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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一章 ...

  •   恢复意识的时候,乐无异觉得自己身陷在一片黑暗中。
      黑暗令人窒息地笼罩在四周,周身感受不到一点温暖,没有光明,只有冰销刺骨的冷,仿佛贯穿了全身。无法动作,无法呼吸,只剩一片空望到寂静的虚无,如枷锁一般囚锁着他,他用力想要挣脱,然而他的力量却仿佛石沉大海,去无踪迹。
      “大……哥哥……”
      微弱的叫唤声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乐无异缓缓抬起头,只见一个熟悉的幼孩身影,徘徊在他的面前,无神的双眼望着写满了绝望的心痛,那孩子噙满泪水,无力的小手向他伸出,眼神中写满了痛苦的祈盼。
      “大哥……哥……救……我……”
      颤抖的叫唤声断断续续持续着,哭着,喊着,乐无异的心,忽然绞痛成了一团。
      乐无异哭着向那个身影喊道:“巴叶——巴叶——坚持住,我这就来救你——”
      他向巴叶奔跑而去,用劲了所有力气在奔跑,可却始终近不了他的身。
      魔鬼一般的黑云忽然在黑暗中笼罩了过来,抓着巴叶渐渐远离了他,他看着巴叶离他越来越远,巴叶的眼神逐渐涣散成了绝望的光芒,叫唤的声音越来越弱,无异想要站起来,却没有力气,只能哭喊着嗓子彻喊。
      “放开他啊,巴叶——巴叶——”

      “巴叶——”
      “无异——”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无异猛地睁开了双眼。
      白日刺目的光线令他微微闭目,而后再度睁开,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入目的,是白衣偃师的担忧的面容。
      “师……师父……”
      谢衣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为师……在这里……”
      模糊的思路逐渐有所清晰,无异忽然想起了方才那一幕幕摄动心魂的场景,脑海里仿佛是下意识的空白。
      “师父,闻人和夷则,还有……还有……巴叶……”
      无异忽然激动说了起来,说着说着便停住了声音,稍稍看了下四周,这里是静水湖,是他的房间里,他无力倒在床上,床前守着他的是师父,一切都仿佛从前一般,涌出来的记忆,就像是一场梦。
      “师父,我是在……做梦么……”
      谢衣没有回答他,然而那神色,无异却已很明白了。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场梦,梦中的场景又怎会如此真实?

      谢衣缓缓说道:“夏公子和闻人姑娘,已将巴叶遗体送回家中,据夏公子说,巴叶的娘伤心不已,一直喊着巴叶的名字。为此夏公子给巴叶的娘亲,施下了一道幻术……”
      巴叶,被一名云游至此的散仙看中,带回洞天修仙,修成之前,不会归来。眼下这些只不过是一场梦,你回去睡吧,等明日醒来,便会忘记这一切。
      多年以后,等巴叶修炼有成,你们母子,终将……重逢……
      闻人羽垂首不语,夏夷则喃喃念着咒语。
      彤彤燃烧的灵火焚尽了一切,巴叶幼弱的身躯散作灰烬如点点繁星洒向了万里的苍穹,带着永远无法重回的记忆与伤痛,黑夜已尽魔气逸散,天空却仿佛再也见不到光明。
      “巴叶的娘……她……”
      谢衣敛目沉默了片刻,沉重道:“纵然是最强的幻术,也是无法欺骗人心的。现实与幻境,她可以选择自己更愿意相信的那一种活下去。也许她终有一天,会接受巴叶离去的事实,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也或许她此生永远也不想相信,从此活在虚无的幻境之中,直到了结此生……

      乐无异缓缓抬起了手,覆上了自己的双眼。
      想要说,却说不出任何话,不知不觉中,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手背紧紧盖着眼睛想要掩饰,最终却只换来了更汹涌的溃堤。
      年少时以为生离死别,不过是看不到,听不到。
      无异忽然想起了爹亲和娘亲。
      曾只是以为,生死不过渺渺一瞬,自己因为受病痛折磨,常常在想如果自己离去,爹娘是否能少一些伤心的日子,少一些操劳的疲惫。
      但此刻却忽然懂得了,当时娘亲在他的床前哭泣的那种心境。
      原来生命,是如此脆弱,原来生死离别,留给生者是这样的伤痕与痛楚。
      白衣偃师没有再说话,只是带着淡淡的伤感,望着无异。
      谢衣回忆了很多事情,他初次见到少年的时候,即便伤痛在身生死一瞬,面对敌人杀招他也从未伤心难过,如阳光般的自信和爽朗,如夏花般的绚烂而纯净,是他认识这个孩子以来感受到的全部。
      他也见过这个孩子几次在死亡边缘徘徊,却从未如今天一般伤心,还有深深夹杂着的,那种名为无力的痛苦。
      今夕不过朝夕,死生已恍如隔世,雪澌冰销、风流云散,偏你还如此年少……
      “叽叽叽——”
      不知道什么时候馋鸡出现在了身边,只是叫唤的声音却听起来不再那么有力,无异躺在那里无法动弹,而馋鸡仿佛感受得到主人的伤心,小小的温暖身体主动蹭上了无异的面颊,暖暖的触意仿佛无声的安慰。
      “无异,先不要多想了,你的朋友们也已在此安顿下来了,这两日你不宜起身,先好好休息吧!”
      语毕,谢衣缓缓起身,退出了房间。

      翌日房门外,清脆的敲门声传来,无异立刻坐起身来。
      “请进!”
      来人轻轻推开了房门,却没有立刻走进来,乐无异一见来人,便舒开了眉目笑道:“闻人,夷则,是你们——”
      “我们……我想来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闻人羽似是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问候,站在门口迟疑地未进入。
      “那就别光站着呀,过来坐下吧!”
      乐无异一把让出了自己床边的位置,笑着示意道。
      闻人羽和夏夷则似是犹豫了片刻,然后走到无异的身边,各自寻位置坐了下来。
      三人很快就笑着谈开了,无异醒来的这时候还是清晨时景,朦胧的光透过房间的木格子窗照入他的眼帘,身边的馋鸡趴在他的枕头上,睡得正香甜。
      少年时不时溺爱地看着馋鸡笑了笑,伸出手指蹭了蹭馋鸡柔软的羽毛,馋鸡也贪睡,这么被弄着也没醒来,只是怎么似乎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馋鸡看起来,像是瘦了些?
      无异手指轻轻揉揉额头,昏睡了两天,一切就像是隔世一般恍惚。

      “我的伤已经没事了,你们别为我担心。说来那天其实也不是因为受伤才那么狼狈,我从小就身体不好,时不时会有胸痛的症状发作,那个时候很不巧发作了,所以才……”
      乐无异挠了挠头,闻人羽却是听着渐露出担忧的神色。
      夏夷则问道:“乐兄,你的病症似乎非同一般,你的家人和师父没为你寻大夫医治么?”
      “有啊,以前爹娘也不知道寻了多少,但好像不怎么顶用。后来跟了师父之后,师父会用术法为我治疗,发作次数确实也少了不少,但似乎……一直没有完全根除的样子……”
      闻人羽瞪大了眼睛看着无异,沉默。
      “闻人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没……没什么……只是现在觉得你好像……也没有我之前认为的那么幸运……”
      “啊……”
      似是而非的话语,乐无异也觉得有些懵,于是岔开了这个话题。

      “闻人、夷则,你们要找我师父的事情怎么样了?我师父那边,你们有问到什么么?”
      两人俱是摇了摇头。
      “我们都已经和谢前辈谈过了,我这边并没有任何进展。至于夷则……”
      “我是为了寻一个名叫“通天之器”的偃甲而来,江湖传闻谢衣曾铸造过一件名为 ‘通天之器’的偃甲,能感知世间万事万物,在下有一件事情,无论如何也想找到答案,所以前来寻找令师——”
      “但是谢前辈好像说这个东西如今已经不在他身边了无法重铸,而且谢前辈说通天之器似乎也不是夷则想象的那样可以全知世间万事万物,所以他说他也没办法帮夷则的忙。”
      “这样啊,那你们一路来的努力,都白费了……”
      想到自己顾虑重重还带着闻人和夷则绕了远路过来,无异又是一阵内疚。
      “其实我这边也还算好,流月城那些人既然能说出师父的事,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应该会有师父的线索。而且对方说的那个无厌伽蓝,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我想循着这个地名去探查一下,只是谢前辈建议我还是立刻返回百草谷,和大家从长计议……”

      “闻人,你怎么了?”见闻人突然不说话,无异觉得似有隐情。
      “其实……我一路也在骗你们,我不是奉命出谷,而是……偷偷溜出来的…………”
      “啊?溜出来的……”
      “是啊,”闻人欲言又止,看着无异惊讶的表情,闻人顿觉几分不自在,好久才小心翼翼问了句:“你……会不会生气?”
      “目前为止,还没什么可生气的——”乐无异想了半天,不知偷溜出百草谷到底算什么大事,于是愣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
      反倒是那边夏夷则深思片刻,开口道:“在下听闻百草谷风气严谨,私自出谷要受重责……”
      “我明白!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师父已经失踪好长时间了,自从领受了一件秘密任务后不久,突然就音信全无,谷中又正面临巨大危机,无暇他顾,而且除了知道他在找谢衣前辈之外,他的去向,调查什么,我们根本一无所知。”
      “原来是这样,那我师父有说些什么么?”
      闻人摇了摇头道:“没有,你师父说他与百草谷并无往来,而且说到我师父的名字和去向的时候,他看起来也毫不知情。”
      “嗯……其实……这倒比较符合我的认知,第一次见到你在找我师父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师父避世隐居了这么多年,又从不与任何江湖势力来往,本不太可能会和百草谷有交集。说起来,我也是因为这样,才……”
      乐无异看着眼前女孩,面露愧疚神色,闻人羽却只是淡淡一笑。

      “我明白,我看得出来你很尊敬你师父,他也极为关心你,待你极好,所以当时我没有对你和盘托出的时候,你心存顾忌也是人之常情。”
      听着闻人言语,无异不禁深深感动道:“闻人,你师父的事情,我一定会帮你的,不管你接下来决定要怎么做,我都会帮你,你别难过。”
      闻人羽抬起头,看着乐无异真诚的眼神,心中充满了暖意。
      “嗯,谢谢你!”
      “别说什么谢,我们是朋友嘛!何况,这一路上,我看着你和夷则两人明明有那么多心事,总是什么苦水都往肚子里吞,也真的……怪难受的……”
      听着他此言,闻人和夷则都浅浅笑了笑。

      “对了乐兄,还有件事,在下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怎么了?”
      “之前我和闻人姑娘与谢前辈相谈之时,曾向他打听过问过流月城和那个叫无厌伽蓝的地方,但说到流月城的时候,谢前辈对我说他所知甚少……”
      “嗯?这个……并不奇怪吧……就我所知,师父和流月城并未有关系啊。”
      “不瞒乐兄,谢前辈当时在朗德寨救下我们之时,那个时候乐兄昏迷,我听谢前辈与流月城人交谈的内容,他似乎,认识流月城那个叫巨门祭司的人,而且从他的口气,我感觉他对流月城应该有所熟悉……”
      “流月城,巨门祭司,师父……这怎么会呢?夷则,这或许是你错觉吧……”
      “在下也希望只是我错觉,但我和闻人皆有一种感觉,感觉谢前辈对我们言谈中诸多隐瞒,所以我们只能贸然前来问问乐兄,你师父,是否和你提起过流月城之事?”
      无异摇了摇头道:“从未有过。我和你们一样,在海市的时候,第一次听说流月城,也是第一次知道断魂草,只是……”
      “只是什么?”
      “那个断魂草的气息,隐约让我有种很不安的感觉,怎么说呢?虽然我没见过也没听过,但就好像,有那么点熟悉的感觉……”
      “这……”
      沉默了片刻,无异道:“算了,这样瞎猜也不是个办法,既然你们有疑惑,我找个机会去帮你们问问师父就是了。”
      “哎?”
      “怎么了?”
      “我们这样说你师父,你……不生气么……”闻人小心翼翼道。
      无异笑着摇了摇头道:“不会的闻人,你们能对我说出这些话,证明了你们现在对我的信任又更进一步了,我不会生气的。而且我相信师父不会和流月城有所牵连的,这其中应该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误会。你们毕竟才刚认识师父,有疑惑也是正常的,所以我去问问,应该会把事情搞清楚的。”

      乐无异再度醒来的时候,是深深沉沉的夜。
      许是两日来睡得沉了,此刻倒是清醒得很,想来今夜已无心再眠,便起了身走出房门。
      绕着静水湖匝木道走了片刻,乐无异停下了脚步,此刻本该沉入夜幕黑暗的静水湖,却有一处,依旧灯火通明。
      无异朝那方走了过去,心中已然有定论,亮着灯的地方是书房,闻人和夷则此时此刻定然不会在此。
      走进书房,乐无异便瞥见桌边的灯油几乎燃烧殆尽,焦黑的痕迹染上灯沿,白衣偃师坐在书桌前,桌上的书简堆成了山。转头见无异走进,谢衣微微讶异了一下。
      “无异,你怎么这么晚起来,身体不要紧了么?”
      “师父,我已经不要紧了,你别担心。我大概白日里休息太多了,现在清醒得很,就想出来走走,刚才看见这里有灯光,就走了进来。”看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帛书杂卷,无异道:“倒是师父你……莫非一个晚上都没休息么,要急着找什么书么?让无异帮你吧!”
      “倒也没有,只是……夜里睡不着,就索性起来看书了。”谢衣笑着道。
      乐无异走到了书桌上,随手抓了几卷帛书,打开一看,都是一些关于神农传说之事,还有不少和西域国有关的轶事。
      神农传说,西域——
      “原来师父也会对这种志怪无稽之说的书有兴趣啊?”
      “傻徒儿,这算得上什么无稽,又忘了竹笋包子号上遇到的种种事了?”
      “嘿嘿,没忘没忘。”无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不过既然这大半夜的师父也睡不着,这么看书也是伤神,师父我们一起出去赏月透透气好啦。”
      说着还不等谢衣答应,乐无异就直接拉着谢衣走出了房门,谢衣一脸无奈看着他自顾自行动,心下好笑无异今天怎么如此有兴致,却也未阻拦。

      就在走出房门的那一刻,谢衣忽然怔了怔。
      抬头望向天际,想不到今夜,恰逢如此圆月之夜,一轮清辉照耀了暗夜中的静水湖,绘涟漪滟滟,远处群山在月色清冷的沐光中,朦胧一片银白,仿若雪绛千山。
      “师父,怎么了”
      见谢衣忽然失神望着天际,无异轻轻问道。
      “没什么……”谢衣缓缓摇了摇头,但无异看得出师父脸上的笑容却不似平日里的淡然从容,“只是忽然想起,无异你跟着为师,也已经五年过去了……”
      说不出为什么,似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感染着无异,让无异觉得有些清冷。
      “这样啊……又过了五年呢……”
      无异忽然偷偷笑了笑,却没有逃过谢衣的眼睛。
      “无异,你笑什么?”
      无异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十年前,曾有人对他说,他命中注定只余五年的人世时光。
      而五年前,他遇到了师父,那本该陨落的生命又仿佛获得了新的重生。从那一年开始,每多活着的一日,都仿佛是偷来的喜悦。
      “我……只是想起当年爹爹娘亲对我生死是那般束手无策,五年前几乎就连我自己也都以为我恐怕熬不过去了,可是有师父在身边的这五年,我却又活了下来。”
      无异摇头晃脑的摆出可爱的模样,看着谢衣道:“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上天不忍让我就这么死了,才让师父来找我的。”
      谢衣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他的额头。
      “你这傻孩子,小小年纪就说什么活不过几年的话,你啊也该多为你爹娘亲想想才是,如果这么轻易就死,要让你的爹爹和娘亲多伤心多难过?将来有一天,你爹爹和娘亲遇到了危险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了,那他们该怎么办?”
      谢衣温柔的训话,无异早已习以为常了,不过听了这句话,无异却一时愣住了。
      “师父……”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和当年那个人说过的话,好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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