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浮云》微若妮卡

1、楔子

　　6点56分。安然看了眼手表，敲了敲酸痛的脖颈，冲还在奋斗的杜若说：“我这儿完了。”
　　杜若抬头看她，一双眼睛红的像得了红眼病一样，“我也看完了，你等我会儿，一块儿吃早饭吧。”
　　“不了，我直接回家。”
　　“赶得及么？”
　　“绰绰有余。”
　　“来得及就回去捯饬下吧，你可是我们翻译室的门面。”
　　安然出来的时候遇见了礼宾司的科员那言。安然和那言是同一批进来的，一起培训过，那言又有点自来熟，看见安然咧开嘴笑着凑过来： “安然，挺早啊。”
　　“你也挺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早起的虫儿还被鸟儿吃呢。你是虫还是鸟儿啊？”
　　“我当然是鸟。”
　　“怎么长着人样儿？鸟人吧。”
　　“嘿！我跟你说我是鸟人也是小鸟依人。”
　　“有事儿？”
　　“有点小事儿……嘿嘿，这次中法我安排宴会，名签儿要立的吧？”
　　“立啊，不然你让代表团随便坐啊？”
　　“就是这么个理儿！昨天名签儿拿来给我一看，写的英文。”
　　安然皱眉看他一眼，“我要回家换装。”
　　“别啊别，我这不是来不及重新印了么！听说你法文字儿写的最好看嘿嘿……安然……”
　　安然立在那儿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那言，让他倍感压力。
　　“晚宴下午6点才开始呢，现在上午7点。”说完把外套换了个手拿着，刚要转身走，旁边办公室的门就开了，部长助理张海洋见门外站着安然，“正好要找你呢，进来。”安然跟那言挥挥手，就进了张海洋的办公室。
　　张海洋现任国际司司长，部长助理，大选之后新提拔上来的，政治前途一片光明，最近的几个国际合作会议办得深的上面的好评。
　　“长话短说，这次会议之后要派你出个差，当然是配合国际司，我跟你们翻译室打过招呼了，工作日程他们会给你调整。”
　　“谢谢领导给机会 ，能问下去哪儿么？”
　　“加拿大，魁北克。”
　　“是。”
　　张海洋拿出一个文件袋地给她，“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这是相关资料，你回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办了。”
　　安然夹着文件袋走楼梯去了停车场，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不禁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想到魁北克，她想起一个人来。
　　回到家安然没有先去洗漱，她弯腰从写字台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旧钱包。这钱包是一个退役的美国空军迈克的，他是加拿大魁北克省人。钱包里有10000美元的支票，有几个钢镚儿，还有一张照片，就是这个钱包的主人。当时中国和美国空军联合演习，因为有肖飞参加，安然申请去看了。中国军方的一名飞行员跟这个美国的空军在空中斗法斗的火气上来，下来的时候两人有了肢体碰撞，由于语言不通差点演变成两国空军的群架。当时空军的翻译在指挥台，离观看台有一定距离，安然就过去劝了架。那次的事件两国军方都给予了打架的人严厉的处理，两名斗法的飞行员都给予了处分。中国军方怎么处理的后事安然不知道，这位加拿大籍美方飞行员是提前退役了，他在临离开之前申请见了安然，告诉了安然他被处分的事儿，他说他很后悔给中国的飞行员造成的伤害，然后就掏出这个钱包给了安然，那意思似乎是要补偿受害者。他说中国飞行员如果有什么后遗症一定要联系他。他说完就像很赶时间一样就急急地走了，安然喊他他都没回头。钱包里除了钱和照片还有一张纸条，是这个加拿大飞行员故乡的地址。安然去问过肖飞，肖飞不屑一顾地说：就那孙子，我以后见他一次打他一次。安然问：跟他斗法的人是谁？肖飞用大拇指指指自己：我当时真该再狠点儿。安然想了想说不对啊，我去劝的架啊，不是你啊。肖飞说你不知道，还有后续，但我不能告诉你，是军事机密。安然见肖飞生龙活虎别说后遗症，连破皮都没有，想那加拿大飞行员白担心了。之后安然就把钱包顺手扔抽屉里，就忘了这回事。今天提起魁北克她忽然就想起来那个加拿大飞行员，想起他的钱包还在她这儿，可以顺便给他带回去。
　　会议结束安然的工作算是完成了，引导代表团参观和晚宴没有安排她随行翻译，她就不急着走。坐在会议厅里靠着椅背放空着休息。过了好一会儿人都走光了她才站起来出去，边往停车场走边开手机，看到有陈肖发来的两条短信，找她晚上一起吃饭。安然回拨回去，“肖肖……吃啊，正饿着呢你就约吃饭。”
　　“我现在开到你们单位附近了，你过来朝阳门儿这边儿吧，我定了位子，等会儿发你短信。”
　　安然来的时候看到陈肖坐在靠窗的位置在等她，陈肖穿着湖蓝色的毛衣安静地坐在那儿，安然觉得她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陈肖的大学在杭州，毕了业还在那边工作了一段时间，安然去法国留学，回来后进了外交部实习，工作环境使然，根本没时间聚聚，除了过年她们俩就没怎么见面。
　　陈肖见安然来了就站起来迎她，被安然抱了个满怀。安然捏捏陈肖的胳膊，“还那么瘦，一点儿长劲都没有。”
　　“我过了青春期很久了。”
　　“吃什么？”安然拿过菜单刷刷地翻着。
　　“你很忙啊？”陈肖问。
　　安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忙。”
　　“你还有不忙的时候……吃顿饭不能耽误你的国家大事儿。”
　　“我不着忙……你吃茄子丁么？”
　　“我来吧。”陈肖接过菜单点了菜。
　　菜上齐了，俩人安静地吃着，也并不觉得尴尬。安然吃饭很快，她吃完了看着陈肖低着头吃意粉，伸手摸了摸陈肖的发顶。这一摸给陈肖摸的鼻子一酸，她顿了一下，然后用叉子卷了一大坨意粉塞进嘴里。
　　安然从兜里拿出一个埃菲尔铁塔的小挂件扔在桌子上，“被强买强卖的，你要么。”
　　陈肖拿过来看了看，“很精致啊。”说着掏出手机挂上去。
　　“那玩意儿挂着多沉。”
　　“你难得给我买件东西。”
　　“恩？”
　　“不对，应该是难得买件这么有儿女情怀的东西。”
　　“……这形容词用的。”
　　“我挺想你的。”陈肖突然说。
　　“恩。”
　　“我是不是对你太依赖了？”
　　“我一年在家几天啊，你能依赖我什么。”
　　“那我老想你怎么回事儿呢？”
　　“想就想呗。想想也不犯法。”
　　陈肖笑笑，刚想说什么，电话就响了。拿起来接起，“喂……跟安然吃饭……好……我自己……成，你爱来就来。”陈肖挂了电话，对安然交代了一句，“羲扬。”
　　“还好？”
　　“恩？你说我们俩？还不就那样……也许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恩？”安然听着她话里有犹豫，抬头看着她。
　　“也说不上来……总是遇上，就觉得可能是缘分还没尽，又觉得不过是我自己找的借口。”
　　“舍不得？”
　　“……毕竟长得帅不是么，哈哈……”
　　“陈肖，你到底还想跟他在一起么，首先这个得弄清楚才好下决定。”
　　“这个，也不是那么好弄清楚的。”
　　“有什么难度么？你的期望是什么？你希望他回来求你，你吊着折磨他一段时间就回到过去的模式，和好如初？还是就这样互相折磨着就是不打破僵局，然后继续跟袁浙交往？”
　　“哎呦，大爷的我成了两面不是人了？”
　　“你这样发展下去是的。你喜欢他不是么。”
　　“可是这事儿……中间就是隔着什么，隔了好几年，中间的一些人和事儿造成的影响不是那么容易释怀的……还有袁浙，我也不是没认真考虑过，可见第一面就知道不合适，他对我也不是很有兴趣，只是我还没跟我舅妈说，想就这么着吧，省的她们再接再厉再让我相亲。”
　　“你别说，我们单位有个驻希腊代表处的随员跟我提过袁浙，是因为袁浙他们家有生意在希腊，袁浙他爸爸好像是这两年才去希腊做生意的，跟代表处有些接触，他说袁浙是很体面的人。”
　　“要说硬件条件，他还真不错，就是跟我价值观有差异。他毕竟比我们大那么多岁，做生意的有些……嗯……什么都用利益来衡量，男女关系也看的很随意，可能这在他们那圈子里是正常。我爸都这样我也没什么可指摘的。我要是再老个几岁他这样的还真是金龟婿。”陈肖说着喝了口水，语气里尽是嘲讽。
　　安然点点头，“什么事儿还是尽快解决的好。”
　　“哎，我今儿叫你出来不是说我那糟心事儿的啊，我这是给你递消息来了。我昨天跟我妈出去，遇上你舅妈和姥姥，她们好像给你张罗对象呢。已经实施了么？”
　　安然一愣，“没有……我才多大啊。”
　　“差不多了。就我妈和你舅妈那八卦性格儿，你相亲的日子不远了。”
　　安然听说这件事，表情有些茫然，似乎真的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陈肖有时候就在想，什么样的男的能配得起安然。安然能文能武，尤其武力，一般男人也不是对手。她内敛自省，从来都条理分明，从不敷衍别人也严格要求自己。她就像是正确生活的典范，让别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刘铁曾经开玩笑似的跟陈肖说：羲扬肯娶你你就偷笑吧，搁着一般人哪敢跟你这样的人谈恋爱。你怎么看都是个不省心的。陈肖说：那像安然那样的就好了呗？刘铁摇头连连，说：安然更不可能。什么样的男的会想染指安然呢？反正我是不会。我拿什么给她呢？我没她帅没她有能力没她家世背景好。我只想找到我的小鸟依人让她依靠着我。安然她会依靠别人么？她自己就能站的好好的，像一棵树，像一面旗帜。
　　陈肖倒是没想过安然是树或者是旗帜，不过她也觉得男人对于安然却是可有可无的。安然似乎是模糊了性别的一种强大的存在。从来都是她去依靠安然，安然似乎从没迷茫过，也没什么事情需要陈肖给她拿主意。她太好了，太有主心骨了。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陈肖提出：“安然，你觉着我哥怎么样？”
　　“恩？”
　　“肖飞。要是无论如何也要找一个的话，你考虑下我哥吧。”
　　安然往后一靠，看着陈肖问：“你怎么突然想到这茬儿来了？”
　　“就像葱绿配桃红，怎么都觉得般配。”
　　“葱绿和桃红？我是葱绿还是桃红？”
　　“你是桃红，我哥是葱绿。”
　　“你哥是空军，人那是橄榄绿，怎么成葱绿了？”
　　陈肖突然笑了，笑的意味深长，“安然~~~~不反对哦？”
　　“反对什么？”
　　“有好感的吧，对我哥？”
　　“恩。”
　　“我搓！你要不要承认的那么快！”陈肖一激动差点儿把叉子甩出去。
　　“你激动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我跟肖飞？”
　　“啊！”
　　安然无语地看着陈肖，“刚才你不说如果非得找一个让我考虑你哥么，我一考虑有可行性，仅此而已。”
　　“没劲，找对象也那么冷静，你是不是女的啊！”
　　“女的就得不冷静啊？”
　　“……也不是，你要是像迟乐乐似的也挺雷人。”
　　“你骂我？”
　　“没没没！”陈肖忙否认，否认完了就瞅着安然笑，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要是这会儿肚子再大点儿，就跟一稀有林蛙似的。
　　这顿饭吃到尾声的时候羲扬来了,他在陈肖身边坐下来先跟安然打了个招呼：“安然，什么时候回国的？”
　　“这几天。你最近忙什么呢？”
　　“投资了个影视基地，最近就盯着这块儿呢。”
　　“以后见面要叫羲总么？”
　　“嗨！我老师刘杨牵头的，我这不就投点钱试试。”
　　“赚娶媳妇钱么。”安然说着拿纸巾擦擦手指，然后给陈肖把湿巾包装撕开，抖开递给她。
　　羲扬一乐，“你还别说，我这真是攒媳妇钱呢。”他说着拿叉子巴拉了下陈肖盘子里的东西，见没有什么吃了会胃疼的违禁品，放下叉子喝了口陈肖的水，“刘杨想让我说服腾云入股，他说娱乐圈水有点浑，我们家最近又事儿多，不太想找别人，独资又有树大招风的嫌疑。”
　　陈肖闻言道：“他一个做实业的怎么会对那个圈儿感兴趣。”
　　“你还别说，他还真有点儿兴趣。你看国内一年出多少电影电视剧，摆明了就是赚钱的事儿他不会拒绝。”
　　“腾云的工作关系是挂在国企的，好像是军工。”陈肖突然想起来说。
　　“机会到了他还是要回去的，他喜欢飞机。”羲扬说着看了安然一眼，想她跟腾云不熟，就解释说“腾云是空军退役的。”
　　安然点点头，“当过兵就忘不了那情怀。”
　　“腾云以前穿军装的时候倍儿帅，给你看……”陈肖拿过手机翻肖飞的相册，翻到了一张以前肖飞跟腾云的合影拿给安然看。
　　安然看了一眼,“这不是上回替你去接我的人么……不看照片我都忘了。”安然拿过陈肖的手机又看了看，心里觉着腾云穿军装是更精神。
　　“对对，你是见过腾云的。他现在是我老板，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提拔我哈哈哈哈……”陈肖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羲扬给她倒了杯水，“傻笑什么呢。安然这回回来要呆多久？”
　　“短时间不会驻外。我现在翻译室。”
　　“她实习期，各个部门都要轮一圈儿。”陈肖替她解释说。
　　安然点点头，“看上面是有这个意思，不到两年轮了四个部门了。”
　　安然的电话这时候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口袋，“我有点儿事儿，你们怎么走？”
　　“我开车来的。”
　　“陈总我能蹭你车么？”羲扬腆着二皮脸冲陈肖说。
　　“能啊，谁让你是我甲方呢。”
　　三人一起走到停车场，羲扬上了陈肖的车，坐进了驾驶室。安然和陈肖在她车旁边说了两句话告别就上了自己的车，率先开了出去。
　　安然开快车到了单位，推开翻译室的门，里面只有翻译室的法文副处长商文莉。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安然面前对她说：“安然，明天的部长级会议还得再加一个法翻，你来吧。”安然顿了两秒，说：“好。”“资料发你邮箱了。”副处长临走的时候想了想还是转过身说了一句：“你现在还是翻译室的人，还是要以翻译工作为主。”安然点下头，她笑了下走了。
　　副处长走了之后安然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她看完了会议资料，翻译了我方部长发言，调查了会议议题相关的历史和新闻，查询确认了专用词，翻译对象的语言习惯也仔细了解了，揉揉酸痛的脖子，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
　　她靠在椅上休息，让脑袋放空，却不知怎么想起了这几年的忙碌。外交部的工作说出去是关乎国家利益和荣誉的重要岗位，可是这份荣誉要很多人小心谨慎且辛苦地工作换来的。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是万里挑一选进来的，进来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疯狂培训和练习，好像从大学毕业又进了一所更严格的教育机构一样。在法国念书的时候，一同去的同学说现在苦一点，等毕了业工作了就轻松了，现在想来念书的时候简直是天堂。安然突然很想放个大假，随即又自己否定了，这才工作两年就倦怠了可怎么得了。
　　安然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脸，额前的刘海沾水湿成一绺一绺的，她随意地扒拉一下，又胡噜了一下后脑勺的短发，觉得精神了点才拿了钥匙开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