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晴》苏慕慕

27、 金鸡报晓到天明（下）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岸边码头上。
　　三两的渔船停泊在岸边，还有几艘船在不远处来来去去，像是在巡逻。
　　狐火儿找了一个看上去十分精练的中年汉子，虎背熊腰，胳膊鼓鼓的，一看就是个很有力气的。
　　“这位大叔，我想出海。”
　　中年汉子看了两人一眼，笑道。“小姑娘，你想去哪儿？”
　　“我要去的地方有点远，不过笔直走就到了。”
　　中年汉子道，“这一次的风暴比往年都长，小姑娘要是想去，一个月后再来吧。”
　　狐火儿摇摇头道。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插道。
　　“自己找死别带上别人，有能耐自己走啊。”
　　“老二！”中年汉子喝止道。“闭嘴。”
　　狐火儿道，“那大叔，你这船卖吗？”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肃容道。“小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你不知道这海上的风暴有多厉害，我把船卖给你反而是害了你。”
　　精瘦汉子笑得阴阳怪气。“我这船卖，你来买啊，我还附赠你七天的酒和咸肉，包你走都走的舒坦。”
　　“老二！”中年汉子声音更厉。

　　狐火儿从楚云野怀里掏出银票。
　　“喏，你的船我买了，不过我要半个月的酒和肉。”
　　老二看见银票，一把抓住。
　　“你们去吧，要是死了，我看在钱的份上，给你们烧几柱香。”

　　“有必要这么急吗？”楚云野有点不安，小声道。
　　这些个看上去就经验老道的渔夫都不敢出海，自己和狐火儿两个都是跟海八竿子打不着的，尤其自己还是个人。
　　“不是我急，是你急。”
　　“我急？”楚云野指着自己。
　　“我的……在你体内太久，不好。”毕竟是在人前，狐火儿不好说太多，言简意赅道。

　　中年汉子见两人去意坚决，毕竟是两个陌生人，自己也劝过了，算是尽过心，瞪了老二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们真的出海？”楚云野手上忙活着将绳子解开，心中却有点忐忑不安。
　　“放心吧，保证你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让人不放心呢。
　　狐火儿一甩头发，掐腰指着远方。
　　“出发！”

　　楚云野认命的划动船桨，但他立刻发现，这船正以一种缓慢但十分稳的速度前行着，他当即明白这是狐火儿做的，所以只是象征性的划了几下，做个样子，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马上撒手。

　　一想到能跟狐火儿进行一段不被任何人打搅的航行，楚云野就觉得十分兴奋，含情脉脉的看着狐火儿。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狐火儿回头笑道。
　　“要是半个月不到，你可能就饿死了。”
　　“……”

　　大概半个时辰，小船已经将岸边狠狠抛在了后面。
　　楚云野依稀感觉到什么东西滴在脸上，凉丝丝的。
　　“下雨了？”
　　他抬头，天空一片阴沉，黑云沉的仿佛要压下来。

　　楚云忙躲进船舱，轮回塔被放在小桌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照亮整个船舱。狐火儿抱着酒坛，舔得正香，脸上都飞上了两朵红云。
　　“下雨了。”楚云野看着媚意横生的狐火儿，忍不住心神荡漾。
　　“嗝。”狐火儿打了个大大的酒嗝，浓烈的酒气袭来，楚云野无奈道。
　　“你喝了多少？”
　　“不多。”狐火儿摆摆手，顺手把酒坛子扔在角落——
　　那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空坛子。

　　狐火儿脚步蹒跚的走出去。
　　楚云野四下转了一圈，想找个地方把剩下来的酒藏起来，照狐火儿这个速度，不出三四天，这些酒水就会被她喝得一干二净——狐火儿不喝酒不会死，他不喝酒会死啊！

　　船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外面传来狐火儿的娇嗔。
　　“你骗我……”
　　楚云野掀帘出去，狐火儿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骗我，天上哪里下雨了，这分明是肉嘛。”

　　暗红色的皮肤，深红色的吸盘，再加上锋利的锯齿，楚云野恐惧的看着这一条比船还要宽，几乎要捅破天空的触手。
　　“不！”
　　狐火儿懵懵懂懂。
　　“不？”
　　“火儿，快逃，这是一条大章鱼爪啊……”话还没说完，巨大的触手带着强大的威压呼啸而下，楚云野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已经掉进了漆黑的海水之中，向下坠去。

　　……酒白藏了！
　　这是楚云野的第一想法，下一瞬，他就发现身边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只漆黑而又死气沉沉的巨大眼珠，在幽蓝的深海之中格外显眼。
　　楚云野看着它的同时，它也看着楚云野。
　　楚云野知道这就是那条章鱼腿的主人，仅看着这只眼睛，就知道这条章鱼一定活了很久，成了这一带的霸主。
　　说不定也是个妖，妖能通人语。
　　只是他连呼吸都困难，更别提与它沟通，狐火儿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不过她应该没问题吧。
　　楚云野小心翼翼的憋着气向上爬去，尽量不引起大章鱼的注意。

　　咦，怎么这么多气泡？
　　楚云野莫名的向下一看，一个黑色的大洞正向他袭来。

　　章鱼嘴！楚云野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奋力向上游去。
　　就在楚云野以为自己不是被章鱼嘴吃掉就是被窒息而亡的时候，章鱼却突然像受到了什么打击，向下沉去，与此同时，清越的狐啸透过层层的水面传来。
　　楚云野松了口气，终于穿出海面。

　　水面之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水天变色，波浪滔天。火红色的狐狸悬在半空中，散发着耀眼却不刺眼的光芒，连海水都晕染上了淡而不艳的红色。八条巨大的章鱼腿在空中挥舞，每动一下，都引发海水翻腾大浪。
　　在这奇观之下，自己是这么的渺小。
　　楚云野抹了把脸，正想大呼狐火儿，但只一眨眼睛，狐狸已消失不见，连大章鱼腿都不见了，自己正趴在一条红得嚣张霸道的小舟上，顺水漂流。
　　小狐狸站在船头，抖了抖湿润的皮毛。
　　楚云野摸摸这，摸摸那。
　　“这，这不是那天你坐的船吗，你是怎么变出来的？”
　　狐火儿变回来，没好气道。“这是我的毛变的。你坐好，我们要离开这里。”
　　水天交接处突然出现了一道黑线。

　　狐火儿瞳孔收缩。
　　“这只臭章鱼，要是在陆地上遇见他，我一定给他切成八片！”
　　通过这句话，楚云野充分了解刚才的较量之中，狐火儿吃了大亏。
　　毕竟这里是海上，是人家的地盘。

　　狐火儿没办法阻止这么大的巨浪，只能减弱它一些，好在距离岸边较远，等这道黑线到了岸边，也只是一个稍微大了点的浪。

　　两人顺着波浪狼狈的飘回岸边，中年汉子捞两人上来，也十分诧异。
　　“你们，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楚云野边咳边道。“咳咳，多谢，火儿……”
　　狐火儿打开头绳，拧着湿发，嘴里不知道嘀咕些什么。楚云野凑近了听，只听她正不停的重复一句话。
　　“死章鱼，臭章鱼……”

　　中年汉子目光闪烁。
　　“你们遇到风暴了吗？是怎么回来的？”

　　狐火儿站起来。
　　“这与你无关，云野，我们走。”
　　楚云野一愣，狐火儿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为什么对中年汉子这么冷淡？
　　他下意识的看过去，正撞见狐火儿发红的耳尖。

　　楚云野轻笑。
　　原来是觉得丢人，不好意思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中年汉子。
　　“这位老兄，谢谢你救了我们。”
　　中年男子推辞道。
　　“不，顺手之劳，不用在意。”
　　“你收下吧。否则我们心中难安。”楚云野见狐火儿自顾自走远了，忙把银子一塞，追上去。

　　“别介意，毕竟是海上，不是你的主场。”楚云野安慰道，“要是在陆地上，他绝对不是你的对手。”
　　狐火儿咬牙。“我没介意！”
　　“真的，不用在意，你一点都不丢人……”
　　狐火儿黑着脸，转身踢着楚云野的屁股，把他踢进旁边的房子之中。
　　楚云野晕乎乎道，“这是哪儿？”
　　狐火儿咬牙。
　　“客栈！”
　　“噢，噢噢，是要住店是吧。”
　　狐火儿有点不自在。
　　“那只章鱼靠这季节的风暴修炼。等一个月后，暴风雨停了，我再去收拾他。”

　　客栈大堂里挤满了人，似乎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一个倚在门边的人开口道。
　　“今年的风暴比往年都长，好多人都困在这里了，别提住的地方，有个地方给你歇脚就不错了。”
　　楚云野道，“其他客栈也如此吗？”
　　“当然。”那人抿了一口小酒。

　　狐火儿看着那人，眼睛越瞪越大，忽然爆发道。
　　“臭道士！”
　　那人看着狐火儿，先是迷茫，后来“噗”的把口中的酒吐了出来，显然也认出了狐火儿。
　　这正是济春城外将狐火儿交给自己的那个道人。

　　楚云野被酒雾迷得睁不开眼睛，恍惚看到一个人影飞速的穿了出去，紧接着自己身边的火红色身影也冲了出去。

　　“火儿！”
　　楚云野连忙追出去，奈何两个人的速度都不是一般人可比拟的，楚云野到了外面，只看到火红色背影从城楼高处一跃而下，不见了。

　　楚云野待要追过去，突然觉得胸口一痛，一股暖流从丹田涌了上来，似乎要冲出身体，脑袋也越来越烫，整个人似乎要晕过去，视野也开始模糊。
　　楚云野扶着墙，一步一步蹭到客栈侧旁罕有人至的小胡同中，靠着墙，缓缓坐在了地上。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狐火儿什么时候能回来？

　　意识逐渐模糊下去，楚云野用力挣扎，却也不由自主沉沦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恍惚间，似乎听到谁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