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chapter 17 ...
-
辛德很快了解到托非口中“牺牲”的含义。
“让那些奴隶打头阵?”
这不啻于以卵击石。
谁都知道,在热鬼的蛮力面前,相较防御力,锁子甲都可以说是装饰的作用更大一些。更何况那些奴隶得以蔽体的只有牛皮和厚实一点的亚麻布。
“没错。”他颔首,脸上毫无半点愧疚之感——如果非要说有些什么的话,那一定是对自己计策的骄傲,“这就是那些热鬼的弱点——贪吃。”
托非毫不在意面前那些年轻人脸上所露出的震惊继续说道:“不要把他们想的那么难以对付,这种低等生物不过是被基本的欲望所支配的奴隶罢了。”
“尤其是在冬天,”他顿了顿,“为了维持较高的体温,在获得食物之后他们一定会迫不及待的停下手中的一切,只为大快朵颐。”
托非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而这个时候,就是我们将他们一举剿灭的最好时机。”
大帐里的诸位大多是老兵,贵族,时间或者教育让“投机主义”这四个字在他们的血里深深地镌刻下。
这一招丢卒保车可以为他们的胜利省下太多的成本,他们没有不赞同的理由。
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盘算起那些奴隶可以为自己争取到多少时间了。
于是,在这个时候,那一句“这难道不会太残忍了吗?”竟显得是如此的天真可笑。
尤其是当它被一个上级贵族说出时。
“那可是奴隶,伯利欣根先生。”
以好笑的口吻说出这番话的人在被托非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后,在角落里安静得像只躲在草垛下的鹌鹑。
“兰斯阁下,”以目光警告过不敬之人之后,他并没有放松紧皱的眉头——作为兰斯自幼的家庭教师,托非甚至有些失望,“同情心是好事,但是我们并不需要多余的那一部分。”
这里是战场,只需要胜利和荣耀,哪怕那是以鲜血所染。
“抱歉,是我失礼了。”兰斯的脸涨得通红。
摘取荣耀的道路与他想象的有些不同,但迫于周围的压力和父亲的名声,他乖乖止住了嘴。
“您请继续。”
“那么,还有谁有问题吗?”
这一次,除了涌动在沉默之下的战意,再无人发声。
“很好,准备作战。”
他一向是个当机立断的指挥官。
辛德看着那些手无寸铁的奴隶在熟睡之中被粗鲁的叫醒,然后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样被赶出帐篷,赶到大营的中间。
“这是你们证明自己的机会!”她也听见来自指挥官振奋人心的鼓励。
言语果然是世间最有欺骗性的东西,可以生生将毒药裹成蜜糖,让被害者欣喜万分地服下。
他们即将要赴死,而她也是同谋。
“引领他们取得胜利吧,奇迹的骑士!”她在马背上举起长枪,身边十二名骑兵随她一同举起扬起旗帜的长矛,一同接受指挥官虚伪的赞誉和奴隶们真心实意的欢呼。
身下的雪焰洋洋得意地甩了甩马鬃,仿佛受到赞叹的是它自己。在沙漠的月夜里,它飘摇的鬃毛果真如雾气一般。
然后,他们出发了。
辛德没有回头。
这样的牺牲不符合龙曾经给予的教导,却是现在所必须的一切。
“那是我的骑士。”
“是的,德卡斯德伊大人。”那语调与面对兰斯时的完全不同,大概是因为只是勉强加了敬语的缘故,“但那也是那名骑士自己的请求。”
欧文闻言皱起眉。
说实在的,这本该属于死士的活计。
十二人,虽不多,但也足够了。
直面那些兽人的第一波攻击,即便是实力如她也不大可能全身而退。
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何主动请缨。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托非安格斯。”
“是的,但是当一名骑士用自己的名誉请求时,我没有理由不答应她。”从这少年像是掀起风暴一般的眼里,托非显然是知道他将自己的意图看得清清楚楚。但是,那又如何呢,雏龙尚且需要庇护之翼,更何况是失孤的半大孩子。
没有家族的荫蔽,即便有国王的青睐,也……不是吗?
毕竟,这世界上名目为意外的事故还是很多的。
“我会记住你的。”
“这是在下的荣耀。”
猩红的披风像是少年的怒意,一路飘摇,随他向龙鸣处去。
身边有一名身为蛇人的朋友,她十分理解蛇嗅觉的灵敏,更对它们能品尝出空气中的气味分子的舌头抱着近乎是敬畏的尊重。
但自看着那玩蛇人肩上挂着这6斤重的响尾在前走了近乎一个敦克(帝国的时间单位,大概是两个小时)之后,心中便有种莫名之感。
很古怪的感觉。
就好像这蛇并非活物,只是件道具或者别的什么。
正这么想着,那蛇嘶嘶作响地回过了头,与她对上了眼。
橙黄的竖瞳略有邪气,她却不躲不避。
“就是这里了,骑士阁下。”耍蛇人说道,语气恭敬。
他们的停脚处,是帝国四年前国境线的所在地。
四年前的东境是没有城墙的,当初因为国王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漂亮的沙棘林。
边境的牧民们都叫这树为“Hippohgae rhamnoides L”,意为:“使马闪闪发光的树”。
字如其名,这树对于马匹的来说十分滋补。即便是再瘦弱疲惫的马只要吃了它做成的饲料,就能很快变得膘肥体壮。
夏天时,漂亮的,宛如黄玉的沙棘果挂满枝头,酸爽甘甜,非常解渴。
可惜往事不堪回首,沙棘早已化成焦炭。
旧主的白骨则被做成磨牙棒,时不时被放在新人腥臭的嘴里吮一吮骨髓。
估计是太久没有沾过荤腥,这已经泛白风干的人骨都能被嚼个稀巴烂,有滋有味地当做嘎蹦脆的金果咽下。
‘那就是我们的敌人吗?’
伏在沙地里的奴隶们来时的热血,勇气或是别的什么,早在看清敌方的真面目时消失得荡然无存。
如果有地狱,守门人的模样大抵如此。
他们中聪明的,似乎已经明白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乘着现在还在上风处,竟偷偷地哭了起来。
那不是人类所能战胜的怪物。
偏偏呜咽还需捂着嘴,以免让那百米外的怪物听见,好让自己再苟且上一会儿。
雪焰隐在枯林的阴影里,那一身雪白丝毫不显,好似融在了那影里一般。
作为一匹优秀的战马,它太明白这时候应该怎么做了。
坐下看似放松实而紧绷的肌肉给了辛德很大的安慰。
对奴隶的同情,自那像是鬼泣一般细细的悲鸣声在身后连绵不绝之后,早就化为烦躁。
杀一成人,斩十授爵,军功确实是获取身份最快的方式,但是并不适用于浑水摸鱼之辈。
还未刀剑相接便伏地饮泣,便是身披铠甲,手执利剑也毫无获胜的机会。
更何况他们认为不可战胜的,不过是热鬼营地的一个守备。
“下马。”辛德对同行的骑兵,和那些有马匹的奴隶们做出指令。
军士们训练有素地做出反应。而相对的,原本伏卧在马背上的奴隶好像现在才发现自己的马上一样,在短暂的安静中,竟有几人策马窜出队伍向着反方向跑去。
真是聪明,知道活下来不需要跑得比敌人快,只需要比自己人快的道理。
“杀。”声音简洁有力,在寒夜中似乎可以冻成冰砾。
6只弓齐齐拉开,很快,还没有来得及逃到百步开外的马背上的逃兵就像是米袋一样倒了下来。
“你,你们这是在谋杀!”说话的人还带着泪痕。
灰头土脸,却难掩清秀——真是有够明显的女扮男装。
‘真是抱歉。’辛德在心里这么说道,然后上前一步割了那个“少年”的头颅。
裹着头巾的脑袋就这么咕噜噜地滚在地上,还带着死不瞑目地怨愤。
“下马。”她重复了一遍。
这次,只听得见皮甲与马鞍之间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马蹄踏在沙地上的声音本就轻,而在裹上软布之后更是无声无息。
虽然有那么几匹看起来有些不适应,跑起来有那么些跌跌撞撞,但此刻所需要的并不是速度。
像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接近对方才是她这一命令的目的。
六名骑兵出列,两人一组,向着以相同间隔驻守在营地周围的热鬼靠近,另外六名则在辛德身侧,防止身后的那群奴隶逃跑或是发生骚乱。
从东面飘来的云遮住了皎洁的明月,迎面风夹带着混着血腥味的骚味——这是个好消息,这代表着他们的靠近在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
出列的骑兵已就位。
一切似乎都按着计划进行,除了身后传来几声被那臭味逼出的干呕。
辛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的警告将身后羔羊们的最后一丝叛逆熄灭,然后从背上取下长弓。
她眯了眯眼,吸了一口气,将那弓拉得像轮满月。
后来有侥幸活下来的人说,他在那匹白的像雪一样的马匹身后听见那支以玄铁为内胎的弓发出细微的呻吟,弦响时的清脆声响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荡。
退役的军人已转职成了吟游诗人,从他口中所出之言不免被夸张上了几分。
但就结果而看,那确实是穿云破月的一箭。
强劲的箭力撕裂了被害者的喉舌,身高几近3米的庞然大物连哼都来不及哼上便轰然倒下。
以这一箭为首,来不及反应的其他守备也被接近了的骑兵或箭杀或直接割下脑袋。
出乎意料的顺利。
身后的奴隶们重拾起了些许信心。
或许,他们有机会全身而退,甚至在全身而退之时还能带走几个尚在熟睡之中的热鬼的脑袋。
然而,号角却在此时自东南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