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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机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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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跟着腾云来到酒店的露台上,这里周末的时候是会有BabiQ派对的,这会儿一层被包场,不方便上来,倒是没有营业。腾云顺手关上露台的门,看安然只穿一件衬衫,就脱下西装递给她。安然摇下头,“不冷。”腾云手收回来,西装挂在右臂上端着。“坐下么?”腾云示意旁边的餐桌。安然走过去坐下,腾云跟着坐在她对面。
“我前几天见过唐四邦。他是你……表哥?”
“是。我那天看见你了。”
腾云顿了一下,把西装换了个手臂端着,“那我也不好再装着没看见你了。那天是唐四邦约我去的。”
“跟我有相关的,说相关的就好。”
腾云感觉到了安然的防备,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躲避。她似乎是对这次的事情一直无法释然,但又不想提起。腾云斟酌了一下,才说:“你不要害怕。”
安然抬眼对上腾云的目光,然后她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腾云身体前倾,坐上放到桌子上,语气恳切,“安然,你的工作和别人的工作一样,只是做自己分内之事罢了。你的工作跟别人的又不一样,它关系着国家的大事。所以你这里一旦出了点儿什么事情,就是大事儿。这次的事情是你第一次经历组织上的审查吧?”
安然自嘲地笑了下,“是审问。”
“这都是正常的程序,不会给你的经历上留下污点。”
“只是一种情绪……”安然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些时间,这情绪就会平稳下来。你不用劝慰我。”
“你哥哥想让我跟你说说,他说兴许我能跟你把话说开……我听他这么说也有些惊讶。”
“为什么。”
“他说你维护我。他以为我们有特别的缘分。”腾云说这话的时候仔细观察着安然,安然有些不解地看过来,腾云坐直了身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以为。”
安然仔细想了想,想到她从白楼出来那天,她让唐四邦不要去追查腾云。安然坐直了身体,双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桌子上,“大概是我哥误会了。”
“是误会?”
安然点下头,没再做别的说明。腾云看着安然的脸,像是想从她面上看出些什么来。安然却无所觉地捏了捏眉心的位置。安然皮肤很白,两条眉毛不太浓,宽窄适中,颀长整齐,看着干净。单看这眉眼,是个温柔清淡的人。只是她鼻梁高挺,整张脸就添了英气。也许是此时话题有些沉重,安然微微抿着嘴,那淡粉的唇瓣看着像是玫瑰凉糕一般。此时腾云看着她,竟生出些动心的感觉……腾云察觉到这点的时候不禁笑了下。安然听见抬眼看他,似是在问笑什么。腾云不打算解释给她听,就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不管是不是你哥的委托,我都想跟你谈谈。我们每个人,只要在这个组织里工作,不可能脱离了政治关系。你经历的,我们也都经历过,你这次的事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你要相信你哥哥不会害你。”
“我知道。如果不是相信他,我真以为这是一场阴谋。”
腾云笑笑,“你也要相信你效忠的组织,我们在外面工作的,如果没了后方的支持,连性命都是有危险的。”
安然看过来,“是么?我听说过买办,还是第一次接触真的人。我不想问你太多,只是对这工作好奇。我哥竟然会辞了原来的工作为这个活儿筹备那么久,最后还没捞到。”
“这只是一场三方博弈。不能说我没有参加这场博弈,只能说,我也是被选中的人而已。”
“我了解了。”安然点点头,似乎是不想再继续了。
腾云沉默了大概十秒的时间,他抬头,看着安然的眼睛说:“以后你走到更高的地方,会有更严厉的考验,我相信你准备好了。不要害怕……”他顿了下才说:“也相信我。”
安然回视他的目光,然后点下头,站起来离开了这个露台,连场面话都没说。
腾云往后靠在椅背上,也伸手捏了下眉心,“真是个倔强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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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腾云进行了一场打机锋一样的谈话之后,安然觉得有点累心,走到包厢门口也没进去,就在二楼栏杆处倚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期间隔壁包厢出来三个女人,因安然站的地方正好在她们视线死角,这三人就旁若无人地八卦起来。其中一个说:“茜茜,你姐夫是什么人啊,之前我怎么没听说过他。”
“开设计公司的。”
“哪个设计公司?我是学设计的啊。”
“我知道你是念设计的。他公司好像叫腾云设计。就是他自己名字。他们是做建筑设计,好像还有室内设计装修布展什么的。跟你那设计不一样。”
“这你就不懂了,设计是个大概念……”
“行了行了,看把你能的。”叫茜茜的打断了她朋友的话,“谁管腾云是干什么的,有能耐就行呗。”
“刚才我都没看清楚长什么样,就知道个儿挺高。”
“我也是。他看着有点儿严肃,给我吓得没敢仔细瞅他脸。”
“瞧你这点儿出息。他还能把你怎么地啊?”
“哎,茜茜,你姐夫给你零花钱么?”
“我这才第一次见他。是不是姐夫还不知道呢。他跟我姐是相亲。”
“相亲的最容易成了。”
“为什么?”
“你想啊,谈恋爱的,谈着谈着烦了,腻味了,不爱了,有别人了,都有可能分手。可相亲就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就是为了结婚。”
“有道理啊!”
“哎,紫涵怎么还不来?”
“那大小姐,让我跟门口儿接她,这会儿还没上来,这是跟哪儿迷路了。”茜茜似乎对那没来的紫涵颇多怨言。
“遇上熟人了吧。”
“她刚来北京多长时间,哪来的熟人。”
“架不住人家亲妈嫁得好,上赶子的人多着呢。”
“是啊,确实站上了个高枝儿。”叫茜茜的话里不无酸气儿。
她话音刚落,那边电梯开了,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妆化的浓了显得整张脸杀气腾腾的。女子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男女,想是她叫来一起玩儿的。叫紫涵的女子走过来跟茜茜打个招呼,往后一示意,说:“都是我朋友,一起来玩儿。不介意吧?”
“不介意,人多热闹。”茜茜说着就带着他们一群人进了包厢。
安然看着那帮人进去,也向自己人的包厢走去,想着腾云将来的亲戚,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看着可够糟心的了。
陈肖看安然才进来,就知道她腻味了聚会,在外面呆着呢。陈肖站起来,顺手拿过外套,跟腾跃说:“哎,走了啊,你们尽兴。”腾跃深知陈肖其人,连挽留也不挽留,直接给她挥挥手,“路上开车小心。”
陈肖说要去个厕所,安然就拿着她的包和外套站在外面等她。陈肖刚进去,就从隔壁包厢出来两个女的,是那孙紫涵和茜茜,她们也进了女卫生间。
高级酒店的女卫生间更像是给女人们补妆用的化妆间,放着轻柔的音乐,熏着香,洗手台宽大敞亮,上面放着化妆棉,柔软的抽纸,进口香皂洗手液和小毛巾什么的。陈肖在里面蹲坑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一个女声说:“你姐夫是腾云?没开玩笑吧?”
“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你知道腾云是什么人么?”
“他算是个生意人吧,开了一个设计公司。”
“他有军队里的背景你知道么?”
“他以前是在空军,后来退役了。”
“我是该说你无知好呢,还是闭塞好呢。”
另一个大概是生了气,没有吭声。陈肖在里面放完了水,听着他们议论腾云,第一反应是那听起来像是知道很多的人,难道没想过这洗手间里还有别人么。
这边孙紫涵两个人听到冲水的声音,就没再说下去。陈肖有意见见外面那俩人,就快手快脚地出来了。“陈肖?”陈肖一抬头,看见镜子来映出来的脸,其中一个格子稍微矮一点的有点眼熟,“孙茜茜?”
“这么巧,你怎么也跟这儿吃饭呀?”
“怎么说话儿呢。”
孙茜茜缩缩脖子,忙道歉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说你怎么在这儿……的餐厅吃饭呢?”
陈肖懒得跟她掰扯些没用的,就径直走到洗手台那里,边洗手边说:“恩,跟朋友凑局。”
“哪天有空聚聚吧。”
“成啊。我先走了啊。”
“拜拜~”
陈肖出去之后孙紫涵问孙茜茜:“她是谁啊?”
“陈肖。我们一个高中的,她大我两届,我高一那会儿她高三。她们那帮人在我们学校挺出名。”
“爱拉帮结伙呗。”
“不是。他们经常一起玩儿的几个人长得都还行,走哪儿就挺打眼的。”
“她现在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她没干什么吧,她也不用干什么。”
“哦?怎么说?”
孙茜茜顿了一下没马上回答,她拿出唇膏来补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她爸爸是陈晋。”
“陈晋是谁?很有名么?”
孙茜茜笑笑地从镜子里看她一眼,“你刚来北京不知道,陈晋算是很成功的商人,就是低调了点。”
“陈晋是做哪一行的?”
“具体不知道,房地产吧。”
“难怪有钱。这年头,炒房的都发了。”
孙茜茜想说陈晋可不是炒房的暴发户,但她话没说出口,想就让孙紫涵那么以为吧。孙紫涵她爸是有能耐,是个顶高的高枝儿,所以孙紫涵看他们这些表亲跟看仆人似的,孙茜茜普一接触就察觉到了。反过来说孙茜茜也未必就看得起孙紫涵了,孙茜茜北京土生土长的姑娘,看孙紫涵他们这样的后进京的子弟就跟看外来户儿似的,面儿上客气,其实内里未必瞧得起。孙茜茜的妈妈嘱咐过孙茜茜要跟孙紫涵搞好关系,孙茜茜也知道其中的道道儿,可是比起孙紫涵这样的沾亲带故的外来户,她宁愿结交陈肖这样的北京姑娘。孙茜茜并没有想要出北京的想法,她觉得孙紫涵并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这边陈肖跟孙茜茜客套了两句就出来了,她看到等待的安然想跟她说在里面的事儿,却想这地方人来人往,不知道被谁听了壁角儿去。等跟安然进了停车场陈肖才说:“安然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孙紫涵?”
“嘿!你怎么知道的?”
“傻样儿,我看着她们进去的。”
“这个就是那位的千金吧。”
“恩。”
“我说那位最近很高调啊,不但自己高调,夫人女儿都上了杂志。说起来,那天看杂志,这小丫头片子还穿着运动服,一副乖学生的样子。这转脸儿遇上就浓妆艳抹的,够虚伪的啊。”
“那位早年也在外交部任职,就是时间不长,大概2年。现在的这位夫人就是他在英国的时候俩人认识的。这位夫人是上海名媛,当年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也风采非常。”
“第一位……呢?”
“不知道。”
“这位莫不是要登天?看着颇有点儿美国总统要竞选的架势。炫耀家庭和睦,父慈子孝的……哎,你说他没有这心?我这不懂政治的都看他有点明显啊。”
安然刚想顺着陈肖的话调侃几句,却突然想起来陈肖为了自己跑去她姥爷家求她舅舅的事儿。虽然她知道陈肖跟她俩人儿根本就不分彼此地亲近,但在这之前她们遇到的最大的事儿就是不能在一个班不能同桌。这次算是真正的遇上事儿了,陈肖愣呵呵地就跑去她姥爷家给她想办法她还挺感动的。安然跟陈肖之间已经说不出来谢字了,只是在这种时候想起来心里还是很熨帖的。“明显不明显的也不能改变什么。这回那位上京述职,还带着妻女,想是要住一阵子。也不可能那么呆着,你爸目标有点儿大。”
陈肖一听就知道安然在提醒他们家不要跟那位家里走太近,“我爸跟那高枝儿离的远着呢,之前也没听说有过接触。”
安然转脸看了她一眼。凭这么多年的默契陈肖明白了那是嫌弃她呢,“我知道了,知道了。傅清仪身后人多着呢是吧?我回家会跟我爸提这事儿。我自要说是你说的我爸肯定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绝对不趟傅清仪的任何浑水。”
“傅清仪上京,搅和起来的这趟水,肯定是水深不见底……凭我的程度,估计连个边儿都看不到,就是觉着不太平。”
“亲爱的你这是政治敏感度啊。行啊,跟外交部这么长时间没白混啊!”
“得了,我要是有敏感度,能栽一跟头么。”
提到这茬儿陈肖也有心劝劝安然宽心,就说:“安然你看啊,你哥,那横是不能坑你吧?”陈肖说完了等着安然给个反应,垫个话儿,她好继续,没承想安然跟没听见似的目视前方地开车,连个表情都没有。陈肖心里一紧,“不能吧……你还埋怨你哥呢?你哥横竖不能算计你,这点儿你可不能怀疑。”
“我知道。我怕别人算计他,连累我们一大家人。”
“这回不是化险为夷了么。你这心里头,不是留下什么阴影了吧?他们横不能对你严刑拷打吧?”陈肖说着就要上手掀安然衣服,安然忙用眼神儿制止了她,“我这儿开车呢。”
“你说他们是不是虐待你了。”
“你哪儿看出来我被虐待了。”
“那你怎么阴影了呢?”
“你小时候被你们老师说几句还哭呢,我被组织这么调查能不阴影么。你当那白楼是宾馆啊。”这时候对面开过来一辆帕赛特,开着大灯照的驾驶室里的俩人眼睛都看不清了,安然“叭——”地按了一声喇叭。陈肖骂了一句二椅子。安然突然说:“我就这么被照了一晚上。一个下午一个晚上。”
“恩?”陈肖刚想问什么意思,又突然转过弯儿来了,感情安然就是在高瓦度的白炽灯的照耀下被审问了一晚上……一个下午一个晚上?“眼睛……还好吧?”陈肖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一句来。
“现在没事儿了。”
“去医院看看吧,别灼伤了视网膜啥的。”
“不用。”
陈肖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憋着一篓子宽慰的话,又觉得安然似乎用不着。她就像在行军队伍中被突然绊倒了,站起来之后队伍已经往前走,她原来的位置被人顶上了,她就那么平静地站在原地,等组织上的决定。她虽然摔倒过,却对前路毫不迷茫,就那么坚定不移地等着。安然内心的坚韧,似乎是不用别人来宽慰的。陈肖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歪过头在安然脸上亲了一下。安然看她她就嘿嘿地笑,安然说了句“傻样儿。”也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