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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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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姓,家淄之北郭,业渔。每夜,携酒河上,饮且渔。饮则酹地,祝云:“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而许独满筐。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
——蒲松龄
我姓许,贱名不表。家住淄水北城,以打鱼为生。我喜欢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人泛舟河上,一边放歌纵酒,一边撒网捕鱼。圣者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的确喜欢淄水中肥美的鱼,然而我也不忍这些生灵被拖到集市上干涸而死,任人宰割。所以我的渔网,到处是破洞,从不修补。我的未婚妻说我是惺惺作态,我从不辩驳,但笑不语。她冲我发火也是应该,我和她久有婚约,却因我的不思长进,身无长物,连像样的婚礼也备办不周,所以娶她过门的事一再耽搁。
其实,这不过是表面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即使酩酊大醉我也不敢对她说。我性喜自由,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也许是还年轻的缘故,脑子里一点也没有娶妻生子的念头。然而母亲的遗言不可不从,我还不敢担当不孝子的骂名。长得还算不错的未婚妻又发誓非我不嫁,我也无可奈何,既然不是读书的料,只能每夜捕鱼,用以糊口度日。未婚妻每天数着罐子里的铜钱,算着梦想中成亲的日子。可罐子里的钱总不见多,未婚妻对此迷惑不解。
她并不知道,我每天卖鱼所得的钱,不是用来买酒,就是送给城门口的老叫花子了。我饮酒有个习惯,不喜独饮。好像那个李白曾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曾认真地试了多次,可怎么看都只有我和我在水中的影子。后来我猛然想起,好像淄水中曾溺死过人,也罢,溺鬼,就让你陪我共饮吧。再后来竟成了习惯,每次我都会故意多买些酒,自己边饮边洒入水中,嘻笑道,喂,水里的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你是男是女,是喜欢白酒还是花雕,可既来之则安之,虽然我这酒不算上等佳酿,也请你赏脸共饮一杯。
我一向感觉迟钝,观察也不算仔细,可还是发现了在市集卖鱼时,同行投过来的妒忌和羡慕的目光。兄弟们,这可不能怪我。淄水里的鱼狡黠非常,虽滋味肥美却难以捕捉。我的渔网都是烂的,可那些鱼硬是喜欢往我的网里钻,大概是我洒在水中的酒把它们灌醉的缘故吧,哈哈。
即使是这样每天满载而归,罐子里的钱还是不见增长。未婚妻终于起了疑心,通过跟踪的手段,发现了我的秘密。当我把钱轻轻地放到老叫花子脏兮兮的碗里时,未婚妻忍无可忍地冲出来,发疯似的对我大喊大叫。我第一次见识到女人如此凶悍,哭笑不得。此后,未婚妻再也没有来过我家,却抱走了我的钱罐。少了她为自己洗衣做饭,嘘寒问暖,一下子倒真有些不习惯。但渐渐的才发现,虽然生活有些不便,却更自由洒脱了。虽然对不起她有些内疚,却也觉得一身轻松,心情舒畅无比。
那天傍晚,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我就抱了一大坛子酒,躺在我的破船上,自斟自饮。躺了许久,后背有些发麻,我便坐起身伸了个舒服的懒腰,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发现有个清秀的少年站在岸上,正微笑地看着我。我就那样无所谓地张大着嘴巴,伸直了胳膊看着他,他也好奇地一直看着我,徘徊不走。就这样僵持了好久,我终于认输,道,小哥,要不要上来喝一杯。他似乎就等着我的这句话,得意地笑了笑,敏捷地跳上我的破船,谢谢,却之不恭。我仔细地打量他,这臭小子,长得还真不错。眉清目秀,举止文雅,看上去倒是个温和开朗的人。他既是客,我理应推让。他却不推辞,慨然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喝的倒是尽兴,可是一整夜,我的破渔网连一条鱼也没有捉到。我不禁感到有些失意,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少年见了我的表情,却是莞尔一笑,不要担心,我自有办法。说完,竟飘然而去,声响不闻。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轻功?我羡慕不已。
江清月近人。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他翩然而归,轻轻地唤醒我,许兄,你去看看渔网。我爬至船尾,果然唼呷有声。
天,好沉。我费力地拖网。月光下,闪耀银白一片,那些鱼竟有盈尺的长度。
我高兴地转身看向他,小哥,多谢。他只是默默地微笑,不做任何解释。
皓月当空,万籁俱寂。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我捧着最大的一条,有些不好意思,小哥,这是谢礼。他却推辞不受,大概是不胜酒力,竟然开始絮絮地拽起文来,说什么屡叨佳酝,区区何足云报,如不弃,要当以为长耳。
切,小样,可别小看我,我虽然做不了秀才,圣贤书也是读过的。我便也装模作样道,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为情。明明是刚认识,怎么会跟你共饮多次,呵呵,看你面色绯红,喝醉了吧。即使想跟我套近乎,也不能说谎啊。
小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呐。我大概也喝醉了,只顾拉着他的手,痴痴地看着他。没办法,谁让他唇红齿白,生就一副桃花脸呢。
姓王,无字,相见可呼王六郎。他急忙挣脱我的手,许兄,你醉了。说完,辞别而去。一袭白衣,在茫茫的夜色里来无影去无踪。
我独自呆坐了半天,突然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疼!我捂着火辣辣的脸,这果然不是梦啊。今夜,算不算是说书人常讲的艳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