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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潮打空城 ...


  •   气象变了,有似层云密聚的天空,酝酿着风暴和雷雨,也只有风暴和雷雨,才能涤除江宛陵内心的障翳。她的想法如此简单,确定死国年纪真实的效用而已。关于这一点,织语长心可以回答。她们不必为此纠缠……然而织语长心是乖怒的,当她不想罢手时,她决意要杀到底。

      还不止如此,为了将决战的氛围烘托至高潮,她在无意间掀翻了不见荷的坟墓,那还是一座新坟,不甚坚固,脆弱的根本抵抗不住任何一阵气劲。可这也能真实的激怒江宛陵,不是吗?

      不见荷的尸骸露了出来,死人的嘴脸又怎么会好看。

      江宛陵依稀地辨认出那是不见荷的面容。不是作伪,真正的死亡就在她面前。自信被粉碎了,她情不自禁的问道,到底,自己身处在哪里?她回身去看,看到了织语长心,看到了剑子仙迹,也看到了明珠求瑕……她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得更远了,看向了无明的天空。

      急雨瞬至!它们猛烈地冲刷着潮湿的土壤,尸体上的泥污顺着水流被冲进了蜿蜒的小溪。不见荷的面容完全暴露在江宛陵眼前,死尸腐朽的气味混着雨水的清新钻入她的鼻腔,逼得她反胃了。她并非毫无恐惧,只是觉得活着有许多难处。

      “剑子,放开!”织语长心被剑子仙迹的拂尘缠住了,他要避免斗争扩大化。在织语长心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杀江宛陵的机会,没有比这时候更容易得手了。

      往往一个冷静的对手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去对付。而当对手自己失去了战斗的意志,将致命的空门暴露,这是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明珠——”织语长心有另外的‘手脚’。

      明珠求瑕紧了紧手中的六情剑,这把剑曾经被江宛陵打落在海里,这对于持剑者是耻辱啊。他应该报仇,至少应该给予她一个报复的行动。而不是立在雨中不声不响,仿佛是没有听到情人的命令。

      “明珠!明珠求瑕!”织语长心急切的叫唤,她怕错失机会。她以为是雨太大模糊了明珠求瑕的听觉。她的声音高亢了起来,呼唤着他,她无法忍受他再一次的背叛。雨水顺着她漂亮的面颊流下,暴雨有着独特的冲击力,使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咒骂着善变的天气更咒骂负心的情人。她气道,“你是废物吗?”

      “杀了她!”

      “明珠求瑕,杀了她,杀了江宛陵!”催迫的声音贯入明珠求瑕的耳朵里……

      “雨潇潇——你也做的下去。难道还对江宛陵顾惜什么情分?杀呀!”

      “懦夫!你还想与雨潇潇重归于好?你在等一个契机!呵!”

      织语长心急切的怂恿着,因为明珠求瑕的迟滞,她在急怒之下已经口不择言了,语气特别重接近于狂恣,她受不了他在雨中的静默,仿佛是死人一样的不听她的话。

      “明珠求瑕……”她激越的叫道,放肆又野性,以此唤醒他的斗志。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情人,在搏斗中争取快乐,她恨不得如在床帏之间那样捧起他的脸,使他在奔放中眩迷、欢喜,俯首帖耳。

      动情的呼唤,使他僵硬的身体忍不住颤栗!声音使□□激荡!声音也使灵魂跳跃!

      可恨自己的行动被剑子仙迹制住,但同样的,自己也牵制了剑子仙迹。现在能杀江宛陵的正是明珠求瑕啊。他糊涂了吗?江宛陵曾经要杀他啊!是自己救了他!

      织语长心吞进雨水,拼力喊道,“明珠求瑕!”

      她恨他的犹疑,更恨他不受控制,她咬牙切齿骂道,“混账!废物!”怨怒在唇齿间发泄着,饶是如此,明珠求瑕仍是持剑挺立在雨中一动不动。此刻,她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无法撼动他。真切的背叛使她感到心痛,她从没这样心痛过——只因为自信被摧垮。她自信——他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身体,灵魂全部都是自己的附属。一个狂风骤雨的鬼天气毁了这一切。她恨老天,更恨江宛陵……

      “我恨你!”织语长心的神情表露了酷烈的决心。

      明珠求瑕不能再自静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给了江宛陵足够的时间,他是念旧情的,尽管一个杀手念旧情显得可笑。但他还是做了,他为她争取了时间。春天的雨水充沛又无情,可它并不冰冷,甚至使人们欢悦。

      “明珠求瑕……”剑子仙迹出声阻止,却更要应付一个令他棘手的女人。

      “你的对手是我。”织语长心阴狠的说着,她的面色已经改变,她收敛了刻意展现美貌时的温顺。她冷酷无情的另一面写在了脸上,除却惊人的美貌,她更有武力与智慧,它们使剑子仙迹忌惮。似水柔情是她的手段,一种她运使自如的教人心甘情愿缴械投降的手段。

      “我不想与你对战。”剑子仙迹说道,他的拂尘将雨水凝聚成一柄剑。

      织语长心笑了,“不想与我对战……那这柄剑又是什么?”

      “口口声声说帮我,却又拿剑指着我。不想与我对战,却又拿起武器想要制服我。”

      “谎言!”

      “虚伪!我不是傻女人。”她是驯服男人的女人,绝不肯教男人驯服了。

      剑子仙迹叹了一口气,他有话想说,但他也知道在这样的境地下,她听不进任何的言词。有时候,言语是多余的,惹人厌烦的。

      男女之斗,一旦牵扯到感情,就转为复杂了。

      剑子仙迹用到的战术是缠而不乱,他打算消耗织语长心的气力,使她在争斗的过程中发泄心底的怨与怒,以此来达到心灵上的平静。这是他的做法,也是他的认为。而且如此一来,将使织语长心失去指挥明珠求瑕的能力。那么,处于危险境地的江宛陵也能够保全。

      煞费苦心的剑子仙迹认真地化解织语长心的一招一式。但她不懂得他的苦心,她感到了被侮辱的戏弄。她要报复,要他正视自己的武功!她在气恼当中运起了死神之力……黑暗神力笼罩着缘荷来境的一切,把天空也掩蔽了,云黑黑,雨黑黑,肉眼所及全在一片黑暗之中。

      缘荷来境完全破碎……过去的痕迹被毁灭殆尽。

      “江宛陵,起来啊!”明珠求瑕立在她身后喊战,让她整顿气力,和自己一较高下。拖拖拉拉,犹犹疑疑,不是杀手作风!杀手讲究快准狠!他终于举起自己的剑,他催促着自己,告诉自己要趁此空隙,在她毫无防备时以利剑刺入她的后心,做个一了百了的决断……他感到再这样下去,他将不能应付,不能负担。

      他在犹豫之中刺下了自己的剑。

      空手接白刃!

      明珠求瑕骇住了。他呆呆的立着,江宛陵有着敏捷的反应,虽然她忙着,忙着在大雨滂沱中替不见荷修坟。可是她不是对自己的处境毫无知觉。她单手握住了刺向自己的六情剑,血,新鲜的热血滴入了泥土中。

      “你!”明珠求瑕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你要杀我。”她清洵而哀怆的声音吸引了明珠求瑕的神智,使他差点想要矢口否认,否认自己要杀她。

      她说话的声调平静坚定,神情也从容不迫,她的样子虽然狼藉——黑亮的头发湿漉漉地散乱在肩头,雨水顺次淋下,整个人仿佛是从泥浆中捞出来。在失亲的痛苦中被鞭挞的精神应该是不堪的啊,可是她的从容与安详却掩盖了形体的狼狈。

      她的手仍然握着他的剑,明明是他占有上风,可他被她的平静压倒了。他想要抽回自己的剑,他已经这样做了,猛地又想到那样一来几乎会使她的那只手废掉!他立刻下意识松开了自己持剑的手。

      “你的手!”他辨不清自己出于怎样的目的询问她的伤势。

      而她只说道,“你失去了剑就杀不了我了。”

      明珠求瑕呆呆地向后退去……他连六情剑也不要了。

      江宛陵沉静的看着他从自己面前一步步退开,看到他退了,她自问,我又能退到哪里呢?她还有工作,她目前的工作是修复不见荷的坟茔。人死如灯灭啊!一盏灯熄了,要想再点燃它,只能重新注入新的灯油。人生能够全新的开始吗?她起了玄思。

      她的自问得不到解答。这是她痛苦,执迷的根源。

      她明明得到了正确的预告——不见荷平安退隐。对于这个预告,她全心全意的相信,虔诚地信任着她自亲人那里得到的忠告。现在她恐惧了,恐惧使她的自控力下降了。她感到自己正坠入万丈深渊……而此刻她仍然处于下坠的境地,似乎那是无底的,永远不会有踏实的落地的一天。

      以手铸一座坟,这是困难的事情。

      太浅的坟墓容易损坏,或是下雨,或是意外,都会使尸骸得不到安宁。所以她需要挖一个深坑,以确保逝去的人不会再受到打扰。明珠求瑕退去了,她能够安心地继续自己的工作。

      她以和血的手指插入土中,似乎,她毫无痛苦的感觉。那是因为她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在她思想里,她茫茫惘惘地走着,灵魂好像从□□中飞了出来,驰骋于广漠的虚无之中。只有眼前这座坟是实际存在的,她的使命是营造坟墓。外面的世界正战的如火如荼,她深知这与自己无关。

      乱思起伏,意象终于模糊了。惟有汗流浃背的身体提醒着她,她真切的生活着,不管她喜欢不喜欢,情愿不情愿,她仍实实在在的活着。春雨砰砰地砸进她挖好的泥坑里,它们一滴一滴的汇集着,使泥土松软无法成型,使她的工作变得繁重。她毫无怨言,继续勤奋的工作,她擦拭着面上的泥水……

      埋葬吧,将一切埋葬……她孤独地哭着,这是细碎与柔弱的哭泣,这是值得怜悯的哭泣。

      孤独地哭泣是不能维持长久的,她停歇一时,渐渐地,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雨落的真急,像是帮她积攒眼泪,怕她哭干了眼泪似的猛地倾袭她的全身,春雨灌溉着大地,直到将一切痕迹冲刷干净。

      人们不需要缅怀!

      她抱起不见荷——时间腐蚀了所有,鲜活的生命,娇柔的躯体。尸骸经过潮湿的发酵,雨水的浸泡已经有些肿胀。面目全非之下,气味令人作呕,使常人避之唯恐不及。江宛陵不觉得,她想替不见荷整理遗容,她以自己的鲜血替不见荷描绘了红唇。终于,她令死去的人变得生动了。

      雨中,她兀自安静的坐在不见荷的身边,如同过去她们需要彼此陪伴的岁月。

      那个徒手挖好的深坑——是死人的归宿。阴冷潮湿的地底有着许多不见天日的生物,他们靠啃噬一切尸体为生,死人是它们最好的养分,滋润着它们的身躯长大。

      人死以后,为了避免她们的灵魂迷失方向,活着的亲朋会在她们的坟墓边唱响招魂歌,以此来指示死灵走向极乐。

      “荷姐,我不会唱……”她抱歉的说着,顺手牵一牵不见荷的衣裳,使她看上去更整齐,死人也需要体面。

      “死是生的变化。”她像忽然顿悟的佛徒,大彻大悟的说道,“你不要怕,可以去我的家。那里比这里好,比这里自由幸福快乐……”

      “一片纯然的黑夜,我什么也看不清了。”不见荷的声音在空冥之中传入了江宛陵耳内,她絮絮地向江宛陵倾诉着,“太黑太暗,我害怕呀!”

      “荷姐,不是太暗了,是你太恐惧了。”江宛陵仍是那样细心温柔地宽慰着,她深有体会的向不见荷说道,“恐惧是真正的障眼法。世间本来就没有完全的黑暗,是恐惧使人失明了。”

      江宛陵的内心正痛苦地蕴蓄着反抗的意志。她无法回去,却将回去的希望寄托在了不见荷的身上。她固执的认为,失去有形躯体的不见荷为什么不能灵魂穿越呢?

      她去到的地方是平和安详的,在那里,她自由自在幸福的生活着。而代价就是要失去现世界的躯体。

      一定是这样!

      江宛陵的痛苦减轻了,自责削弱了,她畅想着,想象着,把妄想当作现实那样去想。她的心不再压抑,她的精神软弱了,她感到疲倦……疲倦使她丧失了争斗的锐气,使她的心境维持在一个莫名平和的范围内。

      这份脆弱的平和需要空间。

      剑子仙迹为她挡住了织语长心扫来的气劲……长风冷雨卷起了江宛陵的头发,将墓坑中的泥水砸向了不见荷的尸体。江宛陵为了死者的体面而精心修饰了尸体的容颜,但她的用心与死者的体面被亵渎了。

      “江姑娘,抱歉……”剑子仙迹同情她的心境,出言安慰着,“江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安葬……”看了一眼不见荷的尸体,剑子仙迹叹道,“安葬不见荷姑娘的事情让我代劳吧。”

      剑子仙迹劝说江宛陵离开。

      她心里失望,竟然连这一丝时间也不给自己留吗?

      一场耗时耗力的缠斗,缓和了织语长心的妒与恨……她可以做一番确切的评估,她评估已失去了最佳狙杀江宛陵的时机。她不甘心,可恼的人是剑子仙迹,可恨的人是明珠求瑕。这两个可恶的男人,破坏了她的计划。

      “江宛陵!”她口出恶声,警告着威胁道,“别再让我见到你!”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

      这句话来的出乎意料,令剑子仙迹一怔,他苦笑了,他的一番良苦用心看来要前功尽弃了。犹如预期的那样,织语长心狂怒了。她的怒气要发泄在江宛陵头上,那才真正是消心头之恨。

      “哼!好得很!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她冷声质问道。

      江宛陵摇了摇头,织语长心不会放过自己,她对自己的恨意毫无顾忌的宣泄着,只有天真的人才以为她们之间有和平可言。

      “我与你之间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江宛陵冷静的说道,唯有冷静才可以做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因为荷姐的缘由,我们可以结一个善缘。”

      “但是,你不肯……”她继续述说着,这像是在大战前做的宣告。

      织语长心恨着,为她的话,为她的想法。

      “你应该壮大东武殿的声威,你应该在武林挣出一片天地,你更应该发扬神雀女帝的文治武功……你窃据我的身份,败坏我的事业,使我的部属各自散离,使我的心血付之东流。这一切都只因为你的胆怯懦弱!你怕死,你逃避!我恨你!”织语长心怨毒极了,但也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舒畅,她快意的骂道,“江宛陵,不见荷死了,只是一个开始……你的故事就是不断失去的故事。”

      这是最恶毒的诅咒。

      神佛都因此而发怒了!大雨倾盆之中,电闪雷鸣,异变的天象似乎在帮着谱写战曲。

      “神威灭世!”这是织语长心的绝招。

      在这一招前,连剑子仙迹也感到了与以往不同的吃力……磅礴之力不会凭空而生,它需要蓄积更多的能量,织语长心如饥似渴的吸纳着周遭能量,地貌被篡改了,她要用尽全力杀掉江宛陵。

      “窃据!”

      “发扬光大!”

      “神雀女帝!”

      “文治武功!”

      多可笑……

      预想中的胜利,兴奋的戛然而止了。织语长心不可置信的愣住了,她怔然……

      “你忘了……我是能够吸纳死神之力的江宛陵啊!”精疲力竭的江宛陵强纳了这股无匹的死神之力。

      织语长心的神力一瞬间如水银泄地般的汹涌而去。

      危机使她流下了冷汗,她站立不住了,踉跄着像是随时要倒下一般……

      “不,你不能杀我!不见荷是为我而死,她是为了救我,帮我……她心甘情愿的。”

      “江姑娘!”

      “江宛陵……”

      难道要我自己吞下这颗苦果吗?

      死神之力冲击着她的理智。过去,她不肯全然的沦为死国年纪的傀儡,对于死神之力,她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厌烦。或许,她能在掌握全部死神之力后,改变!

      她的神智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化了。

      剑子仙迹甩出拂尘卷走了织语长心,他让她先走,他要独自抵挡‘死神’。

      “不!为什么不是我,我才应该是死神啊!”织语长心崩溃了,她见到了她生平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自己的死神之力助力江宛陵蜕变为真正的死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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