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晴》苏慕慕

24、 情长梦短无归路（下）

　　一个月后，楚云野和狐火儿懒洋洋靠在城头嗑瓜子，看着下面喧闹的人群。

　　“真亏易元宝接受了一个有前科的女人做媳妇。”
　　楚云野一边给她剥瓜子，一边道。
　　“听说虹雁这三年一直洁身自好，很少陪客，这一年更是甚少露面，顶多陪客人说说话聊聊天，根本不过夜呢。”
　　“可那天晚上她不是勾引你来着，你还差点上了，哦不，是她差点上了你。”
　　楚云野已经学会无视狐火儿偶尔蹦出来的惊天之语。
　　“谁知道呢，也许她看出我意不在此，也许她不想等了。反正，我们只是局外人。”
　　“局外人。”狐火儿将这三个字又咀嚼了一遍。
　　“说到底，也是易家对不起她。她与易元乾算起来相识十三年，有一天突然易元乾告诉她有心上人，虹雁想找他讨说法，家里却出了事，欠了一大笔钱。易元乾还算有良心的替她还了，不过是以易家的名义。虹雁上门想商量还钱的事，正好赶上易元乾失踪，易元宝没心情处理事情，就这么一个不注意，手下人竟把她卖到青楼里去了。”
　　“看她在迎兰阁里这么受欢迎，应该赚了不少吧。”
　　“虹雁也是个硬气的，她花了两年时间就还完了债。前些日子易元乾想替她赎身，她把银子留下了，人赶出去了。”
　　“哦？”狐火儿起了兴致。
　　楚云野见状，讲得更起劲了。“她说银子是易元乾欠她的，她留下了，但是她想走，随时都能走，用不着人替她赎身。”
　　狐火儿点头道。“巾帼不让须眉，不错。”
　　“后来易元乾去找她好几次，都被她赶出来了，连面也没见着，虹雁说跟他没话说，真想见，就从正门作为客人进去，当然，她想不想见客就另说了。”
　　“那易元乾是怎么把她抬上花轿的？”
　　“我知道。”楚云野挤挤眼睛，眉飞色舞道。“听说易元乾买通了迎兰阁的老鸨，骗虹雁说是个客人花了大价钱，想请她演一出戏，易元乾又告诫四周不许泄漏消息，就连拜堂时也用化名。虹雁一路蒙着盖头，等到摘下来的时候，也已经木已成舟，想反悔也晚了。”
　　狐火儿无语。
　　“这些小道消息，你倒是挺熟的。”
　　“那是。”楚云野骄傲的翘起尾巴。“你在屋里孵蛇的时候，我一直在茶楼喝茶聊天，自然就知道了。”
　　“哼，你倒是清闲。”
　　“我还不是怕你无聊嘛。”楚云野为自己叫屈。
　　“我倒是好奇你每天是怎么走过去，再怎么走回来的。”
　　“……”楚云野憋屈道。“茶楼跟易家堡的大门正对着。”
　　“原来如此。”
　　“就算不对着，我也能找回来。”
　　“侧开一步？”
　　“你别小瞧我，就算侧开两步我也能找回来！”
　　“噗嗤”，狐火儿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公子何弃疗啊。”
　　楚云野的牙有些痒痒的，他的目光在狐火儿的脖颈以上徘徊，似乎在想咬哪个地方更好。

　　狐火儿看着已经到了易家堡门前的花轿，忽道。
　　“我倒是觉得，虹雁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这是一个骗局。娶她的人是易元乾。”
　　楚云野一愣，笑道。“怎么会？她可是亲口拒绝了易元乾的。”
　　“这就是女人的心事，你们男人不懂的。”
　　说完，狐火儿高声冲站在身后的人道。
　　“你怎么看？”

　　那人粗声粗气道。
　　“我怎么知道！”
　　狐火儿摇头叹息。
　　“你在人世之中呆了一个月，竟还没学会感情这种东西吗？”
　　那人翻了个白眼。
　　“想让我放手？休想！”

　　“黑兄。”楚云野道。他现在知道这条蛟姓黑，排行老八，他当然不敢与狐火儿一般直接叫他黑八。“感情是不能强求的。”
　　“这辈子，都别想我放手！”说着，他露出了与气质不符的温柔笑容，爱怜的看向盘在他手臂上的白色小蛇。
　　“你还想再失去她一次吗？上一次，有你的修为和我的血救她，下一次，她绝没有这样的好运。”狐火儿淡淡道。“也许再有一次，她还是会为了救易元乾放弃自己。”

　　黑八不说话了。他还记得白七七为易元乾续命时的痛，造成这一切的，却是自己。
　　“我们妖一心修炼成人，不正是为了这一种难解的叫做感情的东西吗？”
　　黑八闷声道。“你不必说了，我懂了。我会一边学着爱人，一边等她。”

　　那天，易元乾倒下之后，白七七只有一瞬的失去理智，之后的表情变得异常的平静，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怨恨，反而让人脊背发凉。
　　她看着易元乾，声音空荡荡的。
　　“我要救他。”
　　“哥哥，我不怪你，我宁愿当年救了我的人是你……”
　　……
　　黑八喃喃道。
　　“七七，这一次我会守在你身边，永远。”
　　他知道他做错了，他自私的给予了白七七他认为的爱，想要把她留在身边，不允许她离开卧龙山，离开自己半步，却让他永远失去了她。
　　好在老天给了他挽回的机会，白七七虽然失去了千年修为，但是保住了完整的魂魄，也许再一次修炼成人会十分困难，但这一次，他会守住她，哪怕沧海桑田，反正他们有着足够长的时间。
　　……这次绝不会再让人类见到白七七！

　　楚云野看着黑八，以及盘在他身上的白七七，他们站在那里，却好像不容于世，显得万般萧索，再看看锣鼓喧嚣的易家堡，真心有一种世事无常的感觉。

　　好在狐火儿还在他身边。

　　狐火儿狐疑的看着他。
　　“你没事吧？”怎么莫名其妙又抽了？
　　“如果我死了，你去找我的轮回转世好不好？”
　　“你想得美！”
　　“我都跟爹说过我们事了，要不是你就顾着孵蛇不肯见我爹，说不定我们都已经定亲抱娃娃了！”
　　“……你想得真美！”

　　不久前，楚家堡堡主楚天瑞得到了宝贝儿子的消息，快马加鞭来到了易家堡。
　　“爹，你怎么来了？”看到前厅挺拔的背影，楚云野欣喜道。
　　楚天瑞回身看着许久不见得儿子，板着脸斥道。“玩野了，都不知道回家！”
　　楚云野看着楚天瑞眼下淡淡的淤青，心生愧疚，笑嘻嘻的蹭过去。“爹呀，我叫云野，还是你亲自取的名字呢。”
　　楚天瑞一岔，道，“就知道挑你老爹的字眼。你知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心你。”
　　楚云野扁了扁嘴。“爹呀，我都十八岁了，就算到处走，也不会有事，你和娘都担心过度了。”
　　楚天瑞冷哼一声，懒得拆穿他，突然凑近几步，低声道。
　　“对了，爹放在书房的私房钱……你看见了没？”
　　楚云野更坚定的摇了摇头。
　　“没有。”
　　“你房中脚踏里……”
　　“好吧，是我拿的。”
　　楚天瑞一个铁拳砸了过去。
　　“臭小子，你拿就拿了，拿完怎么不恢复原状，害你老爹我被你娘一顿胖揍啊。”
　　“……所以你脸上的淤青不是因为担心我，而是因为被娘揍了？”

　　楚天瑞干咳了一声。
　　“犬子在这几日，没给府上添什么麻烦吧。”楚天瑞朗声冲易元宝抱拳道。
　　“哪里哪里，楚公子为人仗义，解救了犬子，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易元宝眼睛里都要冒出星星来了。
　　面前这是谁啊，这可是江湖四大世家之一的楚家堡堡主啊，就这么近距离的看着，都觉得自己要幸福的晕倒了，更别提他还这么客气的跟自己说话。
　　楚天瑞微微一笑。“如果方便的话，我这就带野儿回家了。”
　　易元宝连连点头，也没反应过来他说这话不对。“方便方便。”
　　楚云野忙道。“爹，我不回家！”
　　“哦？”
　　“我，我答应一位姑娘送她回家，所以现在还不能回去。”
　　“姑娘？”楚天瑞一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楚云野有点脸红，点了点头。
　　“对。”
　　“她现在在这里吗？”
　　“在，但……”她为了孵蛇，已经快半个月没从床上下来了。
　　“我懂了。我倒是不反对你英雄助美，但是你确定你回得来？”楚老爹打趣道。
　　“呃……”
　　“也好，你毕竟也大了，是该闯闯了。”楚天瑞拿出一块银牌递过去。“你若是迷路了，或者想回家了，就拿着这块银牌到百里客栈。我会请他们带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明明爹也是关心自己，但这话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希望你回家的时候，能把那位姑娘带回来给我看看。”
　　楚云野坚定的点点头。“爹，你放心，我一定会的。”
　　楚天瑞放下心头两块大石，满意的走了。

　　“我不管，你得对我负责任！”楚云野开始撒泼打滚。
　　“……”

　　狐火儿跟黑八对视了一眼，狐火儿翻身下楼，黑八更快，直接隐身了，留下楚云野在城楼上干嚎。
　　“哼，别小看我，你以为我找不回易家堡吗。”

　　一个时辰后，巡着鼎沸的人声，楚云野终于回到易家堡。又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后院里徘徊。
　　徘徊着徘徊着，竟然遇到一个熟人。

　　大喜日子的新郎官易元乾正坐在湖边发呆。

　　楚云野走过去，坐下道。
　　“易兄，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在这里蹉跎好时光，要知道春宵一夜值千金啊。”

　　易元乾看了他一眼，道。
　　“楚兄。多谢你救了我。”
　　他一开口，酒气扑鼻，楚云野不着痕迹的往外挪了挪，笑道。“你早就谢过了。”
　　“是吗？”易元乾甩了甩头。“我，我好像记不得了。”

　　楚云野有点同情他这个倒霉蛋了，记忆被白七七弄混了不说，还被狐火儿搅和了一番。而狐火儿这个懒人实在是懒得替他圆记忆，直接删除了他近三年的记忆。只告诉他是在卧龙山救了他。
　　狐火儿：为什么去卧龙山，问你自己啊，哦，你自己想不起来，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别急，该想起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的。”

　　“可是我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很重要的人，我记得我有很重要的一句话想对她说，可是我想不起来她了。”易元乾痛苦的抓着头发。
　　“……你……”
　　“是个白衣服的女子，我记得……不记得……”
　　“你想对她说什么？”
　　易元乾双眼放空，茫然道。“我不记得了。”
　　楚云野在心中暗叹一声，安慰道。
　　“别多想，不是你自己决定要娶虹雁的吗？你别辜负了美人。白衣女子，就当作一个梦不就好了。快去吧，你的新婚妻子在等你。”
　　易元乾摇摇晃晃的起来，楚云野看他随时要倒的模样，忙搭一把手。

　　“多谢。”
　　“不谢。”楚云野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楚兄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知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

　　得到了易元乾的帮助，楚云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进门，就看见狐火儿坐在榻上，吃得正香，看到他进来，挑了挑眉。
　　楚云野扑过去假哭。
　　“你怎么能这么无情的抛下我……”
　　狐火儿一把踹开他。
　　“你体内有我的内丹，你想跑我还不干呢。”
　　“也就是说，只要我体内有你的内丹，你就能知道我的位置？”楚云野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不小心泄了底，狐火儿懊恼不已。
　　楚云野突然抱住她，把脑袋埋在狐火儿的衣间，闷声道。
　　“你把我变成妖吧，我不介意。”

　　狐火儿没说话，径自抖开他，爬到床上，面朝里趴下了。

　　楚云野在她身旁和衣躺下——这是他死缠烂打了一个月才得来的福利。
　　“我刚才碰到易元乾了。”
　　“嗯。”狐火儿似乎不太感兴趣。
　　楚云野将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
　　“你说，我们做的是对是错？他好像对白七七并非无情。”
　　“那你想怎样，告诉他曾跟一个蛇妖相爱过，并且那个蛇妖为了他差点死了，虽然还活着却不记得他了？”
　　“可是，这些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那又如何？是白七七自己求我的，你当我想啊。”

　　楚云野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了白七七最后那张淡然的好像放弃了一切的面容。“可我还觉得……”
　　“那你觉得还是让蛇妖和易元乾在一起，让青梅竹马孤独终老比较好？”
　　“也不算青梅竹马，听说他们只是认识了很长时间，长大以后交集才多了，觉得性格很合走到了一起。虹雁只是易家堡下属一个小小商铺掌柜的女儿而已。”
　　“至少她是个人。”
　　“……”
　　“我觉得这样很好，妖跟妖，人跟人，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反正就算爱过，也没人记得了。”狐火儿眼睛像是在放空。“睡吧，别想东想西的了，世间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就像你说的，我们只是局外人。”
　　“……我宁愿死，也不要忘了你。”
　　“哼，喝下孟婆汤，你不忘也得忘。”
　　“那我就在奈何桥前面等你。”
　　“……妖是没资格进地府的。”
　　“那你来找我吧，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轮回。啊，转世的人样子会不会变，我还是希望永远在你心里是这个样子的……”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楚云野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想法，你……别生气。”
　　狐火儿无奈道。“你还有什么事，一并说完。”
　　“我想吻你。”他说着，翻身压在狐火儿身上，目光灼灼。“可以吗？”
　　狐火儿看着他，没有同意，却也没有拒绝。

　　先是浅尝即止，随后，楚云野努力将自己的舌头顶进她牙唇之间，开始毫不犹豫的攻城略地。
　　唯一令他遗憾的，是狐火儿一直没有反应，无论是推开他，或者是给予回应。

　　他终于抬起头，微微喘着，带着些许的不满。
　　“我觉得，你好像把我当成小孩子。”
　　狐火儿拍了拍他的背。
　　“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