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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鸳鸯瓦上霜 ...


  •   青砖屋檐是矮了些,素还真没有走过去,他立在屋内就能看清后院里的江宛陵。她洗过了脸,额前一抹又黑又亮的头发湿润的贴在颊边。只是磕伤的额角不容易愈合,她手里拢了一条手巾,轻轻的拭着血痕。原来生得白玉之白的肌肤此刻显出了怵目惊心的白雪之白。加以,她神思不属,只顾着机械似地一遍又一遍的擦着血迹。其实这样做不仅是错误,反而越发加剧了失血,一条手巾差不多都染遍了红,她还不觉得……

      素还真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躬着背穿过了那道屋檐。暖融融的春风抚在面上割开了心底事,血红缥缃——这不是刻意伤春,而是情实宛然,是他心情真实的写照。在江宛陵愕然于他的动作时,他对她有了善善之劝,“头破血流亦正是回头是岸的时机。”

      话是这么说,可人总是执拗。倘若人人都按照道理而活,那早就是太平世界了。更何况江宛陵之受伤实非出自她自愿,自然是迫不得已被动承受。所以通晓世情的素还真不会这么劝她。那么,他何出此言?使人无法理解。

      “满怀抱负,智计百出,可却处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素还真的话勾起了江宛陵的好奇心,她静一静心就能想到这话绝不是在说自己,不由使人思考他口中这个撞的头破血流的人到底是谁呢?

      她面上疑惑苦思的神气被他尽收眼底。素还真当然不打算保留这个谜底,只是苦于不能亲手抚摩她的额头,而只能以一方手帕隔着……但这也是难得的相处时光,于是他的语气转为了澹然的慢悠悠,“直到心上长了老茧方才悟到其间的奥妙。”

      他是在说他自己!江宛陵霎时领悟到了,讶然的转过头……

      “别动……”素还真无奈一笑,她的慧心从不让人失望,“你所想正确无误。”

      但这启人疑窦,他何以要对自己说这番话?是以他为例——告诫我?

      “素贤人……我额头上的血止住了吗?”江宛陵问道。

      “额头的伤最不容易好。”素还真叹惜着埋怨她不爱惜自己,“会留疤……以后你想梳个好看的发髻,仰起头对镜一抚,只怕又不愿意梳了。每回如此,心境只忧不乐。”

      “素贤人的医术是很好的。”江宛陵褒了他一句。

      素还真笑了笑,很谦虚的回了一句有意思的话,“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呀!”话说的很谦虚,可是意思却隐含着很深的埋怨!不是埋怨别人,而是埋怨眼前的江宛陵。不虞之誉意味着有意想不到的赞誉,譬如江宛陵今日对他医术的称赞……而后一句求全之毁则是说世间有不测之险,因为总有人会苛求我素还真不是完人的诽谤呀!尽管素还真心里清楚他的行径为有些人所厌恶,但毕竟还是尊重忌惮的居多。而且即使是厌恶,也是一种重视。

      “春秋责备贤者,是希望他好……善善从长,不是吹毛求疵。”江宛陵岂能不懂他那句话的影射。虽然她说的冠冕堂皇,毕竟为人看穿了心思,难免心虚。素还真看她面上飘起红云,心里好笑又畅快,她的聪明机变倒是使人不得不服。

      “放心,劣者必定不会让江姑娘的额头留疤。”素还真心境一宽,自信无比的说道。

      “多谢素贤人。”江宛陵诚恳的说谢,再不敢将那种隐秘的冷漠反感泄露在语气态度之间,只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平和友善……期望以素还真的医术恢复雨潇潇的神智。

      “雨潇潇姑娘的病症是两重原因引起。”素还真了解她的心情,因此不等她问自己,他已经对她知无不言了,“一者在于她自身,一者在于她身中了蛊毒。身中蛊毒,对症下药,很快痊愈。这方面我可以代为联络怨姬,请她帮忙妥善解决。关于她自身……凡事想得开就是良药。”这是很中肯的说法。

      江宛陵抿一抿唇,面上显出很深的忧愁。对于雨潇潇的情状,江宛陵不信她能在短时间内做到海阔天空。要她把心头的情思抛下,置之不理,这是强人所难!

      “我去看看她。”等她醒了,再和她谈。可是,雨潇潇醒了以后,能够恢复往日的清醒吗?这件事还是要请教素还真。江宛陵关切的问道,“素贤人,我想知道她什么时候醒来?醒了以后……神识能有所恢复吗?”

      他说道,“我陪你一起去房间里看她。”说罢,素还真收回了抚在她额头的手。江宛陵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只余一道红艳艳的口子印在额角上。她想的很周到,为了防止雨潇潇看见她受了伤,她捋下长发遮住了半张额头。

      素还真无奈笑道,“我想……只要不细看应该是看不出来。”

      江宛陵勉强一笑的点了点头,其实她的心绪也很乱,不过在她心里认为雨潇潇的事情是当务之急,所以面上很快的换了一副平静寻常的神情。她不能以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挑起雨潇潇更深的愁怀。

      “你不要担心。”素还真看得很透彻,出言抚慰道,“雨潇潇是一时伤情掩盖了本性。好好的谈一谈,未必不能拨云见日。只不过,有些话我说……恐怕比你说更容易让她听进去。”他想到了当初自己自日罗山离开时碰见雨潇潇与明珠求瑕的情形了。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可是雨潇潇明快坚决的作风显露无疑。

      素还真的话使人满腹疑问,简直要问他何所据而云然?

      “当然不是因为我的口才好。”他先卖了个关子,接着才以推心置腹的口吻对江宛陵说道,“在她而言,你出口的话总宜一个劝字为宗旨。劝人的话,多半也都是违心不实之言。这就是善意的谎言。而人在真失落真生气时是不容许别人劝的。”

      “她心里虽然晓得这道理,可看你言者谆谆,也只能把心内真实的想法掩盖,最后是听者藐藐。你听到她言辞恳切,会误认为这就是她心里真切的想法……”说到这里素还真摇了摇头,提醒道,“关心则乱啊。不要被骗了!晓得了吗?宛陵……”

      江宛陵恍然有所悟,如果是这样,那么雨潇潇的心伤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平复如初。那将需要长久的时日,点点滴滴的累积,才能慢慢磨平伤痕。最关键的是要扭转她的思想……人的思想一旦产生了改变,就能影响她的行为。但雨潇潇为什么一定会听进素还真的话呢?

      “怎么一回事?”疏楼龙宿与朱大嫂一家做了长谈,自认为谈的妥帖明白。这也是为以后做事先的准备,须得预防一招不慎,把好事搞成了坏事。心内估计江宛陵同雨潇潇已经说完了话,他才姗姗来迟……可一进了屋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素还真!他怎么来了?

      “素还真来此……是有什么事情?”疏楼龙宿皱了皱眉,直觉使他认为素还真造访万缘村是为了找寻自己合作对付太学主。六铢衣的天剑计划失败了……

      素还真先向他致意,并没有急于开口说话,而是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个人走到了屋外,一片绿杨荫下站定了脚步,素还真开口道,“素某特地来探视江姑娘……”

      “为了战事?”疏楼龙宿沉声问道,太学主得胜以后想必更骄狂……素还真为了早日平息祸患,又再次预备以江宛陵为棋子?

      素还真摇了摇头,探视两个字不就是字面的意思。

      “她不是太学主的对手。这一点不需要吾再赘述。”

      “恐怕她也不肯呀。”素还真知道疏楼龙宿有所误会,“太学主确实顽强,实力近神,连战皆胜……更可惜的是他身边还有位替他料理伤势的死神天敌。呵!如虎添翼。对付起来就更加不易了。”

      “那么你应该想办法。”疏楼龙宿淡然道,“我看你一点也不着急。”

      “当然心急。”素还真道。

      疏楼龙宿注意到素还真的袖子不仅破了还沾上了几抹血痕,“你……受伤了?”

      素还真顺着他的眸光瞄到了自己的袖口……袖口上血痕斑斑,这不是自己的血,而是江宛陵额角的鲜血。春风一送爽,鼓荡着他胸口的意气。他一路迢迢赶到灭境却只见到了道隐凤凰鸣的尸体,若非佛皇及时开阵打开狭道天关,自己也难免会陷入灭境邪灵的虎口不得脱身。

      事业受阻,非常苦闷。同志牺牲了,留给自己追悔的时间却非常有限,连尽情一哭为前辈抚哀都做不到。他有满怀的雄心壮志,亦有一肚皮的奇谋远略,更有巴不得眼见国泰民安、升平盛世的一腔热情。他不是容易摧折的人……往往他的身体疲倦极了,可是他的精神却好极了,身倦神怡,万事敢当。

      春雨呜呜咽咽,格外凄清。他冒着浓稠的春雨在夜里寻觅了整个落龙坡,直到晴日初升,出现了一个人,是在这个人的引领下他才终于找到了失踪的叶小钗。

      叶小钗没有死,而且幸运的被人救了。救他的人名唤仇先生……仇先生亲口向素还真提起了武君罗喉。他是上古枭雄,曾斩杀降临西武林的天外魔神邪天御武,建立天都,君临天下,但其后带来另一个暴政及屠戮,以至于被醉饮黄龙﹑刀无后联手以影神刀斩杀。这个故事不复杂,复杂的是罗喉恨心不消,极有可能复活。一旦复活,报复是免不了的。可以预感即将开启一场新的屠戮。

      听完了故事,他需要先将叶小钗送到鹿苑一乘继续接受治疗。其后,他要借机拜访天下封刀去听听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当然,千叶传奇那面也要做通知。春雨贵如油,总在不期而然降临人间。素还真擎着伞回到了琉璃仙境。时过午夜,也许在天不孤的治疗下,她已经痊愈了。想到这里便觉胸次朗然,心里非常踏实。连屈世途泡的茶也不喝了,明天再喝也是来得及。

      “云外起朱楼,缥缈清幽。”这句话念的非常有兴味,他高兴地想,在烟水胜处起一座楼,多藏书做伴,闲来时扁舟双载……和江宛陵一起,她那么聪敏,为学如积薪,后来居上。他要教她吹笛!想是这样想,但也怕她不喜欢。不过,吹箫也可以。不管是吹笛还是吹箫,荡舟湖上,作诗作词,这样的日子,也就差不多了。

      一个好念头挂在心里,面上也更是欣然盼望的神色,脚步放得轻了……但是屈世途的脚步比他重比他急,让他感到不可理解。好友何以如此不识情趣?

      “素还真!”屈世途的话不必说了,因为素还真已经知道江宛陵离开了琉璃仙境。

      素还真这时心里涌出一句话。云外起朱楼,缥缈清幽,笛声叫破五湖秋——唤江宛陵归来。当然他更不能指望不告而别的江宛陵给他留书说明情由。

      “天不孤带着雨潇潇回来过一趟。”屈世途回忆着当时的情形,那两人突然出现,浑身湿漉漉,由头至尾没有一处干爽。幸好在烛光下他能够清晰的辨认天不孤……经他说明,自己才晓得他带回的这位姑娘名叫雨潇潇——是沉剑古院的三院主。

      “吾也问过天不孤到底发生了何事。他苦笑着对我说了一句,‘其中的原委曲折,一言难尽。’就这么一句话……我哪里弄得清首尾?只能先照他的话安置了雨潇潇。哪晓得转过头,他已经不见了。”屈世途摸不着头脑的可不止这一件事情,“雨潇潇也曾向我问到江宛陵是否会回琉璃仙境?”

      “好友怎么说呢?”素还真坐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持杯静听屈世途的回答。屈世途感到自己的无奈受到了重视,两手一摊,“我哪里知道江宛陵会不会回琉璃仙境。我只能把江宛陵身受重伤这件事情和盘托出。她听了我的话,一言不发……忽然有一天这个雨潇潇也不见了人影。反正啊,江湖高人都是忽隐忽现。”

      “雨潇潇和江姑娘是朋友。听说她受了伤,心里担忧,这是人之常情。”素还真饮下了杯中的冷茶。

      “哦……那雨潇潇恐怕会去找江宛陵。不过,天不孤这个人很神秘,有话不肯直讲。”屈世途叹了一口气,“素还真,你深夜来此是为什么?”

      “天剑失败了!”素还真说道。

      “啊!怎么会这样?”屈世途惊愕不敢相信,“那叶小钗……六铢衣,他们怎么样?”

      “叶小钗在鹿苑一乘接受治疗。六铢衣前辈捐躯了!”

      “唉!那你……”屈世途想要对素还真做一番好好的安慰。他想到素还真深夜急于见江宛陵的目的是为了借助她的死神之力……再搏太学主!这时候素还真最需要的是消灭太学主的方法,顺着这个思路来想,他对素还真说道,“江宛陵的伤势在天不孤的料理下痊愈了。”

      “我知道。”素还真淡淡说道。

      “那么,你预备怎么劝她……介入战事?”屈世途关心的问道。

      “好好劝。”

      好好劝?屈世途自诩素还真的知己。但是听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请人襄助战事,言辞谦卑申明大义,这是理所应当。江宛陵听了素还真的肺腑之言,只怕也要动容。战事的排布还得素还真好好想一想。

      素还真走到窗前,自曳开的窗扇望去,月亮已经不是挂在了最高处,它掩映在枝繁叶茂的桂树间,时而看得见时而看不见。晚风吹得桂树生香,婆娑月影,交相摩诃的枝叶无一不在勾动着满怀绮思。天际将明,风起云涌,他用什么办法,都不能将他那颗渴望一见江宛陵的心平复下来。一个人立在窗前反反复复地彷徨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要诉委屈了。因为柔情和雄心联结在一起,别具一种安抚的作用。

      万缘村是一个坐落在青葱绿山间很不起眼的小乡村。素还真拂开眼前垂下的柳枝,踏着如丝春草走进了万缘村。他很好奇……江宛陵的居所为什么会出现结界。不过,对于她,他有太多的疑问。

      素还真袖口上的血迹是在那时留下。疯狂的雨潇潇使江宛陵吃尽了苦头……手掌受伤很深,鲜血淋漓。额头上的伤更是足以令她破相。素还真扶起她时,听到她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多谢……有气无力,嗓子又哑。他不客气的回了她一句,不必谢!

      她双腿都是软的,他不敢放手了。两个人坐到床边,素还真给她包好了手。至于额头上的伤,需要时间,最好是回到琉璃仙境慢慢治疗。女子爱美是天性。由此,素还真发觉江宛陵还没有开悟,她还不懂什么叫女为悦己者容的道理。

      “不是素某受伤了,而是江姑娘受伤了……雨潇潇姑娘大概是因为心情不佳,而且还有意外之变,她体内有蛊毒。”素还真说出了实情,当然他也不希望疏楼龙宿冒然进屋打扰她们谈心,“我已经做了处理。”

      “蛊毒?”疏楼龙宿停下了脚步,他皱起了眉头,他原是好意留下空间让两人交谈。想不到好心办坏事,若非结界,他一定能在事发时阻止雨潇潇。那么,江宛陵的伤势?

      江宛陵进房间发觉雨潇潇已经清醒,只是神情恹恹的靠在床头,两眼发直的盯着虚空。

      “潇潇……”江宛陵坐到床边试探着叫出了她的名字。

      雨潇潇转过脸看着她。江宛陵面上露出了笑意,雨潇潇对外界还有知觉,这让江宛陵忧虑的心绪得到了缓解,她继续说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呢?”

      雨潇潇的目光从她脸上看到了她抚在床沿的手上,她的手受伤了。

      “没有事情。”江宛陵抬起受伤的手说道,“是不小心割到了……”

      “我知道,是我……”雨潇潇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忽然坐直身抱住了江宛陵,“宛陵,是我,是我咬伤了你。我怎么会这么不晓事?”

      “我没想到我会犯病。”雨潇潇很自责,“我又不是柔弱妇人,我可是沉剑古院的三院主啊,我竟然会……”话说到这里实在说不下去,只能嗷然哭了起来。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一边哭一边说道,“真像梦一样!一切都成空了。”

      “宛陵!一个人生趣索然,神昏思竭,与废物无异呢!”雨潇潇痛苦的说道,“我是不晓事的废物。我应该与大哥并肩作战,力战太学主而死,那才是死得其所!”

      雨潇潇的哀悔一定会惹得江宛陵愁肠百结。疏楼龙宿深悔留下江宛陵一人独自面对雨潇潇,他烦恼无比的捏住了手边的门框……现在要进去阻止雨潇潇再说下去似乎也不妥当。

      “一个人在该死的时候不死,就再也不能死得其所了。”素还真的声音忽然响起,这句话字字敲进了雨潇潇的心坎里。心间盘绕着寻死的念头为这句话发生了动摇!自己不该让沉剑古院蒙羞,不该辜负大哥他们的爱护。不能为沉剑古院而死,莫非要为一个抛弃自己的男人而死吗?

      死既不能,生又不可,那该怎么办?雨潇潇陷入了深思。

      素还真特地摆了一张方凳在床边,不是为他自己要坐,而是为江宛陵。他两手虚扶着她的双臂,将她让到方凳前坐了下来。疏楼龙宿瞬即明白了素还真的用意……以距离隔开两人,否则伤心跟着伤心,更难劝解了。

      江宛陵悄悄转了转身牵一牵他的袖子,她方才为雨潇潇和素还真两人的话骇得一颗心狂跳。她能可了解素还真的好意……但是他说话太大胆了。素还真一闭眼,胸有成竹的样子冲着她点一点头。

      “我想结茅……”这就是雨潇潇想到的办法。

      疏楼龙宿心内叹息,为情逃禅,毫无益处。

      “结茅是出家人立下宏愿,苦修的一种方式。”疏楼龙宿说道,“在深山人迹不到之处,结一座茅棚,逐渐兴起香火,但没有听说过比丘尼有此苦行。”

      “过去没有人做到,恐怕就是为了等我做到。只有这样的苦行才能磨练我,促成我修得正果!”她语气坚定。

      江宛陵眉心一蹙,开口苦劝,“潇潇,空门非是逃情之地,你再想一想。一入空门,就不能再回头,你再想一想。”

      寻死已经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了。难道出家还不行么?雨潇潇思绪冲折,陷入了逼仄,没了回旋余地,“是红尘不容我,不看破也不行。”说着,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了三千烦恼丝……一头秀发纷纷披披洒落在床榻上。

      江宛陵不可置信的看着雨潇潇……怔怔的站起了身,一时竟开不了口,她是真伤心。

      “宛陵,对不起。你不必再劝我。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烦恼丝’。不要自寻烦恼!你不要,我也不要。”雨潇潇泪眼已干,话说得很决绝,尤其是那句不要自寻烦恼,你不要,我也不要。

      江宛陵脑袋嗡然一声,自寻烦恼,是了……自己何尝不是在自寻烦恼,想通过后,她平静地对雨潇潇说道,“你想的没有我深,你想的是眼前,我是通前彻后都想过了。欲除烦恼须无我!人自生来就有一个我。烦恼伴终身,为求无事着袈裟,着了袈裟事更多。”

      这番话一出口,让疏楼龙宿情不自禁的松了好大一口气,满腹的愁绪风流云散了……不过能可看得出来雨潇潇此时是横了一条心,不能激她,她也受不了激,而况道心坚定,不在乎有发无发。

      雨潇潇一时激愤,鲁莽的绞断头发,也根本不会想到江宛陵该是何等难过……她是感从中来,人我莫辨。为他人自伤,其实亦是自伤。素还真一抬手轻轻抚上江宛陵的肩头,他要好好的说一说雨潇潇,“道心坚定,不在乎世相。参禅学佛,不在乎世俗的清规戒律。”

      “像道济和尚,饮酒食肉,一如常人,无碍其为高僧。从前像这种例子很多,譬如有位高僧,人称‘虾子和尚’。大相国寺甚至有‘烧猪院’。世法原非为有慧根的人而设。如果你对自己的道心没有把握,不妨仍旧作比丘尼的装束,留此世相,作为对自己的一种有形的限制。”这番说辞,娓娓道来,冷静而又是为人设想,而且在根本上是劝她坚定道心,并没有希望她仍归尘网的意思,因此说服的力量,比江宛陵又大得多。

      雨潇潇望了望江宛陵,看她红着眼圈,心里亦很不是滋味,但话说到那里,头发也断了,推车撞壁,已经无法动弹了。

      “我要好好想一想。”她这样回答,随即落入沉思之中。为情逃禅?她自以为不是。佛法何其广大,常说其中有极乐世界。等寻到了彼岸极乐,也就不算辜负好友。雨潇潇迷离惝恍,自己都辨不清自己的心思,需要好好作一番体悟。

      江宛陵惘惘然走出了房间,只要一想到削断了头发的雨潇潇,心头未免一酸,淌下了眼泪。

      “世缘不同,各有因缘莫羡人,但亦不必为他人伤感。”疏楼龙宿递给她一块手绢,不无感慨的说道,“宛陵!你的心肠要软起来,比什么人都软。”

      雨潇潇发觉素还真仍然伫立在房间中,竟然没有离开……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付与青灯黄卷,天公太狠心了。我想——这是江姑娘伤心的根底。雨潇潇姑娘只怕不能体谅。”素还真平静的说道,“自忏飘零,不信飘零。时也命也……江姑娘错了。”她错在哪里呢?

      “错在她认为自己能够给予雨潇潇姑娘一份倚靠。”

      “可惜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没有不灭的灯盏!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古人云,人生如寄耳,大约就是这副情景了。”

      这是很丧气的话!雨潇潇不能不有所触动。往事历历在目,尤其是那个时候,江宛陵去到沉剑古院看望自己。在见到她时,心内涌起的无限喜悦,就像落入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抓住了一块得以依赖的浮木似的,自己这颗心总算踏实了。

      她不是来害江宛陵伤心啊!她慌乱的自问。不管千万遍思量,心里早已确认出家为事所必然,势所必至,而此时却全盘动摇了。

      “至此以后,江姑娘难免会想……佛门广大无所不容。好友在那里得清净,寻极乐。似我孑孓一身,正该效仿啊。”

      “不,不会……”雨潇潇极力否认。

      “也许会。”素还真说道。

      雨潇潇在心中长叹——也许会!当然了,事已至此,只好一切都交付给命运。

      “结茅是苦修。她何至于忍心抛你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雨潇潇的防线挫败。

      素还真提到了那句,云外起朱楼,缥缈清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鸳鸯瓦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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