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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生如逆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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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过早!
疏楼龙宿不无怅惘的想到那时他自信十足的在江宛陵面前大放厥词,他特别向她强调,自己绝不会为女人去死。那么,眼前所见的一切又做何解释?他不是想不明白……眼见不一定为实!他早预料到了那结果。而那末尾的一切印证了他所料准确无误。他的聪明理智一如既往,并不因为感情而受到挫折。可是他经不住诱惑,仍然提出了非分的要求。
“我想知道……”他不需要时间来收拾所谓的心情,他没有那么虚弱。他只想求一个结果,迫切的,急不可耐的他想知道结果。他只是忍不住想知道在李成业死亡后,江宛陵会怎么办?故事应该到此戛然而止,留下回味的余地。但自己不是这个故事的看客!
“不,我想知道。”疏楼龙宿明确无误的讲出了自己的心愿。人在向上向前时要忠实于自己的感情。
“你会后悔,从而永远不得解脱。”一语成谶,不得不慎重。
“就算这样……我仍然要知道那结局。”疏楼龙宿平静的说道。人生在世总有一点留恋。为这点留恋,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以为自己将会看到她伤心欲绝……甚至,他不可避免的想到,她会活不下去,她的感情不允许她在失去李成业后独自活下去。
天在下着小雨,风很冷的吹着,吹得她根本拢不住披在身上的外套。他认得出来这件外套,这是她和李成业初次相遇时穿的那件亚麻色外套。看来她是来不及撑伞之下慌着跑出了家,乱蓬蓬的头发上绾着一只塑胶卡子,风一吹,漆黑的头发垮下来一束随着冷风舞。现在是凌晨三点,街市寥寥,霓虹灯接触不良的乱闪,她根本拦不到车子。
疏楼龙宿僵硬的面孔上终于放出了笑,还记得——她说,那个笑起来鱼尾纹深深的瘦巴巴的男人,记住,不许他进来……又咸又涩的味道从嘴里灌进了心里,他了解她,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冷雨夜风,她两手抱紧怀中的婴儿朝医院奔去,头上的发卡也滚到了水坑里……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水坑里映着无数的霓虹灯花,它们不停的转着闪着,闪出无限大的一团光球,一刹那,他们再也没有转身相拥的机会了。
后悔吗!不得解脱吗!
“还有机会,一切还可以重来!”
“永远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时间。”无上冷静的声音响起,为他解答,“过去发生的事情,现在发生的事情,将来发生的事情,永远不会改变。”
“吾甘心费尽,三生慧业,万古才华,三魂开天,六魄堕地……”他已实在讲不下去,每讲到一字,肝肠寸断,这是没有退路毫无回旋余地的决定,容不得自己喉间堵塞。
“仍然不行。”
“仍然不行吗?”他再也不知道他还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不行!”
不行。他的念头里只剩这两个字了。怔怔的,痴痴地,疏楼龙宿脸上露出了一缕幽幽笑意,不行,仍然不行……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更没有起死回生。他永远的失去了她,江宛陵永远的失去了李成业。他们相识在绿草茵茵的春天,他坐在长椅上享受难得的片刻小睡。她原本在好好画她的画,是他睁开眼时听到提醒,才晓得自己失去了警觉。他不管她的解释,执意抽走了她的画板,确定画纸上没有暴露出任何不妥当,才嘲笑着说了一句画的好丑……
她那时是仰着脸望着他,一脸不服气的急于解释的模样,所求的不过是向他拿回自己的画。只见她长长的眼睫毛不住闪动,春风都融进了她眼睛里。
过去事不可改,现在事不可改,未来事不可改。此身此境永不灭!太学主惊奇的发现疏楼龙宿的元功并没有因此而被吞灭殆尽,但又能挣扎多久呢?太学主心里既有着期待又有着惋惜,他仿佛预料到疏楼龙宿正在一步一步走入绝境。这几乎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死国年纪……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自己与一夕海棠的“那番梦境奇遇”。但那是两人同时有心做一番关于感情的试验。与疏楼龙宿的情形完全不同。
驱除蚊蚋的艾索,那种异香将夏夜的纳凉,小饮闲谈的悠闲情味点缀的更浓郁了。穆仙凤饮完杯中最后一点残酒,再也不肯继续了,两靥透着红光笑嘻嘻的走进了卧室,经过她一番布置,卧室里清凉又舒适。走到院子里,见到江宛陵还在望月咏怀,不由起了顽心拉着她起身推着她去休息,口里还玩笑道,“该休息啦……明日,再进香,再卜紫姑神。卜一个吉祥卦!”
江宛陵因此也笑了起来,其实她也好困,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他。屋内竟然一片黯淡,只有展开的窗子里投下一射银光直直的照在榻上的鸳枕上。待她转过身关好门,这时候,突然发觉有只手搭在了肩上。等她一转身想闪避时,已被人趁势将她一拉,双手环抱,胸脯紧紧的贴住了他的身子,而温润的红唇,已为另一张灼热的唇压住了。
这个嘴亲得透不过气来。挣扎无用,想咬又不忍,要喊又不必,为疏楼龙宿一面亲嘴一面拖抱着倒在了凉簟上。他俯在她一段白皙的颈项上喘着气,江宛陵只觉得脖子上一片冰凉,怎么也想不到他哭了?抬起两只手捧过他的脸……惹人发笑,哭得像孩子一样。
她正要问他,他却不肯……只是抢着亲她教她躲无可躲。本来不醉,此刻却为他弄得头上发晕,口中发干,喉头发声。忽地,有人推一推门,朱色房门应手而启。
“妈……”一声小小的童音响起,只因为穆仙凤说疏楼龙宿不在家,小孩子自己懂事,从隔壁院子一个人溜进了爹妈的卧室。听不清妈妈的回话,小孩子继续朝床榻蹑手蹑脚的走去,又试探着喊道,“妈,妈妈,我是童官官……”
“仙凤!穆仙凤!”疏楼龙宿沉着嗓子喊人解围……
“爹!爹啊!你竟然回来了!”童官官太惊喜了,他爹居然回来了。嘿!一定给他带了惊喜!于是小脚丫子蹬蹬的跑到了床边,伸手就要撩帐子。幸好穆仙凤及时出现抓住了明光儒童的小手腕。穆仙凤长舒一口气,皱了皱鼻子,捂着童官官的嘴巴把他抱出去了。
“童官官,你看月亮,看星星,我陪你睡!”穆仙凤被他吓死了。
千里传音也不过如此了!穆仙凤一抬手擦掉了额头的汗渍……她最近赶稿赶的昏天暗地,一时情绪驾到,写书写的太投入了,居然忽略了小主人的行踪,真是该罚。明天就去向主人请罚!一边想着一边捏了捏明光儒童肥白可爱的脸蛋。
到了晨起的时间,不得不起,可是一夜缱绻,双腿发软,眼皮涩重,勉强支持着实在是苦楚。浑身的不自在被穆仙凤等人全看在了眼里,江宛陵面皮薄,寻了由头匆匆避进了卧室里。晚来又是情热如火,江宛陵不肯吃酒,疏楼龙宿端着手里的酒盏,“我这杨梅烧与别个不同,补中益气,能治百病。”
江宛陵才不信他的话,不肯接他手中的酒盏。
他为着劝服她,又说道,“酒里加了许多珍贵的药材,你若不饮,真就是浪费了。还有一样好处,常吃我的杨梅烧,皮肤白,光滑……”
她更是抿唇直笑,不信他的新花样。
“宛陵……”他一伸手抱她在怀里,非让她喝一口不可。甜甜的,带着些杨梅的香味,与一般的杨梅烧不一样,上口绵软,味道也不冲,似乎真宜多饮。但说到有什么奇效,那肯定是未必了。
“我不饮了。我怕醉……”江宛陵自觉酒量浅,她又怕出丑,所以坚持不肯多饮。
他从她的脸色中,察知她的感觉,“要吃杨梅,才有功效。吃下去就不会醉了,只会觉得舒服。”说着,殷勤的夹起一颗杨梅送到了她唇边。受他眼神的鼓励,她才肯张嘴,一咬之下,便觉得舌头发烫,一股辛辣之味直冲鼻腔。相信他所说,吃下去就会舒服,不得不勉强吞下了杨梅。顿觉火辣辣的一线,自咽喉直贯小腹,上了他的当了!
“怎么样?”疏楼龙宿问道。
“我要醉了!”
“不会的。我怎么会拿你灌醉?”疏楼龙宿说,“我也舍不得捉弄你!”
听得这句话飘飘然大有醉意了,一颗心晃荡晃荡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按捺得它安静下来。
“你的心好像跳得很厉害?”
“没有……”她极力的抑制着。
“没有吗?”他迎着她的眼睛问的真挚。
“都是你害的!”她用眼梢看他,似怨非怨地说道,“真的跳得厉害了……”
“不要紧!”疏楼龙宿一向自信的语气,“我有一样本事,专医心跳。”说着,一支手伸到她喉头下面,轻轻的抹着。听起来完全是戏谑的话,他的动作倒像是煞有介事的正经。只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抹,快慢轻重,始终如一,而且只沿着喉头以下那两三寸地方,手指很谨慎安分,绝不去碰江宛陵胸前隆起的地方。
似乎真是在医治她心跳过快的毛病呢。察觉到她心跳的慢了,呼吸也平稳了,疏楼龙宿温柔地说道,“嗯……好的多了。你不要说话,拿眼睛闭上。”
江宛陵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是照做,听他的话,闭上了眼睛。
“女人容易心跳的快,是因为胆子比较小……”他一面说一面用左手托住她的后背,让她整个人仰靠在了自己的怀里,“譬如说昨晚上,听到童官官的声音,嗯……”她听到他提起床帏内的事情,思绪一下被扯进了那时的情形,那些似有若无的影子,越发增添了此刻如梦似幻的感觉。江宛陵的心跳不知不觉又加快了,正想着要开口阻止他说下去,却发觉自己胸口最上面的一个纽子已被解开。
未觉梦中梦,安得身外身!
过去还是将来?疏楼龙宿叩心自问,我生舍此无极乐,让我舍却此人此情有何极乐可言,偶一味及中边甜,不过是场试炼我却念兹在兹不肯罢手。前生杳冥孰真幻,到底此身是真或是幻,是醒还是梦?人境仿佛惟焦岩。到此,只余一场苦笑,熏黄深浅画难工,千古苍凉天水碧。为谁粉碎到虚空。
为谁粉碎到虚空!疏楼龙宿睁开了眼……他所有失去流散的精神气力全部重新回归到了他的身体里。太学主误判了,他感到不可思议,我居然会错?天下人错了,我都不会错,这是他一贯的自负。
“你与死国年纪达成了协议?”太学主要探秘密,他选择了直接提问。否则,死国年纪怎么会在最后一刻饶过了他?
“你妥协了!”太学主看着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