平……果然没什么印象。
“我是妖,没有名字,你若找我有事就唤声蛇吧~”
许平愣了愣,见她坦然,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无奈道:“娘娘忘了,您未入宫前有个好听的闺名,叫阮音。”
阮音?听起来还算顺耳。蛇妖想到自己在人世间行走多年却也没个名字,多少有些羡慕,于是顺势说:“随便什么吧,名姓这些都是方便你们人叫的。”
许平见她应了,既欣喜又怅然,说是脱胎换骨,娘娘这性子与几百年前也没多大变化——除了那人之事,其他的都随便得很。
天亮之后,阮音化为原形自顾自挂在树上补眠,许平却不知从哪里换了身锦绣宫服守在树下。他弃了假须,露出一张还算年轻的脸,除了依旧毫无血色外,模样要比昨日耐看了许多。
足足睡了三天,蛇妖才悠悠醒转。她吐吐信子,被树下守着的人一惊,歪着头呆愣了半晌才似不情不愿地化成人形。
“你怎么还在这里?”
许平苦笑,自己在这儿守了她三日,期间还用夺来的妖灵为睡梦中的她调养,谁知这冷血的妖精一开口便是赶人。
“奴才没有地方去,只能跟着娘娘。”
阮音眨眨眼,虽有些不情愿但无奈技不如人,于是不再理睬,摇着身姿往深山处走去。
茗悠峰深处有个洞穴,很是宽大舒适,据说是当年神仙闭关之处。不过几百年过去,神仙早不知所踪,如今那洞穴便成了蛇妖的地盘。
阮音不知道眼前这半人半鬼的疯子到底什么打算,他自那晚错把自己认成主子后就完全一副奴才样子,终日里忙来忙去,还把一个妖精的洞府整成了大户人家小姐的闺房。
“娘娘不愿离开此地,奴才只好稍作布置……”
一只妖,哪儿那么多讲究?
吐槽的话阮音也只是在肚子里滚一遍,她不想理解疯子的举动,实在嫌烦了,就干脆化作原形睡觉,任对方折腾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半年,有一日许平忽然坐立不安起来,似有什么要事,犹犹豫豫半天,终还是与阮音告了假。
“奴才原本数百年前的一具荒魂,因心中牵挂娘娘才在这人世间飘摇。如今这副身子是百年前蒙了一位修道士的机缘,这才能状如人形于世。只不过,傀儡之身再好也不如天生肉身,要维持这个样子,就不得不夺其他生灵的精魂不断修筑……”
许平有些紧张,说到残忍处竟不敢再言。
阮音笑着摆摆手,直觉他虚伪,这世间,妖行妖道,鬼行鬼道,各有各的缘法,何苦介怀?
许平没想到她这般洒脱,顿时觉得自己可笑。如今的阮音,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妖”妃了。
临走时,忠心的奴仆还是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细细叮嘱了许多琐事,眼见着阮音又要化形时才止住。
“奴才知道娘娘嫌小的多话,只是这最后一言,还请娘娘务必记在心里。前些日子,奴才听说天帝派了位武神下界巡视。原本这也没什么,神仙下界巡视多是走个过场,精怪被抓到顶多求个饶减些道行也就算了。只是这次下来的神仙有些棘手,据说他最是恨妖,下凡不过几日就斩杀了数只大妖,实在凶狠。所以,奴才知道娘娘喜欢挖食人心,然这非常之时还是收敛些好……”
阮音无所谓地点点头,瞬而化为蛇形消失不见了。
许平看着地上蜿蜒的蛇影,无奈苦笑,无论前世今生他家娘娘从未听进他半句。看来,自己还是速去速回,好不容易才寻到人,莫要出事才好。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阮音百无聊赖地拿尾巴拍打着清泉,念起许平教她的诗词,心中烦闷。
说来也奇怪,过去百年,她都是独身一妖住在这茗悠峰上,来来往往也只靠偶尔吃个人心来消遣,从未觉得寂寞。都怪那许平,不过半年,就把她一只妖怪养成了深闺小姐,多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愁苦哀怨,真是讨厌!
太久没有人心吃,妖蛇感觉自己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更加空虚难受。她从来都是姜太公钓鱼,守在这茗悠峰等人上钩,心态倒也淡然,无奈这几年山上越发荒凉,嘴上时常憋得馋虫难耐,如今便连修炼也懒了。
胡思乱想之际,阮音不知游到了哪里,只觉眼前之景越来越不似熟悉的模样。索性这山中人烟既无,走兽罕有,她用不着担心太多,任着性子悠悠荡荡。
山中奇石颇多,阮音一只蛇影缓缓穿于缝隙穿过,待绕过石群竟平白生出一片繁华绚烂的草甸。许是不远处有一处深潭,青草上还附着一层薄雾,阮音喜阴凉,软肚子搁在沾满露水的青草上,玩心渐起。
这山中太过寂寞,让她一只冷血畜生也生出了好奇心。
阮音化了人形,一袭虚化的薄衫勾出妖娆的身姿。
嗯~有水声,似是瀑布。
阮音心中欢喜更甚,甩甩长发闻声而去。
果然,未行多远便见山林烟雾中一条银帘悬挂,走得再近些便能感觉水风拂面。阮音加快了脚步,身上的薄衫遇水渐湿,加之蛇形走相,婀娜之意更绝。
待走得更近,瀑布的全貌赫然眼前,竟是壮伟非常。青嶂之间,银河顿泄。阮音微笑着眯眯蛇眼,这才看清那水中竟藏着一人。
茗悠峰之水多是顶上仙来,常年冰冷刺骨,也只有阮音这种妖怪才受得住。如今这人孤坐瀑帘内,一剪人影被打得凄惨却不见动摇,简直不凡。
四周水汽升腾,烟雾缭绕,阮音看不清那人面目,仅看着那身姿应是个年轻男人。
水声如雷,阮音的脚步又太轻,男人像是没有察觉有人近了,仍是一尊闭眼石佛模样。长长的湿发坠于两颊,五官俊美,眉飞双鬓。他上半身赤裸着,身材结实而不突张,皮囊之下似有蓬勃的力量隐忍着。男人周身气息纯正干净,表情无悲无喜,似乎已与天地相融,恍若仙人。
阮音暗暗惊叹,这架势,恐怕是个修真之人。
女妖之前在道士那儿吃了亏,即便兴趣盎然也知该留个心眼儿。她盘算着对方底细,尽量收了周身妖气,又取出许平的宝铃护在胸前,等一切准备妥当后才带着调皮的笑意,风情万种地踏入水中,湿身湿发,缓缓欺身上去。
然而,就在距离不过丈余之处,男人原本闭着的双目突睁,两道金光顿时袭来,吓得对面的蛇妖赶紧拿手去挡,然后那法力太过厉害,若不是胸前有宝物护身,阮音怕是连小命都没了。
如此厉害的人物,让阮音这个孤陋寡闻的小妖恨不得遁地而逃。她突然想起许平走时嘱咐的话,心中懊悔自己井蛙无畏,旋即拼着最后一点妖力化为原形狼狈怯逃。
然而,还没等蛇躲入石缝,一只大手就逮住了她的七寸命穴,再也挣扎不能。
完了,这次是真的要变蛇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