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大江东去》陆离言

13、刘备·别来无恙（上） “嘿

　　“嘿，”对面的人露出笑容，说道：“你好。”
　　“你好。”即使不知道对方是谁，刘备依旧下意识地礼貌以待。随即他茫然地问道：“这里是哪里？”
　　对方摸摸他的头，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呢。”
　　刘备努力地回想。
　　恩，在此之前，他依旧呆在家里。
　　刘备回想，自己做了些什么呢？
　　好像也没什么。像以往一样去读书，然后在先生教书的时候，发了下呆，被先生发现了叫起来回答问题，还好有旁边的人提醒着他，总算有惊无险。
　　然后呢？
　　然后下课了，少年们一撒腿就跑了，他和大家的关系处得都很好，虽然他亦也不是多言聒噪之人，却因为他的善良与体贴，交到了一群真心朋友。
　　每天下课的时候一群人东走走西逛逛，像是有用不完的好时光。
　　他不喜欢上课，却喜欢这样的好时光。
　　刘备向来喜欢美好的东西。美好的时光，美好的衣服，他记得恍然间抬头看见云朵飞在水中央，美得配得上朝阳的光芒万丈。
　　哦，现在也是这样。
　　刘备与对方面对面地站立在水面之上，层层波浪泛着金色的阳光回旋在他脚下，海面与天边相接，连接处有雾气遮掩，像是最巧妙的山水画，将天与海完美连接。
　　刘备低着头，喃喃道：“真美呀。”
　　对方一愣，无奈笑道：“你又发呆到哪里去了？不过，在这个时候也能够镇定地欣赏身边的景物，这果然是你会做的事情呀。”
　　刘备道：“你好像很了解我。”
　　对方笑而不答，反而问道：“对了，现在家里的那颗树，长得还好吗？”
　　刘备家门前长了一颗大树，树的形状很奇怪，就像是皇家贵族出门乘坐的车的顶。
　　刘备喜欢在下面乘凉。那光线透过树荫，斑驳成圈圈暖点，那时候刘备眯起了眼睛，对母亲说：“我将来也会坐这种车的。”
　　他只是单纯觉得很舒服，很美而已。
　　母亲却惊慌地说：“你说什么胡话呢？这种话再也不能和别人说了！”
　　母亲却担心，这句话犯了忌讳。
　　而他只是觉得，很美而已。
　　刘备想起母亲的告诫，谨慎地回答道：“还好。你怎么知道我们家门口有棵树的？”
　　对方还是不答，却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吗？我这里，树却已经没了呢。”
　　这人言行举止都透着古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刘备不怎么害怕。
　　反而觉得对方，既陌生，又熟悉。
　　刘备再次问道：“你是谁？”
　　对方哈哈笑道，“我本以为你猜得到。”
　　刘备纳闷道：“我猜得到？”他细细看对方的容颜，果然觉得很是熟悉，猜测道：“莫非你是我的远亲？你和我长得有些像。”对方笑道：“不是远亲，反而很近。”

　　刘备正琢磨着这句话，对方忽然问道：“刘备呀，你有没有理想？”
　　刘备回答道：“好像有，好像没有。”
　　对方闷笑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何来‘好像’之说？”
　　刘备道：“我不知道算不算理想。”
　　对方道：“说来听听？”
　　刘备手不自觉握成拳，显得有些紧张，道：“我……我想要守护某些东西。”
　　对方似乎并不意外，追问道：“什么东西？”
　　“一些，很美很美的东西。”刘备回答道。
　　“很美的东西？”
　　“春暖桃花，夏夜星河，秋风麦田，冬梅白雪。”刘备回答道。
　　其实开始的时候，他所想要守护的东西，并不多。
　　不过是在树荫下安然午睡的悠闲，和放松露出的笑颜。
　　那人听后似乎淡淡一笑，道：“听起来真的很美呀。”他盘腿坐下，眼前的景色忽然有了变化：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千里白茫茫大雪覆盖了整个世界，刘备环视，只觉得自己身在雪山之上，遥望只见一座座孤坟。
　　美丽，却寂寞。
　　那人不知道从何处变出了几个酒杯，悠悠然倒上了自己喝，而后又递给刘备一杯，笑道：“尝尝，这酒不烈。”
　　“……你骗人。”刘备喝下之后，猛烈的酒劲使劲冲击着头脑，像是火烧一样。那人恍然，脸上露出了几丝歉意道：“我忘了，对于这个时候的你，这酒还是有些烈的。”
　　刘备还被这酒劲呛到，那人自顾自地笑道：“想当年，我第一次和三弟喝酒的时候他也给我这杯酒，告诉我不烈，结果我晕了半天。而时至今日，独饮已久，果然只觉得越喝越清醒了。”
　　雪花到酒杯中，被他一口饮尽。刘备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又喝了一口酒。白雪融酒，带了几分凉意与哀愁。刘备问道：“三弟？你有弟弟吗？”
　　“义弟。但是对于我们彼此来说，都是无法替代的家人，”对方一顿，浅笑着指着不远处一座孤坟，说道：“那就是他的坟墓了。”
　　刘备道：“对不起。”那人摇摇头，道：“没什么对不起的，我早就该承认这件事情了。”他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指着另一座坟墓说道：“那边是我二弟。还有那里，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装成我被人一箭射死了。还有那边……”
　　这一座孤零零的山上，所有的坟墓，都是他的故友亲朋。
　　“那你很孤独吧。”刘备不知道怎么地，就把内心的话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立刻又反悔了，担忧地注视着来人。那人愣了一下，笑道：“是呀，很孤独。”
　　“但是，你却笑得很坦然。”刘备道。
　　真是个怪人呀，刘备想到。
　　“时至今日，也不得不坦然了。”那人回答说。
　　怪人。
　　酒轻轻倒入杯中，那人举起杯子，遥遥望着这一座山，笑道：“以前，多谢你们了。”
　　现在，只等待重逢了。那人低低说出的话，亦也入了刘备耳中。
　　那数千座坟墓像是呼应一般，连连消失，脚下的雪亦也变化成了麦田，回神之刻，刘备只闻稻香扑鼻，麦浪如潮，下意识地说道：“会是场丰收呢……”
　　“恩，真香呀。”那人说话的同时，秋风悄悄将麦子藏入了他的酒中。刘备亦也眯起了眼睛，闻着稻香，冷不防说了一句：“这是梦境吧？”
　　“恩？”那人回应道。
　　“是梦境吧。这世界上，没有那么祥和的丰收景象。”刘备道。
　　那人苦笑道：“是呀，是梦境。”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种美景。
　　有的是连续不断的战乱，有的是遍地饿死的尸骨，笑容被忧虑取代，有人想着谋取出路，有人想着浑水摸鱼，有人混混度日，有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想到，那人笑着继续说道：“但是也是现实。”
　　刘备不解道：“现实？”
　　“恩，是现实。是很久很久以后，会实现的事情，”那人笑着的眼睛里，满满的是自豪和喜悦，“是在我和我的伙伴的努力下，一起实现的事情。”
　　他是一个让人感觉很温柔的人。
　　亦也是一个，让人感觉很可靠的人。
　　这样的梦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让人觉得很可靠。
　　仿佛，真的有实现的那一天。
　　仿佛，如果站在他身边，就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他比刘备高些，刘备看他的时候，需要稍微抬起点头。刘备仰着头看着他，由衷赞叹道：“很厉害呀，你。”
　　那人大笑。颇有几分无奈的说道，“不，有人曾经说我呀，什么都做不好。”
　　景色又变了。
　　那人干脆躺下，刘备也学着他。柔柔的草地温柔地敞开了怀抱，小草戳着那人的脸，让他觉得有些痒，挠了挠脸，苦笑着说道：“我打了一百场战，几乎场场都输，到了后来，最擅长的事情，居然变成了逃跑。”
　　刘备安慰道：“跑得快也算是一个长项。”
　　那人摊手，道：“可惜我只有这一个长项，不像我的对手。”
　　刘备道：“对手？”
　　那人道：“他呀，是个英雄。文采武艺，都是天下一绝，只是可惜有些时候心思重了些。”
　　刘备道：“你的对手，听起来也很厉害。”
　　那人道：“是呀，不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