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至人无梦 ...
-
风雨撼窗,吹得呜呜作响。不见荷奉大祭司之命负责照顾受伤昏迷的千叶传奇,室内氤氲留香,可是她仍觉得有一丝冷气自窗隙中送入,使人肌肤战栗。移过床头的灯台,借着烛光看了看他的脸色……连日来的忧心使得不见荷自感憔悴。她见千叶传奇睡得安适,立刻起身拨开帘栊走到了窗前。
窗外的风雨更加肆虐,使人看不清远山的景象,只能从一片模糊水汽中听得到雨打阶前,独成沁人愁心的韵律……惹得不见荷长叹一声,她原本想与素还真一晤,与他谈谈叶小钗的近况。虽说两人不久前才见面,可是对于满怀情思的人来说,匆匆一晤,不能从容细诉别后情绪,于她而言太过短暂。
“她呢!”千叶传奇是一惊而醒,他望着那道帘幕后的身影,那不是他渴望的江宛陵。他的声音吐露着不满,吓得不见荷心下一慌,她赶忙将帘帏用银钩挂好,转过脸时正好对上了他疑问的眼神。不见荷立刻垂下了眼,由于自己方才的失神,她没有遵照大祭司的命令时刻看顾他,致使他醒来后自己仍是后知后觉。
“大祭司交待我留守在此照顾太阳之子。”不见荷小心翼翼的向他说明自己出现在这间房的原委。
千叶传奇只问道,“江宛陵在哪里……”
“嗯,她的伤势已恢复大半。所以先离开了……”
“离开了?”千叶传奇凝眉疑问。
不见荷看到他面色不虞,立刻摇头说道,“为了让太阳之子更好的休养,我将她暂时安置到了我的房间。”
“让她来这里,我要见她!”千叶传奇冷声吩咐。自己受伤了,她又不是不知道。何故撇下自己离开?
不见荷觉得这件事情有点难办。因为大祭司告诫自己不允许江宛陵接触太阳之子,这是其一。其二,江宛陵接到了顾瑛与朱行的来信,她此刻应该是正在给他们回信。
“回禀太阳之子,宛陵此刻只怕无暇分身。因为她正在写信……待她写完回信,吾立刻让她来阿虚夜殿。”
写信?千叶传奇冷冷一笑,心情牵动了伤势,“哦!是谁给她写信,她又是给谁回信?”
不见荷自然将事情一五一十没有隐瞒的说了出来。千叶传奇深觉烦忧,她的心思总是用在无谓之人身上。江宛陵收到顾瑛写来的书函,晓得他平安无事,顿时如释重负。随他书信而来的还有一封朱行写给自己的信,关心的话期盼的话写了满满三张纸,末尾不忘催促江宛陵给自己回信。
江宛陵毛笔用的不好……加上重伤初愈,手腕的力道总是分配不匀。信中要与两人谈的话很多,可无奈秋毫虽细握非轻,勉力写了两张纸,额上已沁出了细汗。江宛陵自己笑自己,等她把信纸端起来左看右看,竟还看出了几分清秀!但是,再与顾瑛写来的信一比,只有苦笑了,自己的字实在差他太远。不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自己若是勤加练习,未必不能做到弟子不必不如师。这样一想,心内充满了信心。
她把两人的字迹好好做了对比,自己的字写的不好,到底又差在哪里呢?找到了问题的所在就不怕找不到改进的方法。可是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江宛陵的思考。等她打开门抬首一望,看到的竟然是素还真……让人奇怪,他怎么也在日盲族。
素还真面容和煦,声音朗彻,一开口先向她道明来意,“江姑娘受伤颇重,素某特来看望。”
人已经登门,江宛陵只好将人让到屋里坐下,又给他端来一杯热茶。素还真端起茶盏,眼睛瞄到了书桌上洒开的信纸。
“多谢素贤人费心,我已经没有大碍了。”她的声音清悦,闻之使人心肺甘畅。热茶烫喉,打开了素还真说话的思路,“江姑娘在写信么?”
她点了点头与他平常说话,“是朋友写来询问我的伤势……”
“江姑娘受伤,你的朋友想必关切担忧,这封信很重要了。”
“嗯……”江宛陵走到书桌旁将散落在桌面的信笺一一收拢整齐,又拿了镇纸将信纸压住,她抬起头向他问道,“素贤人还有其他的事情么?”
“江姑娘力阻死神而受伤严重,素某今次前来只为关心你的伤势。”素还真说着将茶盏放下,“为防万一,请江姑娘让素某替你诊脉……”
诊脉……再次试探我体内的死神之力?素还真始终对我不能放心!只要我身上有死神之力,他就有理由怀疑我会作乱,为祸人间。这就是身为中原领导者的觉悟,到底死神贻害世间,使他不得不谨慎。那么,他会对我采取怎样的措施?必须向他表明心迹解除他对我的疑虑。
她面上神情变幻,忧愁疑惧流露于眉间眼尾,满腹心事只在那一回低头不语。
“素某只为察看江姑娘的伤势。”万语千言只能化为一声叹息,误会很深,惟有靠时光去磨。事情要一步一步去做,人心要一点一点去争取。
“素贤人不必过虑,我亦决定就此隐退,不会再徒增事端。”江宛陵表明心意,婉言谢绝了素还真诊脉的要求,“素贤人还有要事,不能耽误太久。”她出言提醒他该离开了。
“为江姑娘的伤势,我……”话说到此处,他骤然住了口。怎么开口向她说明,说的情理俱佳,说的她心悦诚服,说的她感念在心……很难!他穷思万端,不得要领,有些气馁,只好放弃不讲。
他要说什么?她转过头看着他,面上流露出疑惑。谁知他没有将话讲下去,江宛陵眸光又落在了那几张信纸上,不由自主露出些微笑意。在她而言,死神一战已经告一段落,只要自己隐匿行迹,也许可以安稳度日。
其时雨声阵阵,敲窗谱韵,点点滴滴,很容易触动乱心。
“江姑娘,劣者叨扰了……”素还真收回了眸光,他起身预备离开。
“素贤人,等一等……”她忽然开口请他留步。
素还真转过身看向她,却见她从门角的画筒里抽出一柄油纸伞走到自己眼前,她说道,“下雨了,你还是打一把伞。”
正如有千百团乱丝,回环萦绕于其心,紊乱复杂,至难名状。忽而喜、忽而忧、忽而悟、忽而迷,刹那之间,心理上叠出无穷之幻。他擎着伞立在雨中,忍不住回头望一望,她一霎儿转过了身,根本也看不见她的面容,只来得及瞥见那一幅裙角。
素还真擎着手里的雨伞一路朦朦憧憧的朝山下而行……行至中途遇到了两个人,一个是明珠求瑕一个是雨潇潇。
“素贤人!想不到在此碰见你。你是从阿虚夜殿出来吗?那,那么你见到了宛陵么?”雨潇潇热情的高声叫醒了素还真,他明悟的看着两人,又仰起脸看了一眼伞盖……
“她伤势已无大碍。”素还真又特别嘱咐道,“若是江姑娘伤势有变化,两位可到琉璃仙境通知吾。”
“太好了!”雨潇潇扯了扯身旁的明珠求瑕。上次自己因为一面之词而出手打伤了江宛陵……及至武林的新消息传来,雨潇潇才恍然大悟,心内对江宛陵不免愧悔。于是,强拉着明珠求瑕一起到日罗山来找她,探望她的伤势。
“走吧。”既然已知晓她无事,明珠求瑕打算离开,他不想和江宛陵见面。恢复容貌一事,已成镜花水月。她素来会骗,一开始就将自己骗的团团转。他那时为了雨潇潇已和她割席断交了,现在再回来找人岂不是自打嘴巴,他不要!
“上次是我误会了她啊,做人要坦诚,我向她道歉,她一定会原谅我。”雨潇潇打定主意要见江宛陵一面,她们的脾气本来相投,加以明白了江宛陵的一番苦心,促使雨潇潇更认为不该轻易放弃友谊。
“雨潇潇姑娘言之有理。宛陵……江姑娘心胸大度,为人敏慧。朋友之义,坦然交心。而误会终须解开,不要将遗憾留待今后。”
素还真这番话说的情理都通,越发增添了雨潇潇的信心。
“两位,素某另有它事,少陪了。“说罢,素还真先离开了。
雨潇潇拽着明珠求瑕来到了日盲族,言明探望江宛陵……也就是退隐后的织语长心。
大祭司早就预感了江宛陵是位麻烦人物。因为她牵连着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人——千叶传奇与不见荷,自己需要采取果断的措施快速处理这个麻烦。大祭司来到了不见荷的房间与江宛陵一会。
“上次是老身对姑娘有所误会,出言冒犯,实在抱歉……”说罢,大祭司向江宛陵俯身致意。
江宛陵亦回了一礼,大祭司是不见荷的祖母,又是日盲族的领导者,自己应当对她礼遇。
“吾听闻江姑娘伤势已痊愈,吾有不情之请,请江姑娘斟酌。江姑娘可否留在荷儿身边与她为伴?”大祭司试探着江宛陵的去留。
与不见荷为伴,朝夕相处,这其实算是江宛陵的心愿。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不见荷已为日盲族圣女,她有自己的前路与责任。假若自己仍不肯放手,使她陷入进退维谷的禁地,那么自己于对她而言只是一道枷锁。
江宛陵也曾思索,情节已发生变化,那么日盲族未必会亡于灭度三宗……但保险起见,她想在合适的时机与不见荷说明这件事情,及早向她提示未来的变局利于他们应对。
大祭司见她久久不曾回应,疑心她已经心动,想要长伴不见荷身边。如果她这样想,那倒是很容易钳住她的手脚,让她不得不钻入自己设好的困局。
“江姑娘是有顾虑么……不妨与我说明,老身一定代为排解,让你无后顾之忧。”大祭司口里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非吾族类其心必异……
江宛陵明白自己一旦加入日盲族,就必须遵守日盲族的规则,一切行事必将受到族规限制。自己应该对前路有清晰的认识。大祭司只听到江宛陵轻叹了一口气,她说道,“是有一些顾虑。荷姐待我极好,我亦想与荷姐为伴。只是吾到底非是日盲族人,从前的憾事也已经发生……”
“其实荷儿虽然身在吾族,可她心里镇日牵挂你的安危。老身虽然对江姑娘有些疑问,可是为了荷儿,吾希望你考虑留下。”
“吾族太阳之子更是为了医治江姑娘的伤势而元气大伤……这是姑娘亲眼所见。俗话说,受恩不报,怎能为人?”
“以江姑娘的大义,必然不忍心背弃姊妹亲情。也必然不会让吾族太阳之子的心血付之东流……”大祭司一番话听上去极为恳切,可是这样名为挽留事同强挟的态度令江宛陵皱起了眉头。
不见荷看大祭司从自己房间走出来,不由纳闷,“祖母怎会来此?”
“嗯,吾方才已探望过江姑娘,她伤势复原的很好。太阳之子怎么样?”大祭司关心千叶传奇的状况,一手拉住不见荷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密室。
黑洞洞的密室,见不到一丝光亮,可是大祭司取用自如,丝毫不为黑暗而困扰了自己的行动。
“祖母,怎么把我带到这里?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啊。”不见荷心知这里是绝密之地。
“吾百年之后,这里的一切都归你所有。”大祭司叹道,“坐吧!”
不见荷依言,摸索着坐了下来。只是心里还记挂着千叶传奇的吩咐。
“一开始不习惯,慢慢的……你就能如吾一样身处黑暗行动如常。”
“是,祖母有什么话与我说?”
大祭司沉吟了片刻,打算单刀直入,于是问道,“荷儿,你觉得太阳之子怎样?”
这话问的不见荷一愣,无从答起,但不好不答,于是含糊的说了一句,“太阳之子英明决断,是吾族荣耀的根本……祖母怎么这样问啊?”
“若只从男人这方面而言呢?”大祭司听了不见荷的回答知道她还不能完全明了自己的心意,“你不要乱,好好的想想再回答……”
大祭司靠自身灵力倾听着周遭的动静。之所以将不见荷带入完全的黑暗之地便是让她在不受干扰的环境下,静心悟一悟。
“我不知道……”终于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大祭司不由一笑,这就是说她从未想过,可是此刻陡然一想,又觉得这个男人并不差,甚至还不错。这样就好,大祭司感到满意,于是慢慢和她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千叶传奇枯坐在房间里等江宛陵等的极不耐烦,唤了侍女替自己更换了衣衫,他决定自己去找她。大概是由于大祭司的安排,她必不肯听不见荷的话来见我。
鹰无眼看到千叶传奇,立刻向他禀告素还真已经离开了。素还真离开只为了关注天剑岩的比试结果……死神之力对战死神之力,效果没有预想的好。看来素还真适时调整了方向,把期望仍旧寄托在天剑之主身上。
两人来到不见荷的院子,千叶传奇细细一听就听到了江宛陵的声音,只听她语气很关切的低声相问。
不见荷一腔心事无处宣泄,只有抱着江宛陵悲悲切切的哭着……江宛陵一边轻声抚慰一边打探着说道,“是叶小钗出了什么事情?”
“我今日才见过素还真。若是叶小钗有不测,他只怕早就坐不住了。荷姐,放宽心吧……”
“不是!不是!你不了解!你不懂!”不见荷胸臆难平,委屈的闹了起来。她两手按住江宛陵的双肩,“宛陵,你叫我如何甘心呢?”不甘心之下,她猛然放开手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全抹到了地上,伏在桌案上痛哭了起来。
鹰无眼见情形不大对劲预备进去,却为千叶传奇抬手制止了……不见荷真是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这又是在搞什么?她才初愈,哪里经得起这样费神!
“荷姐,是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有办法。”她仍旧是哭道。
江宛陵将散落一地的东西逐一收拣整理,又耐心的和她说道,“办法总归有,只看我们想不想的到……”
千叶传奇听她这话不由好笑。不过,她来求自己的话,倒是可以勉为其难为她分忧。
“宛陵,假若让你与一个既熟悉又不熟悉的人成婚……你会怎样?这件事势在必行,不容我逃避了。”那就是说如今的局面只能进不能退,难怪她伤心不能自已。
“我……”
“你必然要答不知道三个字……哼!”
“我想一想……”江宛陵问道,“这个人人品怎样,持家如何,成不成器呢?”
不见荷红着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人才一流。”
江宛陵听罢不由一笑,她想不见荷无法忘情叶小钗,所以对于另嫁他人尤其抵触。只是平心静气一想,她未来的夫婿也是很好的,未必不可接受。这是她的心理,需要顺着与她谈话才好解开她的心结。
“想到了么?”不见荷急急催问。
“嗯,我想假若是我……”她的答案很重要,千叶传奇贴过耳朵,伫足静听她的回话,只听到她声音清晰的传入耳内,“我不十分深求于他,他亦不十分厚责于我,平平淡淡也是长久相安之道。”
这是什么意思!千叶传奇一颗热心霎时为这句话泼的冰雪泠泠不复温,由此激发了伤势卷土重来……鹰无眼立刻搀住了他的手臂!
不见荷听罢,心头阴云一净,这话虽然中庸,甚至不合夫妇之道。可是细细咀嚼才恍然有悟,这实在是保住寸心不失的良策。只是,她小小年纪如何就把一颗芳心烧得像铁块一样?不见荷大惑不解!
“你又是从哪里悟来的一番道理?你呀你!青春年少,心如古井……说一说,我就饶过你。”不见荷欺身上前掐住江宛陵的腰,惹得她赶紧扭身一摆站到了椅子后面。
“是你问我,我才答,怎么又怪到我头上?冤枉!那么荷姐要嫁的夫婿是哪个?我也想知道我未来姐夫到底是哪位人中之龙?”江宛陵故意开起玩笑……
不见荷面上一红,转过脸不肯说。又怕江宛陵穷追紧问,索性干脆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