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期》叶欺

2、第01章 星期天学校

　　小城的早晨宁静而喧嚣。夜梦还未散净，街道就熙熙攘攘起来。
　　叶期拖着行李箱，哆哆嗦嗦地站在镇邮局门口的鸡蛋饼摊子前等早餐的时候，住在他楼下的胡阿姨已经提着满满的菜篮子准备回家了。
　　“哎，这不是小叶老师嘛！这就从老家回来了？寒假放完了？”
　　叶期正在和鸡蛋饼摊主沟通：“少要点酱，嗯，多放点辣椒……”听到胡阿姨响亮的嗓音，他移开盯着鸡蛋饼的眼睛，抬起头冲着胡阿姨笑了笑：“嗯，刚下火车。下周开学，我早点回来做做准备。”
　　胡阿姨换了另一只手拎菜篮子：“我就说，小叶老师是个好老师！有空来家里和你刘伯伯下棋啊。”
　　叶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我还得赢回那盆多肉呢。”
　　胡阿姨笑着摆摆手：“那盆草早被他浇水浇死了！”
　　叶期接过鸡蛋饼，掏出两元硬币放在小摊上的盒子里，又给自己找了五毛的零：“啊，我忘记跟刘伯伯说了，浇水不能太勤！胡阿姨，我来帮你拿篮子。”
　　胡阿姨看着他走过来，并不把篮子递给他，边转身边说：“你刘伯伯不会养这些东西，偏他还喜欢弄，都不知道养死多少盆花花草草了……”
　　叶期和胡阿姨说笑了一路，在她家门口才道了再见。
　　进屋后他先坐在沙发上把冷掉的蛋饼吃了，才打开行李箱慢慢整理着。衣服不多，行李箱里大半是叶期妈妈塞的家乡美食，叶期把这堆东西一股脑地都堆进冰箱，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衣服，手机突然响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妈，短信收到了？嗯，我到家一会了。”
　　“安全到了就好，你干什么呢？”
　　“正收拾衣服呢。你也给装太多吃的了，我要吃到什么时候啊。”
　　“哪里多！放冰箱里慢慢吃，你离家这么远……”
　　叶期有些不耐烦，打断了妈妈的话：“哪里远？比我读书的时候离家近多了。”
　　“均市怎么和上城比？”叶期妈妈叹了口气，“你要是留在上城就好了，小秦和你……”
　　“妈，我下车了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先不和你说了，我出门买点吃的去。晚点再给你打电话。”
　　“那你快去吧，别饿坏了身体。”
　　挂了电话，叶期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初春柔和的阳光洒在光秃的梧桐树上，斑斑驳驳的光点居然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不远处起伏的连山，虽然已经立春，山上却没有一丝绿意，连常青的松树也蒙着一层灰色。叶期收回目光，重新拉上窗帘，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全丢进衣橱，然后拿出换洗的内衣进了卫生间。
　　九十年代初修建的两室一厅，卫生间狭小不堪，叶期把脱下的衣服丢在卫生间门口的凳子上，转身拧开了热水龙头，温热的水让他舒了一口气。
　　“如果能留在上城，”小叶老师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想：“我也没本事在那个大城市站稳吧。”
　　洗完澡，叶期边擦着头发，边把换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老式的双筒洗衣机，洗衣和甩干被分成两个洗涤筒，叶期把洗涤时间拧到三十分钟，然后套上羽绒服出门吃饭。
　　琅花镇位于均市的西郊，镇中心并不大，却有三个商铺聚集区。第一当然要数叶期租住的二〇四厂家属区，这个七十年代初期因“三线建设”建立的军/工企业，拥有近万名职工及家属，是琅花镇商铺最开始的聚集地，不过两年前二〇四厂全线迁往省城，现在家属区只剩下不愿搬迁的退休职工以及一些像叶期这样在琅花镇附近工作又没在这里安家的小年轻租客，小吃店关得七七八八，商店倒还都开着，只是生意大不如前。第二就是镇政府和它附近的场坝了，早餐摊子实惠饭店夜宵烧烤尽有，电信移动信用社等营业厅也集中在这，还有两家中型超市，赶集的日子十分热闹。另外琅花镇去年发展了一个新景点，紧靠着镇中心，地产开发商在景点周边盖了些门面或卖或租，如今也成了镇上新的热点。
　　二〇四厂家属区离镇政府有些距离，走路要花二十来分钟。叶期没有骑他的小破摩托，踢踢踏踏地一路晃到木桐饭店，背上还有些出汗。
　　中午的饭点已经过去，饭店里没有几个客人，老板娘站在厨房前的长桌旁翻阅一本杂志。看到叶期进来，脸上堆叠起笑容亲切地问道：“要吃点什么？我们小炒火锅都能做！”
　　叶期也不看墙上贴的菜单，跟老板娘点菜：“要一个蛋炒饭，再炒一个酸豇豆肉末，带走。”
　　老板娘放下杂志，转身绕进砌得半人高的厨房：“昨天赶场才收的土鸡蛋，酸豇豆也是我才腌好的，好吃得很！”
　　叶期边听老板娘卖瓜，边在临门的凳子上坐下，拿出手机正准备玩游戏，店里冲进来一个小人。她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疾步从叶期身边走过：“秦孃，我买好东西了，我把碗洗了再走吧？”
　　老板娘挥挥手中的锅铲，冲她笑道：“不用你，今天没啥人来吃饭，一会让你付叔来洗就行，你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别落下东西让我给你捎。”
　　女孩把塑料袋放在长桌上，顺手抓起桌上的抹布，边擦桌子边笑着看向叶期：“这不是还有人等着……”话没说完，就被她抿起嘴吞进了肚子。她放下抹布，手在裤子上反复擦了几下，然后轻声地朝叶期问好：“叶老师，您回来了？”
　　叶期刚把农场上的鸡蛋收进篮子，就听见有人叫他。他放下手机，循着声音抬头，看到女孩有些局促不安地微微低着头，双手背到了身后。叶期端详了几秒后才道：“杜丽？你怎么在这？”
　　杜丽越发地低下头去，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叶期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踌躇了片刻后有些迟疑地问她：“你在这里打工？星期天学校报名，你……还去的吧？”
　　杜丽没有出声，秦老板娘却听见了，她连忙放下正在往一次性饭盒里盛的蛋炒饭，边往厨房外走边抢着说道：“不是不是，她还读书的，是我家里的摔到了腿，我让她来帮几天忙，她今天就要回家了。”
　　叶期放了心，又问：“杜丽，你回学校还是回家？”说完他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简直是蠢透了。
　　秦老板娘推了推杜丽，看她还是低头不说话，又帮她说：“她回家，学校宿舍现在就能住了？”
　　“应该是还不行，后天老师才返校。”叶期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来得及吗？没有车去你家那边怎么办？现在天黑得早，走路恐怕来不及。”
　　杜丽舔舔嘴唇，正要说话，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小男孩，背着一个书包。他走到杜丽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姐，我把你的东西都拿下来了，我们现在走吗？”杜丽牵过他的手，小声说道：“马上走。这是姐的老师，快叫叶老师。”小男孩扬起头，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很大：“叶老师好！”
　　叶期站起来，笑着向男孩点点头：“你们吃过饭了吗？”见小男孩点了头，他走到长桌旁拎起杜丽的塑料袋，说：“走吧，老师送你们。”秦老板娘见了，快步走进厨房三两下把蛋炒饭划进饭盒：“老师等等，我马上炒酸豇豆。”叶期摸摸小男孩的头，转身跟秦老板娘摇摇头：“酸豆角就不炒了，蛋炒饭打包就行。”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五元钱放在厨房的窗台上，提起方便饭盒率先向外走去。
　　杜丽看叶期已经走到了店门口，她回过身向秦老板娘微微鞠了一躬：“秦孃，我走了，谢谢你，我……”秦老板娘打断她的话：“什么谢不谢，我还谢你来帮我嘞！快去吧，不要喊你们老师等。”杜丽拿过弟弟背着的书包，牵着他边后退边说：“秦孃再见，下回赶场我来看你。”她走到门口，用力向秦老板娘挥了挥手，才跟着叶期走了。
　　没有赶集的时候，去丰香镇的客车并不开进琅花镇。叶期领着杜丽姐弟往大路走，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路。站在路边等车时，叶期才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打工？”
　　杜丽用手转着书包带，盯着叶期提的塑料袋回答小叶老师道：“付叔叔，就是秦阿姨的丈夫，腿摔伤了，才过完年请人不好请，秦阿姨以前和我妈关系好，就叫我来帮她，”她移开视线，伸着头往大路上看：“我也想挣点钱，买个MP3……”
　　叶期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问她：“你弟也在这里帮忙？”
　　没看到有班车来，杜丽缩回脑袋：“他没有，他就是想来琅花镇玩，昨天才来的。”
　　“MP3在网上买比较便宜。”叶期犹豫了一下，向杜丽提议。
　　“嗯，付姐姐已经帮我买了，还帮我下载了初中三年的课本听力，还有叶老师说的英语听力教材。”杜丽微微笑了一下，“不过我还不太听得懂。”
　　“没关系，才开始学，多听听，也要跟着读，”叶期笑道：“基础打好，以后学起来就轻松了。”说完他又拿出手机看时间：“怎么车还不来？”
　　杜丽交代完打工的事，人也轻松起来：“叶老师，今天丰香赶场，你忘记了吧？”
　　叶期皱着眉想了想，想起来丰香的赶集时间后晃了晃脑袋，他真是越来越健忘了。
　　杜丽歪着头又往大路上瞧：“我爸今天在镇上赶集，他会等我们……叶老师，车来了。”
　　叶期把塑料袋递给杜丽，又掏出钱准备替他们付车费：“到了给老师打个电话，老师的手机号你知道的吧？”杜丽看见叶期拿钱，拉起弟弟往车来的方向跑：“叶老师，我知道了，我们先走了，叶老师再见！”叶期追了几步，还没等他追上，杜丽就上了车并迅速给了车费，她站在车窗边向叶期挥手：“叶老师，星期天见！”
　　小叶老师看着小中巴一骑绝尘地开走，拿出餐厅纸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又慢慢地踢踏着回了家。等他就着美剧吃完炒饭，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时，才突然想起来：中午换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泡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