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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伦敦孤儿 他的记忆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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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国王十字车站。1936年9月1日,10点55分。
一个黑发小男孩正吃力的推着一辆对他来说巨大无比的手推车。手推车上装着各种各样破烂的盒子。他很瘦弱,也许有十岁,也许更小,总之他看上去一定比实际年龄要小。行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总要转过头,用奇怪的目光盯着他:大部分是吃惊,然后回头再看一眼;但有的是怜悯,有的是鄙夷,还有的是嘲笑。不过这个男孩并没有在意,好像他身旁空无一人。过了一会儿,他靠在一面隔墙的栏杆上,大口的喘着气,然后掏出一块脏手帕来擦了擦脸。他苍白的脸现在稍稍变粉了。这辆车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沉了。但是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自言自语到:“好了,终于到了。”
一个警察向他走了过来,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后,小声问,“要帮忙吗?”
“哦,不用了,谢谢,”男孩很快的回答,“只是有一点点累。”他的语气不太像一个小男孩,有一种微微的颤抖,而且,他看上去绝不只是“一点点”累。
警察又看了看他菜色的脸,意识到他好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于是掏出几个零钱来,他微笑着说,“给,拿着吧,你好像饿坏了。买点吃的就好多了。”
男孩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连那一抹粉色也褪尽了,他向后退了几步,转过身,不去看那个警察。心里有一个小声音说道,也许是真的呢,也许这个警察真的是个好心人呢;而另一个声音在心中惊雷般响起,那么多次的教训,你难道忘了吗;而且,就算是真的,斯莱特林也是不会接受施舍的。
警察摇了摇头走了。但是作为一个好心的人,他还是想给男孩买个三明治,实物总是比金钱好接受。这个男孩的表现真的很奇怪。他应该庆幸,遇到这个全伦敦最好心的警察。在去车站对面的面包店的路上,他一直想着那个男孩。但是当他拿着热狗回来时,栏杆附近已经空空如也,没有男孩,也没有手推车。那个男孩在一分钟内消失了!他转了一圈,一点男孩的踪影都没有,如果没留下车辙,他会相信那个男孩从没有在地球上存在过。
“嘿,杰克,你干什么呢?”杰克转过头,看见了他的同事。
“怎么了?”
“那个男孩。”
“什么男孩啊?”另一个警察惊讶的问。
“刚才这儿有个男孩,他突然消失了。哎,你看见一个不到十岁的黑头发男孩了吗,非常瘦,穿着破烂,推着一辆破旧的手推车?”
“当然没有。他肯定被家人领走了,不用想了。哇!热狗!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早饭啊!你真好,走吧。来呀,杰克。”
他把杰克拽走时,杰克还在看着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坚硬的隔墙。那就是男孩刚才靠着的地方,车辙到那里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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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深红色的蒸汽机车缓缓停下,仍然愉快的冒着烟,上面挂着一个牌子:霍格沃茨特快。当它停下来的时候,一群孩子蜂拥而至。他们几乎所有人都有父母陪着,有的甚至倾家出动——祖父、祖母、叔父、姑母、哥哥、姐姐......更不用说父母了。而这时,从一个角落里,走出了这个男孩,他只有一个人。
他黑色的头发很浓密,很光亮,并没有一点点发黄的痕迹,有几缕被汗浸湿了,紧贴在额头上。他的前额有光滑而饱满的曲线,是一种半透明的颜色,苍白中带着淡淡的菜色。他有高耸的鼻梁,苍白的嘴唇。还好,只是因为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他才没有被瓦克斯豪街上喜好八卦的人们当作是吸血鬼。他的眼睛很大,眼窝深陷下去,却带有淡淡的阴影。他的瞳仁,是一种莫名的蓝色,也许很浅,也许很深,没人说的清那到底是什么颜色。
这些应该说是很美的五官,组合起来,却让这个孩子看上去一点也不漂亮,甚至显得难看。这张脸,带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一种,令人厌恶的神情。也许是因为那眼神。一个十岁的孩子,这样淡漠而冰冷,拥有这样深邃的目光。也许是因为那嘴唇,他的嘴角总是弯成一个类似嘲讽的弧度。也许是因为那下颚,总是微微的扬起,像是不动声色的炫耀。总而言之,这并不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有一种疯狂的诱惑,引诱着别人,去毁灭。
其实,这种无意识的神情,只是因为,孤独。
而在这个车站,孤独就使这个男孩显得更加瘦小了。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知道不能。永远不能示弱,永远不能表露自己的真实感受,这是他在孤儿院里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明白的。就像刚才,他想要那些零钱,想买点吃的。可是他不能,他知道,只要他伸出手,对面的人就会突然抽回手,然后大声嘲笑他,就像他在孤儿院里曾经经历的一样。
第一次有人笑着对他伸出手,他也回笑,他也伸出手,可是对面的人却抽回。
第二次有人笑着对他伸出手,他仍回笑,他仍伸出手,可是对面的人却冷笑着给他一个白眼。
第三次有人笑着对他伸出手,他还回笑,他还伸出手,可是对面的人却甩给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
于是他们笑,疯狂的大笑,笑声像破锣不停敲击在耳畔。
他们曾经乐此不疲的玩这个游戏,直到他,再也不会对任何人伸出手。
虽然,这样的记忆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是,已在心头划下永不磨灭的痕迹。
但是他还是决定,从此以后要礼貌的对待任何人,无论,他们对他怎样。因为某个他不久前知道的原因,比如,“斯莱特林”的名字。
他咬着嘴唇,甩甩头发,吃力的把行李弄上火车,然后径直向前走,走到最后一个位置。正好那儿有一个空隔间。这是习惯,那么多次的经验,使他总会自动走向最后一个位置。最后一碗粥,最后一块面包,最后一张床,都是他的......同样,也会是最后一个隔间吧。行李对于他来说很重,他走的摇摇晃晃,但是他不会让别人帮忙的,连问也不会问,他知道一定会被拒绝。一直被拒绝,使他再也开不了口。另外,其他的孩子都忙着和父母和亲人道别,和朋友相聚,谁会注意他?他们真幸福,任何一个孤独的孩子都会嫉妒的。是的,他嫉妒了;不过,公正一些的话,这种感情更像是羡慕——无论他多么不愿承认。我是说,这个男孩,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他把东西收拾好,气喘吁吁的坐下。一会儿,疲倦涌来,他无意识的昏睡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被一阵车轮声吵醒了,他发现隔间的门被拉开了,一位中年女士走了进来,她面带微笑,脸颊上露出深深的酒窝,“要吃的吗,孩子?”汤姆看了看她的脸,上面挂着貌似职业性的微笑,然后他注意到那辆手推车,上面有琳琅满目的食物:南瓜派、巧克力、坩埚蛋糕、脆豆,看起来都好吃极了。汤姆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蓝色的眼眸掠过一丝深深的却不易察觉的悲哀。他摇了摇头,淡淡的回答:“不用了,谢谢。”
“你要是饿了,就到前面车厢找我吧。”夫人显然没有看出他想掩饰的东西,转身走了。汤姆清楚的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着,但是他静静的坐着,他早已学会了该怎样隐藏自己,伪装自己,天衣无缝。还有,他知道学校是管晚饭的,这让他微微的笑起来,尽管微笑并不能抵抗饥饿。
最后,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从一堆破破烂烂的盒子里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假装阅读这些是一种很有趣的事。没错,他一向喜欢阅读,在孤儿院里他没有多少机会去读书,他会在外出办事时,多留心一下街边的海报;他会向孤儿院里的老师,恭敬的借一本书(作为成绩最好的学生,他这个要求倒是很少被拒绝);他会将院长、厨娘等人乱扔的报纸,悄悄的收集起来。但是这些他听都没听过的魔药——水仙根、艾草汁、牛黄和附子草什么的只能让他觉得更饿。他又换了一本,密密麻麻的咒文使他头晕起来,太阳穴处有疼痛阵阵跳动,让他回忆起,他连早饭也没有吃。他只好把它们放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火车在铁轨上咔嚓咔嚓的响,这寂寞的声音在汤姆耳边回荡。在这一个空空的隔间里,在这一段空白的时间里,他总应该做些什么。他从没有在白天休息过这样长的时间,如何去消磨让他手足无措。他是一个寂寞而冷静的孩子,却也脆弱而敏感。他总是在进行强迫性的思考,尽管他并不愿思考,思考只会带给他痛苦,所以他宁愿去做孤儿院派给他的做不完的活儿。永无休止的劳动让他麻木,可这不失为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这至少会让他忘掉那些思考,那些不愉快。当□□上的痛苦超过精神上的时,他会感到好过一些。麻木,他还是希望自己是麻木的,在痛苦中保持清醒,只能让自己更痛苦。比如现在,他很清醒,可是,却无事可做。他只能回想,那些痛苦。
什么是痛苦?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理解。痛失所爱的人会说起这次刻骨铭心的恋情,要么不住的垂泪,要么疯狂的发泄,有的人甚至会殉情,他看过著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向老师借的那本青年必读名著;被朋友背叛的人,提起友情会疯狂,会不再信任,甚至从此以后拒绝所有的友情;倾家荡产的人,会为曾经的辉煌与现在的落魄,黯然神伤,有的甚至丧失东山再起的勇气。这些痛苦,他都不懂,因为他没有恋人,也没有朋友,更没有财产。他只懂这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痛苦。刚开始一直吃不饱饭的时候,他觉得最痛苦的是饥饿。但现在他觉得,回忆凌驾于一切之上,因为他的记忆中没有快乐,只有所有的痛苦。在这种痛苦的面前,饥饿已变得微不足道,尽管他甚至想念起孤儿院的稀粥。
记忆的画卷于是在他脑海中展开,他合不上。有时他为自己惊人的记忆力而自豪,比如他为此总是成绩最好的学生,从来没有因为记错孤儿院院长的吩咐而遭到惩罚;有时他却痛恨这一点,比如现在,他忘不掉一切,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好像就在眼前。他并不知道东方有一句古老的成语,叫做,图穷匕见;可是,画卷每展开一点,就像有一把匕首插入了他已经被鲜血结成的痂覆盖的坚硬的心。已经承受过那么多把匕首的心,理应能承受更多的吧。但理论和实际总是有着天壤之别。
他思索的方式,从来不会像是一个十岁的男孩。
从那封不那么惨痛的信开始,这封信,在确认过不是又一个恶毒的整人游戏后,甚至带给了他一些希翼。他认识的人中没有人会写这种漂亮的花体字,也没有人能弄到这种纸或墨水。信上说,他要去上霍格沃茨魔法学校,9月1日到国王十字车站乘车。他需要买好多东西,袍子、魔杖、坩埚、望远镜什么的。他讽刺的笑了一下,上学,买东西?这的确都是他擅长的事,孤儿院成绩最好的是他,唯一能外出买东西的小跑腿也是他。可这一次没有人给他钱。他把信放在一旁,继续做他应该做的事。这只是某一个学校的招生信息罢了,而上学,是需要钱的,与他无关。
可是不久,那个学校的人却真的来找他了,真的带着他去买东西。那是一个叫邓不利多的男人,很高,飘逸的褐色的长须与长发显得很有气质。他把他带走,孤儿院的人居然没有表示出一丝异议。也许他们还会为摆脱了自己这个“小魔鬼”高兴呢,很好,双赢,他讽刺的想;可是心底却又漫上了一层悲哀,他们真的这么不在乎我么,毕竟,我那么能干,我做好了那么多事情,我这样努力,也得不到别人的承认么。
不过这层悲哀随着与邓不利多的接触而渐渐消散了,他居然对他伸出手来,伸出一只很大的骨骼分明的手,而他伸手的时候,让汤姆从心底感到从没有过的强烈的信任。于是他在心中挣扎了一会儿,最终也伸出手来,战战兢兢的,带着对再次被拒绝的准备,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对别人伸出手了;因为惧怕,也因为习惯。但是,他的手真的被握住了,手心与手指传来淡淡的温暖,那么安心,那么舒适。从来没有被人握住的瘦弱的小手,就这样在一只温暖的大手里,微微的激动的颤抖。
多年以后,依然没有人胆敢对他伸出手,他们宁愿跪倒在他脚下,亲吻着泥土或袍角。可他一直记得,第一次,是这样一位和蔼的老人握住他冰冷的手,让他真真切切的感到,信任与温暖。
邓不利多拉着他的手,带着他先去了古灵阁,那耀眼的白色建筑在阳光下灿烂夺目。可那时在他眼中,没有什么能比的上邓不利多的光芒,他像西斯廷圣母,浑身散发着神圣的气息。他们打开了他的金库,里面有八个金加隆和一小堆银西可,虽然很少,可对于没见过多少钱的汤姆来说,已经很是诧异了。他又把边角旮旯都搜了一遍,还找到了五个铜纳特。他很快了解了巫师世界的钱币,为自己居然有一点点财产而觉得惊异。不过,了解到上学的费用后,他又明白了这么一点点财产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于是在邓不利多的建议下,他来到对角巷的旧货市场里寻找他所有需要的东西。他知道并没有钱去买一只宠物。他淡淡的扫视着橱窗里漂亮的飞天扫帚(银箭和最新出的彗星260),扫视着对面服饰店里崭新的袍子和巫师帽(布料是漆黑的,柔滑的,在阳光下发着光),扫视着每只活泼的猫头鹰、猫和蟾蜍(它们一定知道他买不起,他看着那只龇牙咧嘴的猫想)。可是他不会说什么或做什么来显示,他其实想要,可他脸上仍然挂着那幅冷漠的令人讨厌的表情。也许,压抑了太久太久,他已经丧失了表达真实感情的能力。
“看那个胆小鬼,看见他我就来气!”
“那个软面条,给他个棒子炖肉!”
“哦耶!我们要打的他连祖宗都屁滚尿流!”
“嗯,你难道认为他有祖宗吗?”
“那我就给他找一个,啊哈,这只壁虎怎么样?”
即使面对这些侮辱的话语,他也能够波澜不惊。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得到男孩子们的挑衅,也许是让他们感到嫉妒吧,为什么嫉妒呢,因为他的好成绩么,可是其它成绩好的人也没有得到这样的“特殊优待”;因为他无与伦比的抗击打能力吧,无论那些人怎么殴打他,他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好起来,即使没有用任何一种必要的药,没有进行任何一次必要的修养。那样瘦弱的身体却有着那样强大的承受能力。无论受过多少次的拳击与踩踏,无论当时留下了怎样的可怖的青肿与流血的伤口,好起来之后,全身却从未留下一丝疤痕。可是后来,人们发现,所有参与过殴打他的人都会莫名其妙的受到很严重的伤,比他还要严重。再后来,所有人都发现了这点。于是没有人再敢欺负他了,但是他也被完全孤立了。所有人都躲着他走,就算打了个照面,也完全装作没有看见。
他走在对角巷洒满阳光的大道上,心中却不断想着这些阴暗的事;他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却丧失了拥有它们的欲望,他已经成功的压抑下了。
一阵嘈杂的声音在走廊中响起,让沉浸在回忆中的汤姆暂时逃离了那痛苦的折磨,迷迷糊糊中,他似乎也听进了大半。
“对不起,先生,这里是校车,不允许......”一个严厉的声音。
校车,听到这里,他想起,似乎应该换上校袍了。于是他从破旧的手推车里翻出一件带有补丁的袍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魔法界居然也有不用魔法修补的袍子,却要用补丁——换好。然后看看自己,他脸上不禁挂上了一丝自嘲的微笑,幸好这补丁不是很明显,针脚也很整齐。
“安东尼家族的少爷外出必须有仆人随行,根据家规第六百五十一条......”一个嘶哑而又强硬的声音打断了前面的话。
汤姆撇了撇嘴,安东尼少爷,仆人,这应该是一个飞扬跋扈的人吧,但愿自己不要遇上他。首先,他不愿意惹上麻烦——他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比如,学费。其次,这个嘶哑的声音让人听起来非常的不舒服,但好像还很熟悉。另外,他不想再忍受一次讥讽和嘲笑——在伦敦的街区,他已经受够了。即使认识他的人不敢,陌生的“高贵”的“少爷们”也总对他发表不堪的言论,对着他或背着他,议论,小魔鬼。
另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赫梅斯,不要再闹了......”
难道这就是那个“安东尼少爷”,汤姆感到疑惑,听起来不像是管束仆人,倒像是在哀求。
最开始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的语气更严厉了,看来他应该是列车上的工作人员,“先生,请您迅速离开!”
“可是......”男孩越发怯懦了。
“尤洛纳德”,一个小女孩的带笑的声音。
嗯?“九个纳特”?汤姆更加迷惑了,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工作人员尴尬的声音。
“啊,真对不起,我......我......”
“没关系的。”男孩和女孩一起说。
“那么,对不起......嗯......再见。”
然后是两个人沙沙的脚步声,一声猫头鹰的啼叫,敲门声,“请问,我们可以进来吗?”是那个女孩,声音很好听。
“真对不起,这里坐满了。”另一个女孩有礼貌的回答。
“没关系,谢谢。”
又是同样的敲门声和问答,直到——
“请问,我们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请进。”汤姆脱口而出,然后他意识到,是他自己欣然让这个“安东尼少爷”进来了,他刚才怎么想来的?为什么脱口而出了呢?也许是因为诚实与礼貌,他很懂礼貌,也不屑于说谎;也许是因为心底的一点同情,这里已经是最后一个隔间了,他如果再不让他们进来的话,他们就没有地方了。
这时,隔间的门已经被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