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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梦中焦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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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时间以来所听到的、所猜想的,一鳞半爪,凑不成形。有了今日一谈,情势就活龙活现了。可是在知道这一切信息后,素还真的心境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一路走回琉璃仙境,他一边在心里好好定定神,一边忍不住有了一番深远的筹画。
屈世途见到了面沉似水的素还真,看他一身风尘仆仆,满面肃穆,打算先说起令他真正悬心的事情,好为他做一番排解。
“素还真,先饮口茶,去去烦虑。”自己和素还真是多年的好友,相交莫逆。接过屈世途奉上的茶盏,素还真轻轻一笑,抿了抿茶水,举一举手中的青花瓷,示意道,“好友的安排不止一杯茶这么简单吧。”
屈世途最佩服素还真这一点,立刻拜服道,“啊!你素还真为什么这么了解我呢?我还什么都没有透露,你已经未卜先知了。”
“是这样……我让叶小钗随着秦假仙回了二重林。起初他不肯走,要等你回来。我跟他说了几句,加以秦假仙从旁劝解,终于说动了他。我想这个时候他也需要宽宽心。有了花非花与悟剑声的陪伴,至少可以令他沉郁的心神得到放松。”
“心情一放松,好些事情就看得开了。也就不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屈世途善体人情,事情办的很周到。这份体贴和细致使素还真感怀在心,他面上簇着笑意,说道,“好友的处置……甚合吾意。”
屈世途听他这句话说的既含蓄又感慨,不免起了好奇的心思。趁势又给素还真手里的六方杯加了些茶水,金色的夕照映在芳香四溢的杯子里濡染出一水五彩斑斓,眩人眼目。
素还真只是安静的持杯,没有一如既往的品茶。屈世途知道这是有心事了。但何至于如此呢?屈世途的好奇心更盛了。可是要勾出素还真的心里话,这很难……要想办法让他自己说出来。屈世途捋一捋颌下的长须,没有急于马上开口,而是在略做沉吟后,才以勉励的口吻说道,“事情在处理的过程中虽然横生了枝节,可是总体来说还算是顺利。毕竟这一战你和千叶传奇成功诛灭了太学主,这对武林来说是件大好事。做大事难免不完美!这些时日你也够辛苦啦,是该放一放心咯。”
“叶小钗不是不能体谅。”屈世途语重心长的劝慰道,他知道素还真挂念叶小钗的心情,因此又劝了一句,“今后的大事还要靠你咧!”
素还真淡淡然的笑了笑,谁说他放不下心?只是横亘在胸口的一件事情教他有进退失据之感。但他知道这个“独木桥”始终要过,何况想要过桥的又何止我素还真一个人呢?只有彼此退让,一个得手且放手,一个须敛迹时应敛迹,这样才不至于弄到从桥上翻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好友今日煮的茶……饮起来,特别地爽口润喉。”素还真忽然开口说到屈世途泡了一壶好茶。
这话在屈世途而言是老生常谈,已经不新鲜了。更何况这个时候插一句这样的话,显然是素还真不愿继续‘谈心事’。屈世途明了,但又不甘放弃自己这份好奇。
“素还真。”屈世途故意喊了他一声。
素还真眼神一闪,“好友,何事?”
“你这副深沉不透的模样,也只有我还愿意陪着你讲话了。”屈世途咂咂嘴地点点头说道。
素还真露出了一副完全不信的神气笑着,不劳屈世途动手,他自己给自己添好了茶水。品着香茗,素还真走到了栏边,凭栏远望,翠环山的风光波色,全入眼底。
屈世途走近他身旁,细心留意他的神情举止,发现素还真兴致从容的很。那就不妨直言了,“因为咱们两人啊……交情不一般。换成其他人看到你这个样子,嗯,他就要想了,好好的想,是在何时何地何事得罪了你素还真……”
“是吗?”素还真面目寻常的表示不解其意。
屈世途颔首,特别诚恳的点头,真有这回事。
“会吗?”素还真饮完了杯中的茶水。
“会!”屈世途肯定无比的点头,“不过……”话锋一转,“别人是看不到咯。他们只能见到温文尔雅,如沐春风的素贤人。”
素还真想了一想,放下手中的茶盏,他问道,“好友,这几日有没有什么人来访琉璃仙境?”
屈世途回忆了这段素还真不在的时日,除了秦假仙等人三不五时的走来,再没有其他人来过琉璃仙境。
她没有来吗?没有自己给绯语怨姬的书信,她怎么找对方帮忙为雨潇潇解除蛊毒?她不来琉璃仙境找我,想必一定是留在万缘村等我。思绪到此,素还真很失悔,他不应该先浪费时间赶回琉璃仙境。还不知道江宛陵在心里怎么埋怨自己的言而无信呢……
只是,转念一想,她在苦境的人缘不错。不找我,还可以找疏楼龙宿,找千叶传奇,何必非要求我?千叶传奇——与我力战太学主,这件事情,她清楚。她不会寻这个时机找千叶传奇。
所以我根本也不会在琉璃仙境。
如此简单的问题,我怎么会想不明白了?
屈世途看素还真面上流露出一种莫可名状的苦笑,他深感纳闷,想问个究竟又实在弄不清素还真这番苦笑为何而发。莫非还是为叶小钗那抑郁难平的心境?
“素还真,还在惦记着叶小钗呢。要是他知道自己令你如此不安,他更难释怀了。”
“不见荷的意外身亡确实令人扼腕。”素还真说道。
“这是意外。叶小钗心境不佳,一方面是为故去的不见荷,一方面还有个活着的织语长心。既愧疚于没有照拂恩人,又担忧着织语长心步入邪路而不肯回头……想一想,也觉得他不容易。”
“关于如何保全织语长心,叶小钗有自己的想法,也会有自己的行动。我需要与他谈谈这件事情。”素还真敏锐的意识到在不见荷身亡后,叶小钗会更看顾织语长心。毕竟,不见荷是为织语长心而死。
屈世途亦非不通世故,“那我得马上去二重林提醒秦假仙……”
“好友不必急。叶小钗不会冲动行事。”因为叶小钗久历世事,深知轻偾坏事的后果。
“我怕织语长心冲动……那一来不就逼得叶小钗冲动了吗?会坏事!”
“往事过去了,就让它付之过眼云烟,要劝叶小钗不必自苦。亡羊补牢,犹不为晚。往事只要无愧我心,无须长此耿耿于心。”素还真平静的说道,“是吗,好友……”
屈世途一怔,张张口有些无话可说了。沉默了片刻,他才说道,“既然你有把握,怎么还一副……”
屈世途比划着自己的脸,一副耸眉耷脑的样子。素还真被屈世途这副又丑又滑稽的样子逗得失笑不已,于是告诉了他谜底,“好友……我大概是失约了!”
“唉哟!你是大忙人嘛。就算失约了,对方一定能谅解你。放心吧!”屈世途自信无比的笃定。
空言安慰毕竟不能起到真正的作用,素还真的苦笑更深了。
回到房间,他原打算清清爽爽换一身衣裳去见她。但是一见面,自己必然要对不见荷的死亡向她有所交代。可是怎么说?这一问问住了素还真,令人踟蹰。那一来,吞吞吐吐的神气,反倒引起她的猜疑,不如明说为妙。
明说!引动了她的伤心,伤心而来的就是不能释怀的埋怨。怨的深了,只怕生恨。素还真起身蹀躞,心里的茫然多于自信,情不自禁的浮起了内疚畏葸。苦叹一声,下定决心暂时不与她见面。
写一封信,行不行?
素还真提笔,写了三稿,废了三稿。夜茫茫,烛光冉冉,洁白如丝的信笺整整齐齐的摆在他的案头。抬一抬手,原来是手边还压着数张写废的稿纸,眸光再次被跃动的烛火吸引,不自觉长吁了一口浊气,素还真深心里发出了疑问:世上还有比这更劳神更费力的事情吗?
天光也不亮,这样暗夜沉沉的贸然求见,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教人怎么信服?到时候反复辩论,只求自我解脱,落得舌敝唇焦……苦不堪言!
身不由己的素还真,在他眼前浮现了一道雾濛濛的俏影。那是假象!难道他会不知道吗?尽管如此,他也只能心服口服的承认她确实很迷人。莽风飘瓦,阶前敲下的乱雨落到了窗棂上。透过室内昏昏黄黄的烛焰,窗纸上浸出一片湿润的明亮,将曙未曙之时,千家闺阁,行云行雨之际,想到云母屏风,烛影深深的那种境地,岂有无动于衷之理?
素还真起身走到窗边,拨开窗扇的一角,借着一缕缝隙望出去……什么都没有的一团漆黑世界,只有暮春时节的豪雨不留情面的顺着曳开的窗扇泼得他满头满脸。今夜的雨很大,风势也大,愀愀唧唧,咽咽呜呜,断人肝肠,一点儿也不似这温柔季节的和煦。
一念闪过,素还真紧紧地合上了窗扇。牢骚太盛,又无处可发,只好老老实实的坐回到书案前。澄心息虑,素还真慢条斯理的抽出几页信笺重新放到自己眼前,顺手叠了又叠信纸,只怪用力太实,折叠的痕迹竟再难消除了。
重做一遍准备工作。素还真再次换了全新的信笺,摸过玉石镇纸来回的抚着纸面,一张又一张平平整整,柔软纯白的信纸摊在眼前,等着……
下雨不好吗?他自问。
忽地,他伸手拈过湖笔。与先前文思枯竭时大为不同了,这时候素还真逸兴遄飞,不需构思,援笔立就。笔底汪洋,恣意挥洒……不用多久的工夫,一封信写的又快又好。丢了笔,素还真卷着一床被子倒头就睡。初始免不了神昏智乱,调息过后,睡意旋生,竟也沉沉睡去。
直到红光满窗,挂在床头的罗纹床帐再也遮不住了,酣睡的素还真才姗姗醒来。坐起身,只感觉这一觉睡得太解乏了。而后,要紧的事情立刻涌入了脑海。捧起自己昨晚铺排的‘佳作’……不看不觉得,入眼一扫,他面色微变。
字迹一塌糊涂,哪里像是要费心倾诉的做派,倒像是一张祈神的鬼画符。关键是写的还不少,他自己拿着一沓信笺翻了翻……一边翻一边自嘲,自己都不信了,竟然能写出这么多话。不过,现在都没用了,一张也看不清楚。昨天淋雨后,全然忘记了要拉起袖子。一定是在书写的过程中,袖子上的雨水打湿了信纸。
素还真捋起自己的袖子一看,乌漆嘛黑的一团映入眼帘,摇着头笑叹了一口气,想起一句话说的是苦心人天不负。苦功做了一半,不能半途而废。将十余张信纸叠好装入信封,想也不想的塞进了自己怀里。这样好的一篇文章不见天日岂不是太可惜?况且好文章原不是入眼就能领略其中的妙处。
自我的安慰起了效果,可是还不能拿这幅不知是写还是画的‘作品’去见江宛陵啊……否则,她有所动问,难道自己要说一句好文章贵在知其苦心吗?
素还真自己问倒了自己,他出现在了万缘村。见到了雨潇潇,但是没有见到江宛陵。
“三院主感觉怎样?”素还真一边问着,一边收回了替她诊脉的手。
雨潇潇头上已经蒙上了一块灰秃秃的长头巾,如此一来,更是将一张瘦削的脸蛋修饰的越发憔悴了。
“多谢素贤人关心。吾的身体暂无大碍。”雨潇潇手持念珠向素还真合十行了一礼。连日来她思虑愁烦,想不到自己最终的归宿是隐居在无名村落度过余生。若不是素还真来探视,她不可能知道外边的讯息。
“祝贺你们,死神之祸终于平息了……想来你们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雨潇潇主动提起了当前的局势。
听得出来她有藏在心里没有真正出口的话。
“太学主身亡了。织语长心安然无恙。”说罢,素还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苦荞茶。
雨潇潇用涩然一笑做出洒脱的态度,“素贤人不必告诉我这件事。”
“织语长心无事,明珠求瑕自然不必涉险,也就平安无事了。但这只是目前的情形,将来会怎样,谁也无法料定。要想保住长久的平安,唯有劝他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雨潇潇听得很仔细,她的心无法像她落发的举动那样干脆决断。素还真言尽于此没有再出声,一些问题,需要她自己想明白。
“素贤人同我说到这些,大约还是存着我能感动无缺公子的想法。”雨潇潇自问自己再也没有这份能为了。明珠求瑕深爱着织语长心,他甘愿为她血染疆场。
素还真没有作声。
“他……连我也想杀,又怎么会听我的。要不是宛陵力阻他与织语长心,或许我早成了他的剑下亡魂。”回忆当初几番亡命天涯的遭遇,雨潇潇寂静的心湖不免再生波澜。爱的反面应该是恨,所以她恨明珠求瑕。
“既然他愿为织语长心做马前卒,想来已明白将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素贤人不必碍于情面而畏手畏脚。我也不会恨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表明心迹,像是在劝服素还真,实际是在说服她自己。素还真自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雨潇潇。
雨潇潇疑惑的接过信封。
“是给江姑娘的信,我答应她要帮忙。上次走的匆忙,忘了……”素还真说道。
“帮忙?”雨潇潇仍是不明前因后果。
“看到信后她就会了解。”
“素贤人,等一等……”雨潇潇出口挽留,素还真转过身看到她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谁知她忽然抹起一缕淡然的笑意,“结茅苦修是我自己的心愿。不能教宛陵这样孤伶伶的陪着我空耗光阴。你上次提到的云外起朱楼……我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和她开口讲。”
“仿佛是说我修佛之心不清净……”她面皮有些胀红的讷讷无言,但话头是自己说起的,这样说一半留一半,会让人家心里瞧不起。雨潇潇抬起头正一正色说道,“还在眷恋着红尘。或许宛陵也爱清净……你说是不是,素贤人……”
素还真只问了一句,“你方才说你想了什么?”
雨潇潇一怔,只好说道,“自从上次你与我一谈,我时时会想到你对我提到的云外起朱楼……有时候会想的忘记了辰光。”
素还真颔首,雨潇潇没有骗他,说的也是实情。
“三院主尘缘未断,可以蓄发了。”
闻听此言,雨潇潇勃然色变。
素还真容色湛然,他要慢慢的说一个道理给雨潇潇听,为什么他会说出雨潇潇可以蓄发了呢?
“三院主,人生在世,慎毋造因!有因就有果。种了瓜苗,决不会长豆子。我说你尘缘未断,就因为你造了许多因。明珠求瑕与你牵系之深,不在你一言可断。如今也罢,今后也好,你必得去收缘结果。不然,你不能安心修行。刚才就是个例子,你说‘想心事想得忘了辰光’,当然是想的尘世中的事。于其空想,不如动手去料理清楚再谈遁入空门。不然,身入佛门,心悬俗家,不但是你自讨苦吃,也害他人不得清净!”
“贪嗔爱痴,你至少犯了两个字。”
“我……”雨潇潇脸色通红,哪有不想辩解的道理,可是素还真的话说的无懈可击,教她辩无可辩。勉勉强强的,她找了一句话,“多少斩不断的红尘事只能携入空门修行。”
“修行随处皆可。莫迷本性,必成正果。”素还真语重心长的说道。
那种因为被揭穿最隐秘的心思而产生的不安与害怕,顿时一扫而空。雨潇潇心头的重负霎时锐减,整个人轻松了很多。曲曲折折的心思在这个人面前被一眼看穿,不仅看穿,还能教他说的通透,使人不得不服。
不过不往后想,只朝前看,仍有许多混沌不明之处,需要先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