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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番外三*纪山 ...

  •   来到纪山的那一年,正是深秋时节。
      纪山地处江陵以北,由于其地处偏僻,土地荒凉难以开垦,因此长久以来少有人久居,如今整个纪山偌大的地域内,也只有南面的王家村和东面的柴龙寨两座村落,村落中人丁不甚兴旺,生活也十分穷苦。
      然而谢衣却一眼看中了这个地方,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便决定在此建居。
      他一路行走过去,看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辛勤劳作却得不到太多口粮,常常饱受贫瘠缺水的困扰,或许这贫瘠之地的生活,和流月城城民的生活状况有着无比相似的境遇,这一切深深触动了心中的那根弦。
      那时的他,初涉入人界时间未久,考虑到以后在人界的时间还长,于是背着流月城众人,他在纪山最高峰,建立起了基地。
      那时的纪山之上,由于水源匮乏,深秋时节叶落凋零,地上几乎是草木不生,他一步一步收集各种材料,独自一人建立起了一个可以小憩的房子,和一个简单可以爬山升降的览梯。
      纪山附近的百姓生活贫苦,主要的问题是水源,谢衣四处勘探地势,又寻找附近的河流,而后经历了许多次的探井、引流,并发挥自己的偃术开拓水道,钻井储水,才接引附近的河流流入。

      几年后,源源不断的流水开始丰饶纪山的土地,山变绿了,土地变得青翠,郁郁葱葱树木也逐渐繁衍长大。
      受惠于谢衣的偃术,山南王家村和东边的柴龙寨两个村落的村民,生活也逐步随着水源的丰富改善了许多。庄稼收获越来越多,存粮也越来越足,人们不必再如过往一般走好几里的山路挑一旦水,也不必再苦恼于旱灾来临。
      同时在这段时间,谢衣在纪山基地也渐渐从原来的一座小房子,扩建成了一座有着层层楼阁的大屋,不仅可以供许多人居住,还有专门的制作偃甲的屋子,他常常埋头钻进屋子制作各种偃甲。
      再后来,谢衣叛出流月城落脚于此,各种偃术机关从山的顶峰布置至山脚,反正这纪山居住的人少得很,也不是什么游览之地,既没有人在乎他在这里盖多大的房子,占多少领地,也没有伤害到无辜过路人的烦恼。
      山中无岁月,寒暑不知年。
      离开流月城之后,谢衣在这里隐居了很长一段时间以避开流月城追杀,一面制作各种偃甲钻研偃术,一面寻找着流月城困局的解决之道。

      忘川临世的那一年,也是谢衣叛出流月城的第一年。
      对于曾经身居流月城破军祭司的谢衣,流月城自然不惜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寻其踪迹,谢衣很清楚如今的自己可能随时会遭遇不测的命运。
      他不怕死,亦不怕被擒。然而他若遭遇任何一种命运,就再也无人可以警醒世人断魂草之危害,也无人能继续想办法从人间想办法破解流月城危局。
      因此,灵光一闪的他,忽然动了一个连自己都被吓到的念头。
      作为一个偃师,他已力所能及将偃术发挥到了极致,他可以造出会飞翔的鸟雀,会奔跑的牛马,这些偃术造出的动物行动俱如活物,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然而世上还有一种活物,还无有偃师能可造出,而且这个想法,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那便是人自己。
      谢衣很明白,人不同于任何一种动物,其复杂无比,有着深入的思维逻辑,有着复杂的言语感知和智慧,更重要的,是人心中有着各种无法预料的感情。
      有悲欢、有喜怒,有哀乐,有爱也有恨,很多人纵然活了一生,也无法知道人心的感情,该如何去计算。
      而偃甲,无论看上去多么灵活,归根究底,不过按着偃师之命行事罢了,偃术并不能真正赋予偃甲心智。
      但是谢衣,还是忍不住很想尝试,不为别的,只为身为偃师与生俱来的探索和执着精神。

      若生命可以被创造,那么人便不再畏惧于死亡。
      他也不会再畏惧于自己会来不及,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
      谢衣废寝忘食找寻各种材料,设计、组建、调试、修改,偃甲人模样初步成型,他将偃甲人设计成和自己一模一样,不但赋予偃甲人和真人一般无异的身体,更以冥思盒存放了自身的记忆植入其中。再以秘术对其进行修整,聚天地阴阳五行之灵,仿造三魂七魄,一并置入冥思之盒,设想记忆和灵力交汇,或许能形成类似“魂魄”之物。
      冥思盒置入偃甲人颅脑内后,谢衣注入自身灵力给偃甲人,偃甲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偃甲人看着眼前之人,用着不熟悉、不连贯的言语喃喃道。
      “什……么……”
      谢衣满脸疲惫,却笑容灿烂地向他道:“你醒来了,看来冥想盒还未开始起作用,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会适应的。”
      谢衣拉起他的手,带着他走了一小步,看情况行走能力还算顺利。
      “你……是谁?”偃甲人问道。
      “我是名字,是谢衣!”
      “我……又是……谁?”
      “你……你是我,却又不是我……”谢衣摇着头晃了晃神,而后道:“传说人死之后,饮下忘川水,忘却生前事,忘川,是世人一切记忆的起点和归途。”
      “你的记忆是我所赋,却也是初生记忆,从今以后,你便以此为名吧,忘川——”
      谢衣温和唤道,偃甲人愣愣看了他片刻,重复着他的言语喃喃道:“忘……川……忘川……”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旋即归于沉寂。

      谢衣晃了晃头,果然偃甲人是能言语行走,且与真人一般无二,然则人的记忆似乎太过庞杂繁复,所置灵力让偃甲人无法承担,顷刻便已耗尽了。
      谢衣在沉默的偃甲人前呆坐了一整天,脑海里回想着种种步骤,而后他决定重新梳理记忆,将重要的记忆事件留存,加入一种名为冥灵石之物,谢衣以分魂之术,让自己一魂一魄为引注入冥灵石内,果然有了这一魂一魄后,冥灵石不但能连接起冥想盒内庞大而复杂的记忆群体,也能够继续存续以后偃甲人的记忆。然后删减了庞杂的七情六欲,只留存一些简单情绪。
      重新为偃甲人注入灵力,偃甲人再度活了过来。
      “忘川——”
      “忘川,你是……在叫我,对……吗?”
      谢衣点了点头。
      忘川的胸口,有一颗他制作了一块聚灵石,能够吸化天地万物灵力变作己用,如今他能言语行走,虽行动较常人木讷许多,但好在已能安稳长久。
      聚灵石能够长久聚集灵力,是忘川生命所有的来源,看着自己最完美的作品,谢衣淡淡一笑着。

      随着时间的渐渐推移,忘川越来越像个人,行走活动开始熟练,说话的措辞渐渐连贯,思维也渐趋成熟,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许就是忘川表情还是有些太平淡了。
      与人相比,忘川实在让人看不出七情六欲,看不出喜怒哀乐,不会开心笑,也不会难过的哭。
      宛若平静无波的池水,没有涟漪,不见波澜起伏。
      “忘川,这么些天见不到我,我回来你不高兴么?”
      谢衣带着点失望调侃他道,忘川则抬起头看着他。
      “高兴?我有啊——”
      “可是,既然高兴为啥也不看你有笑呢!”
      忘川一脸平静看着谢衣,虽然没有表情,但双眼中仍然有种迷茫感,谢衣直觉知道那是迷茫,因为他制造忘川的时候,并没有把哭笑这样的情绪,加入其中。
      所以他不会笑,也不会哭。
      叹了口气,谢衣对他道:“罢了,小事而已,别在意。”
      人世间七情六欲,爱恨情仇,或许原本便是多余之物。

      “忘川,流月城此次封界开启又派了更多的人往人界,恐怕又要进一步动作了,我要尽快找到他们这次投放断魂草的地点……”
      “忘川,我觉得我必须尽快寻找到遏制心魔力量的办法……”
      “忘川,你知道吗?这次在捐毒,我找到了那个年幼的孩子,他出生未久却染了断魂草魔气,还好生命暂时无大碍,我已将他交给了故人照顾,不知道以后何时还能见面……”
      这样的日子,仿佛过了许多年。
      谢衣会告诉他很多事,忘川总是静静听着他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然后帮他想着各种解决之道,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忘川想事情总能很快切中要害关键。
      谢衣有时候觉得,忘川就像个冷静到了极致的机关人。
      但更多的时候,忘川就像个朋友陪伴着自己。因为自叛出流月城之后,谢衣已和所有的故人疏远了交情,无论烈山部族人还是人界的朋友,如今已无人能陪伴在他身边,除了忘川。
      忘川已经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和他对谈交流,帮他做来不及做完的偃甲,甚至还可以陪他练剑。
      当时他为了让忘川有自保的能力,他让想办法忘川保有了自己的偃术、术法和剑术。
      忘川自己也从来不知道,从他诞生的那一年起,谢衣的生活已在悄然中被改变,谢衣不再是孤单一人。

      十五年前,流月城再度开启封界之日时,又一阵阵关于断魂草的恐慌的消息传来。谢衣收集消息来源,传说流月城在西北域的基地无厌伽蓝,做着不为人知的事情。
      他决定前往无厌伽蓝一探。
      “不可!”谢衣一愣,没想到在他告诉忘川后,忘川斩钉截铁对他说着:“此刻是流月城封界开启之日,潜入无厌伽蓝会遇上什么敌人未可知,风险实在太大!”
      “我明白,可是断魂草的危害一次比一次严重,上一次捐毒灭国惨状我至今无法忘怀,情况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虽然危险,但我还是想冒险一探!”
      忘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谢衣,谢衣知道,忘川从来不阻止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而他从来如此,一去不知几日,留着忘川一个人独自在纪山,不知山水变幻,不知世外变迁的等他回来。
      “忘川,此去凶险,如果万一我回不来了,不要为我伤心……”
      谢衣停顿了许久,然后紧握着忘川的手说道:“如果我回不来,今后就以谢衣的名字和身份,避开流月城的人,好好活下去……”
      谢衣永远无法忘怀那一天。
      纪山上早已不见了当年的荒凉和乱石杂草,繁华渐次爬上,而忘川从来平静无波澜的面容上,他竟然觉得出现了一丝惊惶和错愕。
      那是谢衣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忘川有着像人一样的表情。

      那一年的无厌伽蓝,是谢衣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地方。
      果然如忘川所言,无厌伽蓝内部果然有着他们意想不到的种种情形,无厌伽蓝内部机关是谢衣之作,本以为自己潜入应该不成大碍,不料自他叛逃之后,流月城为防万一早已改动了无厌伽蓝机关控制。
      待谢衣明白过来,他已逃不出,偏偏那个时候,还遇上了流月城封界开启之后,前来无厌伽蓝巡视的大祭司。
      无厌伽蓝内,被沈夜打成重伤的他等待着死神降临,却不想被一道强大的术法,中途打断了。
      一个带着鬼魅面具的黑衣人闯进了战局,替他挡下了沈夜的杀招。
      那人一袭黑衣,零散的长发随意束着,鬼魅漆黑的面具上仿佛有一双空洞道虚无的眼,沈夜未料到此刻竟有人能闯入救谢衣,一时分神,而后爆炸声连起,无厌伽蓝的机关仿佛瞬间失效,四处火光燃起,流月城诸人一时措手不及,黑衣人趁乱带走了谢衣。

      那人带着谢衣一路奔逃,然而谢衣受伤沉重无法逃出太远,很快就被人追踪而来,而前来追杀他的人,是一直以来对谢衣怀恨在心的风琊!
      “想活命的,放下谢衣,乖乖跟我回无厌伽蓝!”
      风琊怒目而道,面具人却是波澜不惊,他轻轻放下了搀扶着的谢衣,举剑和风琊面对面,气氛剑拔弩张。
      双方战局,一触即发。
      风琊本以为对方不过强弩之末,没有在意,却不料对方术法剑术之强,远远超过自己的估计,术法剑术和谢衣竟有着不相上下的能耐,自己不但没能尽快取胜,反倒被动于守,而后战况僵持之时,谢衣释出偃甲助战。
      风琊——败!
      倒地的风琊看着对方,黑衣人持手中的剑直刺风琊咽喉,风琊无法亦无力闪躲。
      有记忆以来,那大概是风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眼神,眼前之人强大得超乎想象,他轻敌冒进独自追出来又无同伴支援,如果对方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就在剑尖差他的喉咙最后半寸的时刻。
      “不要——”
      一旁受伤的谢衣喊了出来。
      黑衣人停下了手中的剑。
      “别……杀他,我们……一起尽快离开这里——”
      谢衣断断续续道,带着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那个黑衣人,那人一言不发回头看了看谢衣,然后注视着眼前已无法对战的风琊。
      沉默了许久,他收起了剑,却仍旧未发一语,只是缓缓转身向谢衣走去,而后他扶起了受伤的谢衣,一步步离去。

      那一年流月城众人鸡飞狗跳了好长一段时间,沈夜怒于谢衣就这么给逃走了,而无厌伽蓝的机关也破坏殆尽,需要时间修复。
      无论是沈夜、风琊还是其他流月城人,没有人能说出这个黑衣人的来历,他来去皆如一阵风,所做的一切也都不明所以,没人知道为什么他能有强大到比肩高阶祭司的能力,能够破坏得了无厌伽蓝的机关,他和谢衣又是什么关系。
      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个人目的只有一个,为了救谢衣而来。
      可是流月城人都无从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而千里之外的纪山。
      “忘川,你……为什么要去无厌伽蓝?”
      为他包扎伤口的手停住了动作,伤重卧床的谢衣注视着他,他却没有抬眼和他对视。
      “如果我不去,你必定会死在那里!”
      脱下面具后的面容,是谢衣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此刻却仿佛哪里,又好似有些陌生。
      “你……这算是不听我的命令了吗?我告诉过你……”
      “你说如果你有万一,不要我为你伤心,还说如果你回不来,让我以谢衣的名字和身份,避开流月城的人,好好活下去。”
      忘川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看着他,然后笑着说道:“但你可没有命令过我,不能去那里找你,不能设法阻止你死在那里……”
      那句话毕,谢衣愣了许久许久。
      那是谢衣第一次见到,忘川原来也会笑的。

      “说起来,你为什么阻止我杀了风琊?”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愿多造杀孽。”谢衣带着些无奈的笑容向他道:“虽然风琊处处为难我,置我于死地,但他终归也是我的族人,而且身为偃师,我不想夺走这个世上任何人的生命。”
      “生命……有那么重要么?”
      谢衣笑着看向他,而后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
      “忘川或许是很难体会到的。这个世上,生命是最珍贵的存在,虽然我可以制作很多像活物一样的偃甲,但偃甲永远比不上活生生的生命,哪怕是一只飞虫,也比最精密的偃甲更珍贵。因为……”
      谢衣忽然低下了头,有些失落地说道:“生命一旦逝去,就永远不会重来了。”
      “……”
      那一年的纪山,开满了一种无名的花,此花鲜艳灿烂,生命却十分短暂,一个春天过后,便全数枯萎落尽。

      谢衣永远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忘川带着那位钟爱偃术的少年来到静水湖,然后他一字一字教诲那少年道:“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谢衣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忘川也会带着面具在朗德寨,面对着流月城众人的咄咄逼人,面对着寒汐众人可能后续不断而来的追杀,明知自己将有暴露身份的危险,却依然对身后夏夷则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愿多造杀孽。”
      然而却从那之后,忘川一直到死都不曾再回到纪山,回到这个,他最初临世的地方。

      流月城黑暗之间,谢衣缓缓步入黑暗的牢狱。
      十年光阴去,这一片牢狱中却只有永无天日的黑夜。
      他缓缓展开了一直紧闭的手掌,手掌中,一颗湛蓝色的石头微微发着光。
      忘川临去之时,他们相互紧握的手中,留予了忘川交付他的最后一物。
      冥灵石——
      带着谢衣曾经分魂与他的一魂一魄,和他曾生为忘川的,全部的记忆。
      三途水,忘川河,几世离别几轮回。
      忘川,是世人一切记忆的起点——
      和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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