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之世》逃逸的雨季

6、No.5牵连

　　手表还算精准，秒针刚过一刻学校的铃声就响了，门口的音箱惊醒了部分等待学生的父母，但我确实自始至终都醒着。远处的天际已经出现阴影了，晚霞就要来了。几分钟后，穿着宽大校服配各色半截裤的高中生奔出校门，有些手里捏着手机，有些腋下夹着教辅，迅速顺着马路分为四路，疾风般消失。我在门口张望，那门卫不会认得我，因为我毕业那年他女儿才四岁。
　　回忆起高中住校生的作息，我意识到自己可能白来了。手机回到手上已算是老货，联系人一年前就只有若林一个人。晚餐的时间很紧，操场虽有半边对外只有围栏，也鲜有学生在跑道上转悠。我环着手站在门口，就算望穿了校门前汪汪无形秋水，等的人恐怕也不会来。
　　瞥了一眼操场边的围栏，视线被那牢笼般的设计刺激，打算看看十六七岁的少年太阳下山前打球踢球的情景，回味青春。接着，我望见一群面容光鲜的女生，校服一样宽大得夸张，把人称得小巧，刚想起曾经常在自己身旁跑来跑去的牛仔裤，她正往正前方跑来。
　　和她挽着手的是初中时就要好的朋友，在过家里一两次，是个高度近视的小短发。她的马尾辫短了一截，应该刚剪不久，印象中我还没看惯的齐刘海现在和谐地盖在她的额前。
　　“君图！”我隔着围栏喊了一声。
　　那个十六岁的高一生猛然回头，惊奇地扫视着看不清的围栏外，好不容易才看到我伸进围栏的手在摇摆。她的脸更加惊讶了：“哥？哥你回来了？”
　　我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呢，无论如何我点点头。
　　她脱开同学的手，向我奔了过来。面对着我，她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就是单纯的惊诧，难以置信地张口：“哥你回来啦。没事了？”
　　“嗯。”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件事情，总之不棘手。
　　“你专门来学校看我也不先给个电话？要不是今天小莹生日，我们陪她出来散心，晚自习还有一摞作业，你见不到我怎么办？”
　　“我换卡了，号码被误删了，你不介意给重新留一个？”
　　“当然不介意啦！”她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既然放学了，哥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她睁大了眼睛，唯唯诺诺地说：“啊？算了吧！”
　　“图图你去吧！我们去食堂浪一把就回去了，你和哥哥好久不见了吧？多聊聊啊，迟到了我们帮你给老班请假！”那群女生前前后后往远处一跑，把君图一个人晾在我面前。
　　“快点快点！我计时了啊！”我一抬表，她就吓得往大门口蹦跳去了。明明只有一栏之隔，她再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哥……你在看什么啊？”
　　我指了指远处一个缓慢前进的背影，穿着和君图一样的校服：“图图，你看那个男生的模样像不像是在等天塌下来？”
　　“得了得了天塌下来有一米九八的人顶着，哥你很安全，我更安全！”
　　要是曾经，见她大大咧咧像个男生的样子我要挥拳头的，现在，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就舒开了。
　　“去哪去哪？唉对了！哥你吃过韩餐吗？十字路口那边有一家，听说味道不错，我还没尝过呢。……想尝尝吗？”
　　“走吧，你带路啊。”
　　她兴冲冲地领在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哥，有点远啊。”
　　“你同学不是说给你请假吗？……作业很多吗？”
　　她使劲摇头：“没事没事！我都忘了！时间不够的话给老班招呼一声就行了。”
　　传说中的韩式餐厅和想象中没多大差别，除了菜品价格贵些，量少些，外带人多店内人少没什么特别的。点餐长队排到旁边的打印店前，君图缩在我前方，手腕勾着我的手臂，我真怕她被人群这么淹了。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听着她点了些不明意思的小餐点，一面和我分享起异域文化。看来我的妹妹也算是被成功地“和平演变”了。
　　结账时她挤出人群，上了二楼寻地儿。我抬着晚餐往台阶上爬时看到她在楼梯口等着我，然后又像兔子一样跳走。洗手的时候她磨蹭了好一会，我在桌前等着，摆弄了摆弄手机。
　　“喝！你还真把爪机弄回来了！”
　　“你还不信我？”
　　她抬手看了一眼表：“坏了哥！这个点真的赶不上晚自习了！”
　　深黑色已经布了半边天，都是排队的错。我知道她其实不怎么想来，她明分寸，知道学习不能误，特别因为她是高中生。
　　“哥，我手机电干了……借我打个电话好吗？”
　　我没多犹豫将手机递给她。
　　“生日怎么打不开啊？”
　　“1021。”
　　“谁的生日啊？”
　　“不知道。”
　　她瞟了我一眼，抬起手机大喊：“喂！肖肖，是我，帮我请假帮我请假！……什么？算了，把她电话发给我，我关机打不开了。”接着她又手忙脚乱地在餐桌前跳了半天，然后把通话到一半的手机递给我：“老班老班……姓齐。”
　　“喂……齐老师你好，我是君图的哥哥。”她这一举动把我弄得也十分尴尬。
　　“噢，君先生你好。”根本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光头老男人或者是爆炸头老太婆，这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很抱歉，齐老师，今天来看君图没计划好时间，饭后我会送她回学校，可能耽误自习时间，会不会……”
　　“不会，君先生太客气了，今晚没什么紧要的事情。”
　　“那真是谢谢老师了……”
　　挂了电话我才清醒过来，君图这小贼已经吃得天昏地暗：
　　“哥你真棒！”

　　我一直送她到教学楼下，第一节自习已经过半，这时候她说今天周四没问题，我正想职责她的松懈，回想自己当年也是周四晚上就疯了。
　　在楼道里，我们遇到君图的班主任，君图见她就撒腿，最后就剩我一个人和这个年轻女老师一路走。与我想象的一样，那沉稳的嗓音属于一个严肃的女性，仔细看是个美女。
　　“齐老师，今天真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君图的成绩很稳，倒是你们兄妹见面不易，多聊聊也是应该的。”
　　这话竟出自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性，这一点让我很是惭愧。
　　“兄妹见面不易？这又是怎么说？”
　　她愣了一秒，脸上绽开一个漂亮的笑容——我真的还没见过那么美的女性。“君先生你真有趣。”她生硬地把话题搪塞了。
　　“齐老师，你一个人回家吗？”
　　“嗯，怎么了？看我年轻，想着有男朋友在外面接啊？”她摇了摇头。
　　“看得出来，年轻有为的教育工作者都是理性主义，做事谨慎。”
　　“君先生，你又逗我笑了，你不也是徒步送图图过来的？”
　　我耸了耸肩：“人不成器，还买不起车，只能徒步送。”
　　“君先生从事的是什么职业？”
　　我踌躇了一瞬：“写东西……混口饭吃。”
　　“作家？真厉害！”
　　她这次笑得我打寒战。我们一直并排同路走到街口，路灯亮时她目光平和不躁地望着前方。“齐老师，冒昧一问，你是独子吗？”我开口的意图，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呆了足足十五秒被我拉上斑马线，“啊对，我还在想堂表兄弟姐妹之类的……抱歉。”
　　“你有？”
　　“没有。”
　　“我也是，只有图图一个妹妹。”
　　她听我语气过重，忍不住开口：“如果事业遇到困难还能找父母不是吗？你还很年轻，创业碰壁很正常，不必太失望。”我笑了笑，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看着她。“实在抱歉……学校要求定期对市区内学生的家庭状况作了解，我也是听班上曾有人议论，就做了家访……”心里升腾的热浪告诉我，我有点发火，“君图她真的……很伤心，刚开学的时候抑郁的样子我看着很难过。一直到她知道你一切都好，她才变得和同龄人一样。”这时候我再挤出微笑实在为难。
　　“我是个不称职的儿子，也是个不称职的哥哥。”我的表情很差。
　　“过去的事情别想了，你这不是回来了吗？”她勉强地笑着劝我，“回来了，就意味着重新起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点点头：“谢谢你齐老师。对了，我叫君翼，羽翼的翼。”
　　她握住我的手，“我叫齐妍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