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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何枝可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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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茫,黎明虽然已经来到,但宇宙间苍苍茫茫,黑夜尚剩下些许昏暗的颜色,窗纸映出了青苍,她在心里默念,真好,又平安地度过了一晚。她起身吹灭了房中的蜡烛,她坐的太久,需要起身活动。于是,她在房中安详地踱步,她认为自己失眠的原因不在于遭遇了刀无形的非礼,她只是单纯的无法入眠……
漫长的黑夜,她只需要一盏孤灯作伴,她在安静的夜间读书,为一首诗而倾倒,反反复复地在心里默念。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首诗的作者无从定论。有人传说是一位名叫杜秋娘的女性所作。不见荷偏向于这一认识,一位旧时的女性能写出这样涵义深永的诗歌,真是了不起,她从心底里对此人发出赞叹。同时,她不认为这首诗只是流于表面的意思,诗歌的情感不仅仅在于劝诫世人珍惜光阴……重要地,它写出了一个“悔”字。
后悔,是人人都要面对的课题。
青春的时日,人生才开始,未来如何,人们不能预料。但是,每一个青年人,都会对自己的未来产生美丽的玄想。他们设想着自己有锦绣样的前程,有灵魂相契的爱情……不见荷黯淡地想着,如今的我已不再年轻了!她自我的倾诉,她不祈求有人听到她的心声,她自甘于惘然的回忆中。往事,总是不容易忘记。
虽然再世为人,但一合上眼皮,还能冥见当时的景光。她回味着一些事,一些人,由这些人事想到如今……失去了青春啊,可悲可怜,幸好老天没有让我一无所有的活着。
是的,活着——总是好的。毕竟她是有所求的人。不见荷舒缓地叹了一口气,读书是为着静心,可是因于书中的诗句,她又产生了连绵不绝的臆想,她无法自静,她自伤憔悴了。
清晨,侍女秀璋来为她梳妆,她细看镜中的容颜,总在不经意间她有所发现,眼尾,唇畔……细纹,虽然那是极其细微不容易发现的痕迹,可是她还是不愿意。她拂去秀璋的手,自己拿起了粉扑,轻轻地在这些地方揩拭着,将鹅蛋粉匀净地扑在脸颊上。
“看起来不那么老了……”不见荷苦笑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镜子里的梦如芸也在苦笑。
秀璋垂下眼帘,沉默地收起了自己的手。
“不要紧,不是怪你。女人总是怕老的啊……”她不无感慨地说着,近来,她越来越领悟了织语长心当初的遗恨与执着。一个女人追求绝世容颜,那又有什么错呢?况且,她幸运地得到了满足,真正的获得了绝代容貌。不见荷抚着自己的脸,心里微苦的叹气,人的习惯,对于随时可以得到的东西,都会轻视。可是,对于失去了的,却会惋惜和怀念。于是,她有了自责,轻易地放弃生命,赴死,值得吗?
她的心中有着计较,她放不开。她无数次的设想,假如当时自己不那么冲动……一切会不同的,她的容貌,青春,都不会失去。就连可望而不可即的感情,也未必会是失败啊!不见荷沉重的沮丧了,她痛苦的闭上双目,千百个念头在她心上匆匆地掠过。
面对事实吧!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彻,促使她睁开了眼。盯视着镜中人——她发觉自己仍然是美丽的,有别于年轻女子的鲜嫩,自己有一种成熟的浓艳,于饱满的红唇中蕴蓄着风情。而且,举手投足之间,若隐若现的笑意中,又有着一种使人喜悦的魅力。也许这该令人满意,因为自己并不十分的老啊。
聪明的秀璋感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淡淡的,却又十分明显,这使紧张的人松了一口气。
“昨夜,你们休息的好吗?”不见荷关心的问道,接着又安慰道,“大少主肆意惯了,你们不必怕他。”
昨夜的风波,使人疑问很深。大少主对待夫人,没有尊敬,只有亵渎。照那种情形来看,这样的肆意妄为由来已久了。那么——刀无极主席知道吗?
远在南舞发生的一切还没有传进刀无极的耳朵里。此时此际,他专心地守候在一夕海棠身边。他于意外之中救了她,初步的诊断后,他已经知道她身怀六甲。有孕在身,何故自寻短见?刀无极疑惑着,忽然,昏迷中的一夕海棠起了变化,她的腹部流转着一团魔气……
一夕海棠痛苦地呻|吟出声,她的生命力在流失,她挣扎着,本能地求生,但她无力对抗……是一曲柔和的笛音安抚了躁动的胎儿,使得她气脉平稳,度过了危机。她终于苏醒,眼前的一切是陌生的,包括那个伫立着的背影。
察觉到女人的动静,刀无极转过身看向她。初次相见,彼此客气地互通了名姓……刀无极问起了起因,一夕海棠犹豫着是否要向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透露实情。她苦笑,黯淡道,“这孩子不该存活……”
“原因呢?”刀无极好奇中透着不解,“哪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一夕海棠难堪了,这句话多刺心呀!因于此,所以——他才毫不犹豫的救了自己吗?
“多谢相救。”一夕海棠向他俯身道谢。
刀无极颔首,“不必如此。我正好路过看到你昏迷在此。”
“这个孩子……他的父亲是太学主。”一夕海棠沉沉地道出了无情的事实。
太学主——那是死神。尽管如此,刀无极对这信息表现得不在意,只说道,“孩子还没有出生,将来怎样,未可知……”
“不,你大约还不明白,他,他的力量,那是死神的力量……不能留下他啊。”其时,一夕海棠在艰难中作出了决定,她选择与自己的孩子同死,她狠下心,闭上眼,自断崖绝壁上纵身一跃,她自信这样才是真正地解脱,她绝不能让祸胎诞生于世。
可是幸运不期而至,她和孩子平安地被救了,死的念头动摇了,淡了!加以刀无极的劝慰,使她不忍心再决绝地走向死亡。她在他的安排下住到了寻幽小筑。
“这里真幽美……”一夕海棠环顾四周,自然风光倾倒了她的心,使她由衷地叹道,“会使人流连忘返。”
“寻幽小筑是我练功与静心独处的地方。”刀无极坦然的向她说道,“在这里,直到孩子平安降生,你不需要感到负担。”
一份周到的安排完全解除了一夕海棠的顾虑,她感激刀无极的护持,可是,她还不能忘记她的孩子——那始终是隐患呀。将来……将来会怎样?真无法料定。但她是特殊人物,死神爱人的身份意味着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死神!他的能为,他的志趣,他的恐怖……他的一切,由此,一夕海棠深深地忧虑着孩子的未来。现在,她不愿意辜负刀无极的好意,可她又为难着,肚中的孩儿,未来的死神……她在矛盾中向他提到了自己的担忧,“我在此会为你带来困扰吗?请告诉我实话。”
刀无极摇了摇头,他知道她无路可走。救人是偶然,至于被救者的身份,那不成其为困扰。在刀无极的心中,他不认为死神是不可战胜的神……世界之大,能者辈出。何况,太学主不是已经被双莲斩除了吗?一个不败神话终究被打破了。
“困扰……如果说真有困扰的话,在此以后你仍旧有寻死的念头……”刀无极看向她沉声说道。
一夕海棠受窘了,她期期艾艾地无法答话,扭过头沉默地不作声了。
“你好好休息,我要离开了。”刀无极说道,经过一番开导,面对既定事实,她应该懂得珍惜生命。更重要的,身为母亲,为什么能抛弃自己的孩子?
刀无极不理解。每当问题触及到此,他不愿过分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是有关他自身的隐秘。刀无极抛开了这些使他失常的意念,他在心内警醒着自己,有时要放得,沉吟不断,总不会成事的。
他走出寻幽小筑之前特别低叮嘱了自己的右护法要好好的保护一夕海棠。当他做完这决定,他顿住了自己的脚步,沉吟着自己为何如此?他再次自问,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意被扯动了,他只能如此排解,否则无以解释自己的举动。
回到天下封刀,触目一片惨淡。白色的招魂幡,青黑色的祭旗,正挂在正厅,刀无我的葬礼虽然结束了,可是寄托哀思的物品仍然随处可见。刀无极匆匆扫了一眼,迅速地转入了自己的治事堂……许多事务正等待着他处理。
黄昏时候,他的副主席玉刀爵送来了重要的讯息。阻止罗喉复生的计划几近于失败。首级在追逐当中失去了踪影,而派往千尸壁的人马至今未有音讯,这都是不妙的征兆。他们惯战沙场,对于危险,对于失败,自有判断。
“那么,月族呢,他们的准备怎样?”刀无极关切的问道,这是现实的压力,必须要尽快做出布署。
玉刀爵摇头,月族已经派出了他们最精锐的大将军苍月银雪,而战斗的结果不尽人意。
“那支装有罗喉首级的盒子不容易解开。”玉刀爵谨慎地说道,这或许可以算作是不幸当中的万幸。
刀无极明白罗喉一旦复活,天下封刀将首当其冲受到打击,他考虑着今后的局势,说道,“发出召刀令……”他的安排还没有展开,他的大儿子,刀无形走了进来。
父子见面,并不亲热。
刀无形的面色是一贯的轻佻……玉刀爵对于他们父子间的情形有一些了解,他借故离开了治事堂。
在玉刀爵离开后,刀无极冷淡地开口,“什么事情?”
“我见到了她。”刀无形将横在腰间的宝刀摆在了刀无极的桌案上。
“她”,到底是哪个她?
刀无形冷冷一笑,他总是能够轻易地激怒自己的老父亲,“你的右护法挡住了……”
刀无极瞥了他一眼,这是无声地警告,刀无形不以为意,他觉得父子终归是父子,难道为女人翻脸?传出去,会被武林同道笑掉大牙。刀无极严正,因此太注重自身的名誉。刀无形心底很看不惯他这一套。
“既然发出了召刀令,我也要参与这场战事。”刀无形开口提出作战的请求。
刀无极只顾埋头处理手边的事务,对于刀无形的说法,他像是没有听到。他思考,单凭天下封刀的实力阻挡罗喉……那样,折损太重!他必须联合当今武林的仁人志士一起抵抗罗喉。刀无极心目中已经有了联合的人选,一位清香白莲素还真,一位日盲族千叶传奇。
哐哐哐——刀无形又被无视了,他怨恨这种对待,于是他提起长刀在刀无极的书案上耍无赖。
刀无极按住被他扫翻的案卷,“你……跟在左护法身边。”
这个安排是随意的,但也不失为慎重的安排。刀无形收起长刀扛在肩上,“御不凡……这个人不合我的胃口。我要独自领一队人马镇守一方。天下封刀四处据点,我得其中之一。”
“这里有两封联络函。一封送到琉璃仙境,一封送到日罗山。”刀无极自抽屉里摸出两封书信递向刀无形。
任务在一瞬间又被改变了。
“我是你儿子,你让我做邮差?”刀无形不可思议的反问。
刀无极瞥了这个儿子一眼,虎父无犬子,自己的儿子这样地笨……是为什么?
“素还真,中原道标,中原历次大战,都靠此人居中筹算,才能保境安民。千叶传奇,日盲族太阳之子,短短时日攻倒了朱雀皇朝,学海无涯。你呢?真了不起,你会耍大刀!”
“刀无极!”刀无形气的跳了起来。
“你要自领一方就不能自困于现状。去见见他们。”刀无极平静地向眼前的儿子提出了希冀。
“刀无极……”刀无形往日的嚣张跋扈在此被化解了,他不笨的,当然懂得这是父亲在为自己谋划前程。可父子的和解来得太快,像是一种假相。所以,他感到不可置信。他想,老二死了,老头子万般无奈之下把希望放到了我身上啊。
老头子虽然偏心,但是,他终于认清现实,谁才是他的衣钵传承,谁才是他的依靠——他今日终于知道,那是我刀无形啊!
于是,刀无形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一个放浪的从不知责任为何物的大少爷幡然醒悟了。这份责任感促使他下定决心要赶走冒牌的主席夫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父亲——一方诸侯竟被妇人蒙蔽,这是耻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