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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是爸爸 ...

  •   印象中周六的清晨总是慵懒地洒满阳光,奶油白的磨砂墙,深棕的木地板,淡蓝的纯棉床单,都睡在优雅谦和的暖黄里。床头的玻璃杯里,是昨夜的倒的热水,此时早已沁凉,只是那水的颜色未变,依旧在交错的木纹上投下静默的阴影。
      这是今天我早上一睁眼的景象,跟无数个令人心情愉悦安恬的周六一样。除了,她没有躺在我身边。
      唉,又来了。
      我叹口气,起身去看小意意。一进去就看见她正趴在床上,仰头朝着窗外认真地看。
      昨天忘记拉窗帘了啊。话说,昨天是她哄孩子睡觉的吗?

      “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放下手机,把儿童营养米糊喂进小意意的嘴巴。她从刚才开始就对米糊没兴趣了,只顾着要把小兔子的衣服脱下来。我坚持,她也坚持。我没办法,把小兔子从她手中拿走,她就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一抬脚就把碗踹翻了。我赶紧给她擦,她又哭起来。我把她从儿童椅上抱起轻轻拍着,她突然呛了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喂进去的米糊就全吐在我脖颈上。
      真是狼狈的周六早晨啊……
      我把上衣脱了,再放她到床上扒光(糟糕的用语),转身去她的小柜子里翻衣服。小孩子睡觉为什么还要换睡衣?明明跟我小时候一样,穿个背心短裤不就得了?还整这么一大套,睡醒了还要再换回来……哎呀,尿不湿还没换。
      她这时候倒乖了,逞能以后就知道咬兔子耳朵,安安静静地看我手忙脚乱。

      下午的时候,我学着妻子的样子,抱着小意意下楼玩。
      在连打二十几个电话以后我就放弃了。心里不免有点愤懑。哼,随你便吧!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妈妈!”小意意蹲在草丛里,忽然回头朝我一笑。
      “我是爸爸。”我纠正她,“你妈过会儿就回来,所以给我乖乖的啊。”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别用威胁的口气跟孩子说话!”嘿嘿,她要是在这儿,一准得这么说我。
      又想她干什么?!下一秒心里就烦躁起来。
      这小东西怎么老爱蹲着呢,我看着绿地里的小意意,等着。

      额……
      不对劲吧……
      我飞奔过去,拉起孩子,裤子已经湿了。
      “哎呀!哎呀!”我忍不住怪叫了两声,小东西以为我在逗她,咯咯咯地笑起来。
      “不是跟你说了上厕所说话么?!你妈没教你啊?!!”我凶她,她装没听见,扭头就跑,教我拦腰抱起。
      “得了,回家换条裤子吧,以后别抱怨纸尿裤不舒服了!”
      小东西明显没玩够,一边鬼嚎一边让我扛上楼。

      家里,小意意咬着奶瓶看天线宝宝。我把裤子搓干净,晾在卧室的衣架上,外边的阳光还是那么灿烂。
      妻子平时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看孩子的?
      就为了让我明白这一点,才故意的?
      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了……可真是……
      回想起昨天不大不小的争吵,本来以为又是习以为常的惯例,可怎么非要往严重里整?唉,找都不知道往哪儿找去!

      完事儿后我去客厅看小意意,谁知看得我心一惊。小家伙正在坐在地上啃手指。
      我强作镇定走过去,蹲下身检查。
      没哭的话就说明没摔着,可这么不声不响的……
      “喂,”我扳正她的小身子,直视她无辜的大眼睛,“告诉爸爸,你是怎么从儿童椅上下来的?”
      她也凝神回望我,妻子一般望穿秋水的清眸反倒让我心虚。
      “好吧,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下次不许这么干了,要去哪儿想要干什么,一定要先跟爸爸请示,就算我不在,也要喊我过来。”
      说完她好像没啥反应,我又补一句:“懂了么?”
      她流鼻涕了……

      可恶,刚才换裤子着凉了?不会吧……这个季节了……
      “使劲。”我说,婴儿湿巾罩在她的口鼻。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出来。不管是妻子,还是小意意。

      “喂?……对对,是我……我问你个事啊……”我一边打电话,一边时刻盯着不让小东西透过我的眼镜看。从5点多睡完午觉开始,她就一直哭闹个不停,哄了好久把我的粗框眼镜贡献出来才算老实……既不能让她戴上,又要防备不能让她把眼镜腿撅了,我可没有备份啊。
      “哦……哦……好的……嗯……没事没事……你要是见着她记得让她给我来个电话……”我故意装出镇定自若的语气,其实心里早已跪了,再照顾孩子一天我就基本崩溃了。
      如我所料,妻子这次离家出走没有联系任何一个我知道的亲戚朋友。她也不可能回娘家,因为她没有娘家,只有青草堂儿童福利院。而那边我一早就打过电话了,说没回去。
      抱着不知怎么又哭起来的小意意,我也想哭了,抄起手机咬咬牙又拨了个电话:“喂?钉子吗?明天打球我不去了……”

      关于妻子出走的事,我是不敢跟我父母说的。一来他们不在这所城市,说了没啥意义,反正妻子不可能找他们去,二来父母从来不承认这个儿媳妇,说了只让他们更坚定他们当初的判断。
      “没有父母的人是不知道该怎么当父母的。”
      但我却觉得,妻子作为父母,比我要称职很多。

      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似乎妻子有说过绝对不可以让小意意在下午两点以后睡午觉,不然晚上就会被闹惨。
      然后,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忘了这句话了。
      小孩子常有夜啼的毛病,但还好我家小意意在家睡的话是没这个问题的,前提是有妻子在。
      加上白天她睡多了,整个晚上我基本是坐着眯过去的。天蒙蒙亮的时候,小死崽子总算哭累了,我也靠在她的小床边晕过去了,耳朵里倒还幻听着洪亮有力的啼哭……

      繁忙的马路边,我在等红绿灯,对面人头攒动的人流里,惊鸿一瞥那熟悉的背影。想追过去确认,但红灯还是迟迟未变,眼看着别着紫阳花发卡的长发消失在漠然行走的人群里,我不顾一切冲过去,嘴里嘶吼,我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车太多了,辆接一辆从我的前后错车而过,我被困在正中央了。我还是喊,声音还是哑的,不知道是不是被发动机的轰鸣以及喇叭声掩盖的缘故,我觉得脑袋都震得生疼。
      怎么办?!追不上了!!!
      瞬间,天黑了,所有噪音排山倒海而来,演变成歇斯底里的谩骂和金属刮擦的刺耳尖响,血光迷了我的眼,手里抱的什么东西滑落。
      好沉,身体好重……但是我必须跑起来……必须赶快……
      急火攻心,胸中闷堵不堪,像是在大气压强不正常的深海或者高原。不行了,我喘不过来气了……

      一睁眼,却是全黑,立马坐起来,蒙在我脸上的被子滑落,我大口喘息。等脑子缓过劲来,眼睛四处搜寻小东西的踪迹。
      孩子呢?!

      “小意意!”我从这个屋找到那个屋,从沙发底下找到衣柜里,哪里都找不见。
      坏了!我第一反应就是妻子回来了,把小意意抱走了。她要是连孩子都抱走了,就是不想过了。梦境里那种焦急恐惧胸闷气短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几乎是吼着在各个房间里乱串,方寸大乱。
      跑了几趟以后,我站住了身,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失神地朝门口望去……
      不可能啊……怎么可能……

      “咔哒”儿童房里传来东西掉落的轻响,我一个激灵,无声走过去。

      “骨碌骨碌……”奶瓶从垂下的床单那边滚了出来,里边的清水带着瓶子微微晃着。
      我跪在地板上,撩开床单,朝里面看,正对上她水汪汪的大眼睛。

      我忘了她一害怕就喜欢躲在床底下。恐怕是我刚才吓坏她了,只要一眼没看见就以为她在别的屋里,然后她趁我没留神才躲进床底下的。

      快到中午了,我煮了一点速冻饺子。她又不好好吃,把醋沾得哪儿都是,还只吃饺子皮,我只好捡她的馅吃。此时我已经没什么精力跟她拼了,她是我姑奶奶。

      我还有更担心的事。明天我该上班了,虽然白天可以送她去托儿所,但是下午我没法接她。我5点半下班,就算无视老板黑脸,提前半小时走,还是会比平时晚。

      “妈妈?”
      “我说了,我是爸爸,你故意的是不是。”我拿纸巾给她蹭蹭嘴,“……来,叫爸爸。”
      “妈妈!”
      靠,这货不是我亲生的!
      我试着喂一口馅儿给她,她果然很赏脸地吐了出来。挑食,跟她妈一个德行!

      12点半准时让她睡午觉,一个小时后再把她闹起来。

      我不管困得多么要死要活,也必须抽这个时间给老黄打电话挂失。派出所的要求是失踪48小时才能立案,但是有老黄在,跟他吱一声,他做起来是顺风顺水的。
      毕竟这事也不是第一回发生了,只不过以前没孩子,怎么都好弄,这回才要命了。当初也就是因为这个事才认识了老黄,成立了找老婆专业小组。
      “我说……”电话那边老黄沉吟半晌,“……明天晚上要是还没回来我帮你登个库,但是么……估计那时候也该回来了,夫妻吵架,常有的事……”
      我没答话,心里也这么认同的。
      “你看,前几回不也是,资料还没收齐了,人回来了,白折腾一遍!”老黄以为我不乐意,又接着说,“我会帮你登记的,但是不用急,要我说肯定能回来,再等等呗,她又不能孩子都不要了……啊,你要是一个人带不了,临时找个阿姨呗……”

      撂了电话,我心里静不下来,喉咙痒痒的。其实我戒烟很久了,自从有了孩子,就一直没动过火,但这次忍不了了。我凭着记忆轻手轻脚挪开儿童房侧边的暖气片镶板,妻子要是知道我敢把香烟藏在儿童房一定立马离家出走。
      好不容易摸到那个脏兮兮的纸壳子,一撕开,呛我一鼻子灰。不行,全发霉了,果然放太久了。
      我垂头丧气地把烟盒捏瘪,结果就在这时里面漏出了一角黄纸。我顺手抽出打开来看。
      “狗改不了吃·屎!”
      背面:“要抽滚外面去”

      我噗嗤一下笑了,脸有些僵硬。多早发现的?
      肯定不能是最近了,如果她离家出走就为这个,没有不提前大吵一架的道理。
      不过……周五那天晚上我们吵的什么来着的?
      透过娟秀的字迹,我仿佛又听见她在我背后碎碎念,一般是一边拖地一边抱怨的那种。“跟你结婚倒八辈子霉!养你俩还儿女双全了是吧?!把脚抬抬!”然后我靠在沙发上乖乖抬脚,嬉皮笑脸地叫“妈”。

      “妈妈!”转过头,小意意眨巴着眼睛看我。这小东西什么时候醒的?
      “我是爸爸……”我顿了顿,“我找不到你妈妈了……”本来这两天都好好的,无非是气和急,结果说完这句话突然鼻子就酸了。
      “妈妈!”
      “我不是妈妈……爸爸惹妈妈生气了,所以妈妈不回来了……”
      “妈妈!”
      “……”
      “妈妈!”

      我弯腰抱起她,小身子轻得不像话。
      “冷不冷啊你?”我捏了捏她的胳膊,因为睡午觉只给她穿了一件单衣。她无言抱紧我。

      晚上,橘色小床头灯将它放大的阴影投射在窗帘的幕布上。世界仿若被割裂开来,光明的,黑暗的,白昼的,夜晚的,现实的,童话的,过去的,现在的。猫头鹰停在张牙舞爪的枯木,巨龙盘桓于岩浆喷发的火山,独角兽驻足于湖边饮水,颔首凝视水底人鱼瘦削的面颊……
      终于结束了,我合上读本,最后替小意意掖好被子,晦暗光线里,她雪白的小脸越看越像一个人。
      “啪”,灯灭语静。

      等回到黑漆漆的卧室,我从暖水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就着门口托盘里的药丸,吃了。
      然后拉开窗帘,面对着外面银装素裹一天地,泪流满面。

      我只想,做个好梦。
      我只想,重新来过。

      印象中周六的清晨总是慵懒地洒满阳光,奶油白的磨砂墙,深棕的木地板,淡蓝的纯棉床单,都睡在优雅谦和的暖黄里。床头的玻璃杯里,是昨夜的倒的热水,此时早已沁凉,只是那水的颜色未变,依旧在交错的木纹上投下静默的阴影……

      后记:
      “所以根本没办法交流了?”我透过狭小的观察窗口问道。
      “都这样子了还怎么交流?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功夫才把他骗进来?!”黄警官语气坚决,我知道他一定不敢让我去冒这个险。
      “那么狂躁的病人还真的一个布娃娃就稳住了?”
      “这叫‘对症下药’……你瞅瞅……还会给布娃娃换小衣服呢。”
      “那手机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给他的,里面就一个号,只能打到我这儿……后来……后来没电了,其实打不打得通不是问题,反正怎么着他都能自圆其说,你知道,这种人都擅长这个。”

      正性幻觉是指能看到客观不存在的事物,负性幻觉则是指不能看到客观存在的事物。
      “教科书般的病例啊……”我说。
      “也是可怜,仇家杀过来的时候,是他老婆开的门,一听见不对,他抱孩子跳窗户跑了。那是大晚上,孩子裹着被子的,可能是太紧张,竟然捂死了……后来群众举报说有车祸,我们才找到他,找到的时候还抱着孩子呢,早臭了……”
      “治的好么还?”
      “他自己不想好那就这样吧,反正没恶化……嗨,要是好了,也是一个过失杀人罪。说实话,要是你看看当初他那样儿,别说你,我们当警察的心里都不落忍。”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涂画着,心里琢磨这故事该怎么写。
      “不过要是那么接受不了,为什么不干脆幻想一个老婆孩子都在的情形。”老黄接着说。
      “还有一条,代偿心理。”我说,
      “明明是他在关键时刻抛弃了妻子,他却以为是妻子抛弃了他;明明是他捂死了孩子,他却……”
      “没事闷自己。”
      “额……对,自残,就好像有的人不小心害别人出洋相,就会也故意出个洋相给人家看以求心安。痛苦人之痛苦以减轻己之痛苦。”

      “人呐,不是活下来就能活下去的……”结束的时候,黄警官背着手走在前面。

      我最后一次朝那小观察窗望去。

      一人病房,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男人演着一个人的戏……
      男人抱紧了脏兮兮的布娃娃,“妈妈!”机械的声音自娃娃体内发出。
      “喂,说了多少遍了,我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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