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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寤寐心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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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叶传奇整顿全神回答江宛陵的问题。他想了想对她说道,“月满之夜,谷底却是一片漆黑。除非月挂中天,不偏不倚地直射谷底——正如白昼一般。只有正午,谷底才有阳光直射。否则,晴天亦如阴天,月夜仍是黑夜。”
“不身历其境,绝不会有如此联想。”他曾到过炎山铁族获得创世神剑,因此对于艰险的地形地貌有着深刻的认识。此时两人落在死国年纪所创造的至暗不明之地,他以此为譬喻向江宛陵做了说明。
“或许,它正在山顶迫近下望。而我们在这看不见的‘丛山峻岭’之下只有一条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骑,虽非地狱却难见天日的‘隘路’。”
他的比喻很巧妙,一下子就让人明白了两人的处境极其不妙。
“那么只能往前走,或是你我联手一起跃至高峰,摆脱这漆黑的谷底。”她的建议使得他从容一笑,她会根据形势来做决定,实在善解人意。
“这里不是驰道,无法骋凌云之足。”他安抚的笑着,乘势更紧密的拉住江宛陵贴近自己,“况且,目前的安全无虞。我们暂时不必冒险。养精蓄锐为好。”事已至此,他竟一点也不想操心了。正如他自己所说,危险不曾到来,何不将心情放得更疏阔,他有好些话想要与她谈。
而这四处不见光明的空间,正适宜与她缓步谈心,再容自己慢慢的做一番好的布置。既不能教自己失望也不能过分的违逆她的心意……想到此,千叶传奇好整以暇的牵着她不疾不徐的行走在黑夜里。
“宛陵,你知道我此时的心情如何呢?”千叶传奇揉一揉江宛陵的手,静静的向她问道,但又不等她做出回答,他自己倒是说出了答案,“多少天来一颗心总像是悬在半空里,并且付出了太多的体力,日夜颠簸,浑身的骨骼仿佛都要抖散,不能为继,才肯罢休……”说着一叹,情不自禁的倒向身侧的江宛陵,促使她不得不回身抱住自己。
千叶传奇嗅一嗅她发间的幽香,似恢复了一些精神,继续向她诉道,“便如紧绷的琴弦,遽尔断裂。”他的话音不重,听在江宛陵心里,惹动了她的伤感与歉疚。
“特别是你刚才那样戒惧的眼神……真如泼头浇了一桶数九寒天的冷水,将我一切的绮想,尽皆熄灭。只剩下深深的自惭……是千叶传奇无能,不能教你放心,相信!”
这样一番历数心境转折的话如泰山压顶,压的江宛陵深深的不安,足可引起她最深切的自责与怜惜,仿佛是自己有负于他,辜负了他一片情意。如此一来,在情感上又怎能轻易的抛却?但又不禁引发了她的忧虑,前路茫茫,去既不能,而思归心切,留亦不可。这进退之间,简直没有主意可打。
千叶传奇虽不能完全看见她面上的神情,却能在这寂静之地,听到彼此的心跳。虽说越是遭遇困境,越要显得潇洒。可是顶聪明的人,越是精明懂事,一犯到男女之情,便迷糊得无可理喻了。
正在他筹思之际,忽听到江宛陵开口说道,“我只怕是为死国年纪操纵的奇能异士,如何能想到是你呀……你不要以此误会我。”
千叶传奇苦笑,她这话不是更印证了自己那一番结论么?她心底里到底是对自己不放心,不期待……否则何以说想不到是我?恐怕在她心中,只以为我是器宇深沉,计较利害,而决不肯以有用之身做无谓牺牲的人。因此,她不肯以私情为筹码,博得我的深心,来为她所用。
要使她甘心留下,只有造成‘情不可却’的形势。想到此,千叶传奇的心情愈来愈沉重,甚至他不免想到在将来,他会有因为今日的作为而中宵不能入梦,辗转反侧的日子。但一瞬间,他很快抛撇了这种形于未炽的忧患。
因为此刻两人陷入了死国年纪制造的困局,不破眼前的困局,无以谈将来。何况,他被困得太久了。他记得时序已是初春,日罗山上的迎春花已开的茂盛,由盛及衰,他还没有挽过它们的柔枝,未免美中不足。况且太学主不除,侈谈什么千秋大业?
这样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的转过,他心底里已做下了决定。
“宛陵几次到日罗山,只怪机会不凑巧,也没有好好的见识山中的景致。以现在的天时来说,日罗山上的迎春花已快要开到尾声了。可惜花开如锦,我还不曾陪宛陵一起漫步花下,想一想真是可惜的很。”千叶传奇轻声一叹,“不知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这句似问似叹的话好似给两人展开了一幅长卷,有山有水,老翠欲滴的日罗群山深处正喷出千百朵有色无香的黄澄澄的花枝,它们枝条凌乱,随插随活,易长易大,装点着寂寞的早春时节。
“覆阑纤弱绿条长,带雪冲寒拆嫩黄。迎得春来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他有闲情逸致与她谈花吟诗,至少说明他此刻的心境是宽松的,这令江宛陵觉得安慰,安慰之余,她拿出倾听的姿态来留心听他说话,“迎春花后渐次而开的是海棠花。只恐深夜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我恐怕也是要这样带着你去赏海棠,特别是雨后的海棠,花瓣湿润,分外鲜艳。就算是扰着了你的清梦,我想你也不会恼我。”
多美的一幅画卷,令人心满意足,憧憬向往。若不是先前在日罗山的种种遭遇,大祭司等人的算计迫害,她是无论如何也生不出狠心来拒绝他的衷肠。江宛陵苦笑着收回了自己的遐想,沉着平静的与他说道,“为我的事情,害你陷入囹圄,让我很不安。”
“那么宛陵将以何来平复千叶的不安呢?”问题再次抛向了江宛陵,使她生出了一种错觉,自己对他的心情负有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倘若自己罔顾他,那么就是负心绝情的人。
在千叶传奇而言,所做的打算是不妨与她迂回曲折,一步紧着一步,重重情意的束缚,使她无回旋的余地,自然叫她入彀。而此刻还不到图穷匕首见的时候,不能逼的太紧,使她陡然生了怯意,那就不妙了。因为一生怯意,自觉不能担负深情,不由就要生悔,继而谋求退步。
“宛陵自有一番不能出口的苦衷与顾虑……”话说的如此体贴,使得人心里老大不忍。
“不……不是这样。”江宛陵连忙予以否认,将要出口的话,颇费思量,她隐隐明白今日所谈是要透彻彼此的心思,所以很多话,她要好好的打腹稿,不肯轻易出口。
千叶传奇好一番耐心,静静的等着她开口。半晌后,江宛陵才说话,很吃力地说,“千叶,我实在想不到你会……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何况幽冥异路。你是通达的人,不会执迷不悟。”这是实话,也是真话,虽有感情,而到底还不到春蚕吐茧自缚的境地,随着时日的推移,他将逐渐忘记自己。
千叶传奇屏息静听她即将出口的话,他直觉江宛陵一定会与他说心里话,所以他没有为这句开场白而感到难过。
“但仔细想想,就能想到过去……你多次的为我解围,还救过我的性命。不能全部的信任你,是我的问题。”这是紧要的一句话,当把这句话说出口,江宛陵犹如舒了一口气似的如释重负。
其声如玉磐,异常悦耳。正因为夜色中看不清她的样子,却可以想到她说出此话时的幽愁与释然,这令千叶传奇的心中多了一份安慰之外的深思。他想,好好一件事,不要在细节上疏忽了,弄得全功尽弃。
虽然心里时时提醒着自己小心谨慎,可是感情毕竟不可强抑,他自然而然的问道,“然则以后呢?”
以后,你该对我深信不疑,全身心的将你自己交托于我!
“以后……”眼前的困境还未解除,谈以后——这是镜花水月。不过,不能在此刻打击他的士气。于是江宛陵说道,“以后,只好请你多多担待。毕竟说到聪明智慧,不能尽如你意……需要你拿出养气的功夫。”
“哈……”千叶传奇明快一笑,脸上是深深的笑容,她的自嘲打入了他的心坎。让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他吻了吻她的头发,“我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必如此,是你先救了我呀……”
“除非宛陵的心与我的心是一致的,这两件事才能相提并论。”这是很厉害的一句话。千叶传奇相信以江宛陵的敏慧,一定懂得这句话的涵义。只有深情相纳,才能做到不顾一切的救对方于危难。
其时,千钧一发,不容许江宛陵深思,她自然而然的转换了身形为他挡下了那一刀。现在想来,也无法摸清当时的心意。模模糊糊的一团,想也想不明白。她既想回答,又不愿意欺骗他,所以沉默了。
没有自她口中听到想听的答案,失望自不必说。但转念深想,以江宛陵的性情,不肯开口也在情理之中。他愈来愈有一种把握。虽然,千叶传奇不懂何为思乡之情。可以想到将来,他也不会有这种常人的牵挂。所以,时间还不能抹去一切吗?
“宛陵,我都晓得……”无头无尾的一句话很费猜量。纵然是江宛陵也无法透彻他这句话的真意。而只能从这句简短的话里去揣测他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呢?
也许是体谅!她情不自禁的这样想。柔情一旦施展,就会将尖锐的事物蒙上一层可亲的外衣,迷惑你,直到你放下戒心。
“你的心思……”说到江宛陵的心思,千叶传奇不禁想到她日夜耿耿于心的是渴望脱离彼岸,早登故土。这个念头,只怕是一直都在她的梦里。而死国年纪能挟制她的原因也正在于此。
“嗯……”她做了一个回应,不是敷衍,却又无以言答。
“宛陵,你该相信我,告诉我……在你心里以为千叶传奇是无所不知吗?”他的苦笑很明显,江宛陵听得出来。可是这句话说的笼统,教人无从分辨。怎么不相信?要告诉哪些事?这内中有一番很深的话题,而且不容易说透。
江宛陵露出了不为人察觉的苦笑,“看吧,你还是都知道了啊……”
不,她并不理解我话中隐匿的真实含义。想到这里,千叶传奇心头掠过一丝无可排遣的阴云。倘或换作另一个人,或许想到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不多了,就算放纵,也放纵不到哪里去,又何苦在心里紧守一道樊篱?可江宛陵不是这样的人,她始终如一,谨守寸心,足见她对这个世界的厌烦。
她随时随地的准备忘记这里的一切,这当中也包含了自己!千叶传奇清醒的思考着,虽然她的态度,心肠都为自己所软化,但效果又有多深呢?他不得不慎重,更有些不放心。
未必死国年纪就不曾有这样的智慧?千叶传奇乍然灵光一现。死国年纪与自己的赌注,它的根本目的也是要留下江宛陵,它与自己是合作的关系。但为什么要与自己合作呢?
足可见得自己在江宛陵心中有与众不同的分量!
自信地去想,十年时光,二十年时光……对于故乡的一切,兴起的怀念,思之不得的惆怅都将在漫长岁月里化为一道淡墨似的画影。离乡多年,印象淡薄了。便梦中也难得一见故乡的情景了。终于再也不能清晰的记起!人是既健忘又善变的物种!
霎时,一道天光投入谷底,令人耳目一新,豁然开朗。久处黑暗之中,陡然复见光明,眼睛虽然恨不得眨都不愿一眨……可是生理上的反应还是令二人同时闭上了眼。
一阵琴音倏然响起。立刻使千叶传奇警觉,这是一首思乡曲!他紧紧的牵住她的手……怎么会忽然有一道琴音?江宛陵疑惑,但心底已猜到这是死国年纪故布疑阵,不得不防。
“宛陵听得出来么?”千叶传奇问道。
“我实在不懂什么。只觉得苍劲高古,入耳听去,不像出自于纤纤玉手。”江宛陵敏锐的察觉奏琴者非是闺阁女子,倒像是须眉男儿。虽然她不知道这是思乡曲,却能根据琴音评判出奏琴者的身份,真是灵秀的女人。
“不必懂,是为了迷惑我们。”千叶传奇出声稳住她的心思,不让她继续聆听。
“也许试探要接近尾声了。”对于危险,她也有所察觉。死国年纪的诡异无可捉摸,只能见招拆招。但与它打过交道的江宛陵,却能够晓得该如何避其锋芒。
琴音的变化令人不得不注意。这不是古琴的音色……正当江宛陵疑惑之际,眼前蓦地现出了一道路径。她先是不可置信的震惊,接着是如浪卷潮般的喜悦,这是归家的路径呀!她还以为终其一生再不可能有此机会了。却不期然在此刻光明竟又重现!心潮起伏,最是伤神。琴音入心,牵引思归之念,身世之感。而幻灭无常的悲哀,异界漂泊的无据,老亲弃养的自责……都不必有了。
千叶传奇最敏感,他强留住她,不许她靠近那条通道。此时此刻,他越发清晰的记起了那句话,“……但若看不清楚,便如飞蛾投火,看来光明,恰好自焚。”
“宛陵,这是假的……”他吼道,“你还看不清楚吗?”
不,怎么会是假的?她曾经在死国年纪的指引下回到过自己的家……虽然他们看不见她,可是她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了他们的温暖。不会是假的!哪怕是假的……
“宛陵!那是岳父岳母的幻影!”千叶传奇在恐惧下流露出了不寻常的讯息。但是心神大乱的江宛陵早就已是归心似箭,欢喜如麻,哪里还有平日的灵心慧质。
千叶传奇被通道中射出的异能击中!痛苦倒地……江宛陵终于可以挣脱他,她可以不顾一切的回到自己的故乡。
“宛陵……”顶着通道内搅出的狂风,他拼尽全力的呼唤着她。
她似有所觉,因为她的步子慢了下来……她要回去!通道的异能继续爆发,这意味着它随时都会关闭,不能再犹豫。神思颠乱之际,千叶传奇的身形突然冲到了她眼前,他拦住了她,却不是简单的阻隔她的道路,而是一步一步的后退着,异能飓风排斥着他,撕裂着他。
“千叶!”江宛陵立刻抱住他的双臂想要推开他。
“听我说……”他喘着粗气,早已顾不上疼痛,“你所见都是幻象!你忘了,这是死国年纪所制造的空间。在这里……”忍着异乎寻常的痛苦,他继续劝她,“它可以神通广大!”说罢,他再难支撑,昏死在了她怀里,企图以此阻止江宛陵。
死国年纪何必如此?千叶传奇只能想到它是要借重‘感情’……情深固然不可抛。但不试一试,就这样放弃回家的路,怎么甘心呢?午夜梦回,想到错失了这样的机会,该怎么去平复这郁卒?
江宛陵抱着千叶传奇呆呆的坐在通道口,看着那熟悉的无法割舍的一切……自己的小世界也并非全是快乐而无烦恼,它不完美,可是人不能被烦恼所压垮。
也许正如千叶传奇所言,这是自寻死路……死,又如何?她叹了一口气,抚一抚千叶传奇的脸,她起身预备走向通道。
失望,恐惧,愤怒,不甘——一齐奔赴在了千叶传奇的心头。他实在想不到她的决心如此深,已到了痴迷不悔的地步。她能够抛撇自己!他心里深深的恨!
异变再起,四周的结界显现出将要维持不下去的裂痕。江宛陵急切的要跨进通道,却被一条持剑的人影挡住了。通道在此时骤然消失了……
“龙宿!你……”希望被毫不留情的截断,江宛陵气急攻心,吐血晕倒了。
疏楼龙宿看了看千叶传奇,千叶传奇也看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