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穿越之夷望》东风喵

87、碧海青山

　　极端的冲突致使朔风怒号，大雪纷飞，偌大一处避嚣之地的缘荷来境变作了琉璃世界，美丽被掩盖了，狼藉也被掩盖了。而身在其中的人丝毫不觉气候变化带来的寒冷。雨中夹雪，雪里有风，寒气在一分一分地加浓，夜色也在一分一分地加浓。

　　人间岁月匆匆，春去秋来，毕竟依靠造物主之力。今日的缘荷来境为外力而变化出四季的无穷，春尽了，冬来了。光明被掩盖，夜色将对峙的两人卷入了暗潮汹涌。此时看去，他们的表面是平静无波的，而实际彼此正酝酿着分生死的绝招。

　　剑子仙迹轻功展开，疾如流矢，身法倒比江宛陵更快。两条身影南北奔驰，致命杀机如影随形。精纯的道家功夫善于以柔克刚，然而遇上死神之力，它显出了颓势。死神之力愈聚愈拢，挤压着剑子仙迹施展的空间，刀山枪林，密不透风的朝着他网来，只要略一分神，身手稍慢，顷刻殒命。

　　为人精细沉稳的剑子仙迹判断江宛陵制敌经验不足，甚至他认为她的神智还没有被完全吞噬。因为江宛陵的招式并不狠辣，单纯以宏大掌力追击自己。随着她掌风落下，四周的火头越来越多，烧起了二十余处。火头既多，又为春夜冷雨浇灭，处处滚起黑烟。呛人的迷雾之中隐隐泛着红光，声势甚是猛恶。

　　“江姑娘，我与你之间不是非战不可呀。我们谈谈吧……”剑子仙迹喊道，他要劝“死神”放下屠刀，修身养性。他遗憾自己没有从疏楼龙宿那里多方面的了解江宛陵。他不了解眼前人，攀交情只能从龙宿好友这个方向进行。他沉吟着，有些话不知当讲不讲。

　　“江姑娘，你的儿子童官官……”是我的徒弟呀，名分上已经是了，这件事情龙宿好友不会反对！话到嘴边来不及说，霸道的掌风使他来不及从容叙话，腾挪闪躲只为避开致命杀招。

　　剑子仙迹叹了一口气，他为自己左右支绌的境地感到郁闷。他不能不想到，假若眼前的江宛陵完全失去了应有的理智，那么自己应该当断则断，为武林免除祸害。可那样一来，他与龙宿怎么交待呢？收明光儒童为徒一事，那是想也不要再想了。心境犹豫不决，就不能全力应战。不能全力应战就会吃亏，这会害了自己，同样也会害了江宛陵。

　　譬如，她在杀了自己后，意识恢复了清醒……怎样办？处在这复杂情况下的龙宿好友怎么办？一边是爱人，一边是至交，那会要了龙宿的性命。唉！我应该第一时间跑路呀，何苦要挡在江宛陵前面呢？织语长心害人不浅！

　　再说佛剑好友知晓我不幸死在江姑娘手下，会怎么看我？怀疑我的武功退步？怀疑我处事能力退化？

　　剑子仙迹的思路很广，将问题的正反两面都看得透彻。所以他认为这一战，自己与江宛陵，两个人都不能有事。这是无比艰难的一战，不仅考验他的武功，更考验他的智慧。

　　他以艰涩的口吻与江宛陵说话，期望以此唤起她的同情心，“江姑娘，不见荷的身亡确实是意外。但我们可以想到当时的情形是不见荷姑娘为保住织语长心的性命做的一个抉择。这抉择使她不幸殒命。江姑娘的心伤，我能了解……”

　　他想，拖延之法用得好，织语长心逃命的时间越充裕。剑子仙迹打点精神继续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循环之理。即使今日江姑娘杀了织语长心，杀了我，不见荷姑娘也不会活过来。于江姑娘而言，只是枉造杀孽。”

　　剑子仙迹善于看形势把握机会，他一边跑一边发挥口才，匆忙之中他说错了话，“江姑娘，不要迁怒。”

　　话一出口，他后悔了，这是强词夺理呀！可是情势不容他后悔，他故作镇静，将执在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搭在了肩上，做出一副偃武修文的姿态。他离得她远远的，保持着一段说话的距离。他心想，自己要把场面做得祥和，使气氛趋于宁静，他苦口婆心的对江宛陵说道，“自不见荷姑娘的心愿看来……她希望织语长心活着啊。”

　　这是有力的一句话。

　　是啊，荷姐是希望织语长心活着，好好的活着。但她却不能体谅荷姐的苦心。她轻启死亡之门——这能怪我无情吗？江宛陵懵懂的思考着。

　　她没有采取动作！

　　剑子仙迹抓住时机，沉住气，口齿伶俐的辩解道，“织语长心的作为固然惹人讨厌。但在不见荷心中，这是顽皮的小妹不懂道理。她罪不至死。假如不见荷今日活着，她会怎么做？以江姑娘的智慧，不难思考出答案。贫道无奈与江姑娘为敌，正是为了避免江姑娘因一时冲动而后悔呀。”

　　剑子仙迹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江宛陵，生怕她出其不意给予自己致命一击……因此，他小心又小心，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是从无数大战之中经历过来的人，知道战场上的生死往往取决于细枝末节。一时疏忽，遗憾终身。这类事情，不胜枚举。

　　“倘若，江姑娘亲手杀了织语长心，不见荷姑娘的苦心付之东流。我们所惋惜的是她鲜活的一条性命白白浪费了，什么也没有改变！这岂不叫人丧气？”

　　剑子仙迹敏锐的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尽管那只是一瞬的松弛——它使战场上的气氛渐渐变化了，他些微松了一口气，他的话撼动了“死神”的心。这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可是世上不正有着不以常理发生的事实么？

　　“手起刀落，固然痛快。但于死者而言，江姑娘的作为将以何面目诉诸不见荷在天之灵？”

　　“不论江姑娘是如何的厌憎织语长心。在不见荷眼中，她对于你们的争斗是痛心的，她想……好好的，为什么要你死我活，你们都是我不惜付出生命也要维护的亲人呀！”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条经验被剑子仙迹施展得无以复加。生死幽明的界限，时间空间的阻隔，使江宛陵与不见荷永相睽离了。死人无法活过来说话，可是活人却易于将自己困在死人的感情之中。他不是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甚而，他完全知道这句话将会在江宛陵心上刻下永远的禁忌。他要以死人的力量来绑住活人的手脚！剑子仙迹紧密的追逐着她的神情，他欣喜的发现江宛陵的神智的确没有被死神完全消融。

　　她听到了自己的话！剑子仙迹信心大增，他屏息凝神思忖着下一步的动作。他细心留意着江宛陵的变化。她目视虚空，怔忡之间险些流下眼泪。回忆被勾起，依旧按照她亲身的经历，顺着时间的次序想下去。一面想，一面重温着记忆。平时的回忆，只是片段，像这样整个的经历在脑中复现，真还是第一次。因此现实的感觉，不知不觉的消失了，整个情绪都沉浸在已逝的时光中。迷茫、悲伤、欢乐、希冀，以及无限的沉重，都随着她自己的记忆而变化。想到错失回去的机会，错失挽救不见荷性命的时机，她终于流下了眼泪，然而她不知道自己在流泪，她为自己不知不觉地造成了一种迷惘的，不知斯世何世、斯地何地的物我两忘的境界。

　　她的声音低微，可是剑子仙迹的耳力了得，他听到她呓语了一个信字。她犹在挂念那封不见荷留给她的诀别信。剑子仙迹怅然一叹，织语长心把那封信毁了。

　　人死不能复生，难道还要叫她死后不得安宁吗？

　　江宛陵自问……她不能自静了。她收手了，偃旗息鼓。这着实给了剑子仙迹喘息的机会，他擦去嘴边的血迹，他要趁着这万一的机会溜走。再战下去，两败俱伤不说，他实在无法以全副的心力去对付眼前的人。

　　只因着她收手，阳光普照，虽然天气犹寒，却已隐隐觉得春天的气息。剑子仙迹彻底松了一口气，可是也更内疚神明。他犹豫着，他想挽救，挽回江宛陵的神智，不使死神吞噬了“她”。

　　经历这场是非，使他认识到她的荏弱。他不应诧异自己的话能够打入她的心坎。因为自己的话在她心灵上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效果，于是和平降临了。看起来，她的死神之力平复了，黑暗的气息褪去，春天的曙光已经露出。

　　说也奇怪，景色立时不同了。眼底处处青翠，天色也似乎明亮了不少，风吹在身上不再那么寒冷，山花含笑，草木润泽，春色加浓了一倍。环境的变化，使得剑子仙迹的心境也变化了，他自信能够挽救江宛陵。不仅仅为了化解心头的内疚，更因为他不愿意做一个无能为力的人。

　　“江姑娘，你不要伤心。今日一战是无妄之灾，我们是朋友，而非敌人。”剑子仙迹安慰着江宛陵。危机解除，心神松懈，话就说的直白了，也更有些无头无尾。他的语气是温和的想要打开另一个话题，“慢慢地收敛伤心，听我说……”

　　他把此时的江宛陵当作一位可以谈心事的朋友。

　　“为着故去的亲人伤心而不能自已，这是人之常情。即令做出有失分寸的事情，人们也只会同情而不会苛责。但假如因为这样而致使你堕入魔道，那就不仅违背了不见荷姑娘的心愿，更令活着的人痛苦。不见荷愿意织语长心活着，同样也希望你过得平安顺利。”这话一出口，剑子仙迹自觉说得应景合情，也一定能在江宛陵心中起到作用。

　　“江姑娘以为贫道说的话是对还是不对呢？”剑子仙迹原不指望哀悔的人能够开口回答自己。他顿一顿，接着说道，“江姑娘大概晓得我与龙宿乃是生死至交。为了好友，我也不忍伤害江姑娘。所以，江姑娘可以相信我。我绝无害你之心。”

　　消除她的顾虑，解除她的防备，才能使她敞开心扉信任自己。剑子仙迹化去自己手中的古尘剑，他想这是难得的谈话时刻，他们很可以利用这个时机增进彼此的了解。而他发觉她只是和着泠泠春雪静默地伫立在原地，遗世独立的况味加深了她的凄凉，也使剑子仙迹意识到了自己的话语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他缄默了……

　　死神之力是恐怖的，它不安分，它要彻底占据这具躯体。可是人毕竟是人，除了软弱也更有反抗的意志。纵然她又冷又倦，她的精神松懈着，使它以为有机可乘，然而故人的心愿似一根缰绳勒住了她将要散离的心智，她头脑清醒，她听得到剑子仙迹讲的每一句话。

　　她身处在缘荷来境是为了吊唁故去的亲人……

　　可一切被织语长心破坏了。

　　“我不能杀织语长心……”

　　长久，长久，她在朦胧之中抬起头来，看到了沌白的光茫，天亮了。她叹息着疑问，又像在极力说服自己，终于以坚决的语气在心底里重复着这句话——我不能杀织语长心，不能叫荷姐死后不安。

　　她拼命的自警！

　　剑子仙迹神色一变，稍稍迟疑，点了点头。

　　强抑杀念，违逆死神之力，太不明智。无处宣泄的神力转而折磨这具困住它们的身体。五中如沸，她支撑着煎熬着，辗转体味痛苦两字的真意。喉头的腥甜冲开了她的牙关……

　　久浸武道的剑子仙迹自然晓得这是真气逆冲导致的内伤。他震惊于她的韧性，她一定痛苦极了，然而她靠自己的意志在压服这股体内的死神之力。

　　“江姑娘……”剑子仙迹焦灼了，他的内疚更深了，也更感动。他向她走近，准备助她平复真气。他打算待她略有恢复，就送她回疏楼西风。这时候，她需要丈夫，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才能复原受创的心情与身体。

　　然而，织语长心粉碎了剑子仙迹的计划。她去而复返，不甘心的执念驱使着她，她一定要夺得死神之力，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什么也顾不得了……她手中持着利刃。

　　江宛陵直直地看了她半天，脸上的神情由迷茫转为可笑，化为了可悲愤慨，终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她正青春明媚，生命于她还有许多锦绣年华，她对生命有着留念。但她明白自己已然死定了，倏忽之间，她不再囿于往事了。

　　她在昏瞑之中被一团光吸引，光晕映现着模糊的人影。强光使她无法看清那些模糊的影像，她的视觉退化，听觉更强大了，她听到了呼唤……是死国年纪放出了回家的通道！她高兴极了！回去吧！回去。

　　她忽略了满足之中还有的一丝遗憾。

　　狂笑，狂笑，得逞的快慰转瞬间被锥心的战栗取代了。突来的意外之掌击飞了织语长心。她的气海被这一掌紊乱，她身受重伤。变故是骤然发生的，它在人们毫无防备的时候来临，眼睁睁的无能为力！

　　沉着的剑子仙迹慌了！他却不由自主的抱住了受伤的织语长心。

　　她不断地呕血，她虚弱极了，也害怕极了……她无法预想，素还真，他怎么会出现？那一掌十成的功力！他要杀我啊！剑子，你就这样毫无作为的冷眼旁观？织语长心回身紧紧抓住剑子仙迹，她推着他，催促着他，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流逝……

　　“素还真，江姑娘受伤太重。为了压制死神之力……她需要施救。”剑子仙迹说着，下意识地狠狠捏住了织语长心的手腕，任由她不驯的挣扎着牵扯着他的行动和思路。他有疑问，也更想说些有用的信息来改变情势，可怀中的织语长心已经被吓破了胆，她需要他的保护与安抚。

　　死亡打击，令织语长心悚然，她头脑清白了。

　　“走哇！剑子，你想让我死在他手上吗？”她喘息着哀告，求生的欲望逼出了她的哭腔。

　　剑子仙迹凝视着怀中的织语长心，她面上淋漓的殷红按捺住了他内心的怨怒。自作自受的糊涂虫！素还真啊，你怎么不干脆一掌打死了她！一团驱不散化不开的郁闷充盈在了剑子仙迹的内心。他来不及询问素还真为何出现在此地……

　　是死国年纪的缘故。

　　死国年纪在素还真的手中。他亲眼见识到它在江宛陵身上制造死亡危机，更亲耳听到它为千叶传奇与疏楼龙宿创造奇遇。既然如此，倒不如将它掌握在自己手里，要收要放，还可以作的几分主。

　　普通的禁制对于死国年纪效果有限。他借着探讨形势的机会请教佛皇玉织翔有关扼制死国年纪诡能的办法，更与刚接触不久的武林奇士枫岫主人谈到了它。他与枫岫主人虽不熟悉，但他们对武林的局势有着殊途同归的看法，他们谈的很投机，为进一步的交往互信留下了契机……

　　整个谈话沐在春风和阳光里，看枝头添新绿，看蝴蝶从这一个花蕾飞到那一个花蕾，又看花蕾缓缓开放。日影在不知不觉中移动，生命的旋律也在移动。他们都有意延续谈话的时间，谈兴高涨，使两人都不愿打断这次交流。

　　直到死国年纪触发了他留下的禁制……

　　他不敢设想她的境地，脚步不由自主的加速，身形只有快，更快……世事往往误于一个“迟”字，有时只差刹那时光，他必须争取这一刹那。恐惧不安在他心里增长着，求生求福的念头自然滋长。

　　她一头乌发披散，白脸，白得像纸，脸上似笑非笑，眼中光焰如梦。素还真恍如触电，失声叫道，“宛陵……”

　　此时两人相距咫尺，四目互视，昏昏沉沉的感觉使得素还真怆然道，“你受伤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他，痴情的怜惜，反而忘了自身的种种折磨，半晌方才回过一口气，“你……来了，和我一起走么。”

　　素还真心神大震，她陷入了弥留……他再说不出一句话，点点头，只把她抱得更紧些，使她暖和，使她安心。他为她疗伤，输送真气，她的性命如风雨中将灭的火头，只是绝望地燃烧着。

　　一阵风来，花草齐摇，满地影子凌乱。

　　素还真使出浑身解数，只为了延续风中烛。他一心一意的忏悔着，她身世堪伤，抑郁难解，本非寻常药石所能奏效。易地一节，凤飘鸾泊，虽说身不由己，可我应当为她尽力设法啊！

　　一声叹息，她抚上了他的脸颊。冰清微温的手掌贴着他的面庞，安慰了他惶惶无据的心。她看到了他的眼泪，她怎么会勉强他呢。

　　“算了……”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