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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白骨披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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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仙凤等不及通传了,她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门口,居高而坐的疏楼龙宿看到了她,她的表情焦灼……是什么事?疏楼龙宿起身向与会者颔首致意后离开了会议厅。殿内,会议仍在继续,人们在等待芥山之战的结果。
“主人!”穆仙凤声音不寻常,带着紧张不安的颤音……
疏楼龙宿眉心轻锁,“怎么了……”
“琅玕楼出事了……”不等穆仙凤说完,疏楼龙宿一把捏住她的小臂带着她转身就走,他说,“边走边说,来,慢慢讲,讲仔细……”
“主人,我过去时,乱糟糟的,一片汪洋大泽。城里成了泽国,琅玕楼也浸在水里,我找不到江姑娘,我听到消息,又赶到城外的大堤,人不见了……大堤,应是被巨力摧垮,断成了数截躺在水里。主人,会不会……”穆仙凤忧心忡忡的说着,“主人,我是不是打扰了你的会议……我是怕江姑娘真的有事!”
“应该不会。”疏楼龙宿想了想说道,“连雨潇潇都不见了吗?”
穆仙凤叹道,“我往返两次,琅玕楼的侍者告诉我,雨潇潇和江姑娘一起去的大堤,可是大堤没有人哪!”
“明珠求瑕呢?”疏楼龙宿继续追问,明珠求瑕是血榜杀手,对于危险有天然的感应,他想通过这个人的行迹来做判断。不过,他不相信一次洪水就会使江宛陵殒命,人不见了,或许是避开了。他说,“先不要慌。”
“主人,这次天象异变很不寻常,使我想起了过去!过去,弃天帝降临,那种感觉是相似的……”穆仙凤心有余悸,当年的情形历历在目,她叹道,“我们疏楼西风也受到了波及,好在损失尚能承受。我原以为问题不大,谁知道,城里城外,一大片地方像是回到了千年前的地貌——云梦大泽。主人,真正像是沧海桑田一般地变故……”
“云梦大泽……”疏楼龙宿知道那是春秋时代的地貌呀,距今两千年了。
穆仙凤记得在书中看过云梦泽的介绍。春秋时代,黄河平原地区,虽然普遍开发和繁荣了,但是,原始的大泽还是有不少。著名的如孟诸大泽,巨野大泽,阳纡大泽,而声名最大的是楚国的云梦大泽。云梦大泽中,有数百里不见天日的森林,有数以百计的陂塘沼湟,有茂草连天的湿地,有起伏连亘的丘冈,还有风景如画的潦地。
“主人,书中看到的与现实所见是差不多的……”穆仙凤以为书上所写或许有不尽其实的地方,但眼见以后,她确信记载了。
一次天灾,轻易地抹去了两千年人类筚路蓝缕、改造河山的痕迹!
疏楼龙宿沉吟了,在今次的三教会务上,关于这次气象的异变已经做了汇报,但是,与雨潇潇提到的情形不同,三教关注的,是天都大军现身城中救灾……那是一种信号,使众人普遍猜测。
所以,疏楼龙宿并没有意识到琅玕楼遭遇了严重危机,至少,他不认为这会使江宛陵陷入危险……
“主人,我来到此地前,我看到天都的士兵在帮助灾民……他们怎么会这么做?”穆仙凤望着疏楼龙宿说道,她想那总归不是单纯的好心吧,天都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放心,三教也在进行救灾的工作了。仙凤,你先返回儒门,近段时间,武林道上会有很多变化。你要注意门内的情况以及人员的调配。你暂时不要离开儒门,我会随时与你联络……”疏楼龙宿将执事令牌交给了穆仙凤,在他的安抚示意下,穆仙凤才略感心安地离开了三教据点。
疏楼龙宿也预备离开……
他冷静一想,天灾虽然可怕,但是江宛陵自保是没有问题的,除非,她采取措施救人,使自己不能脱身了……
“龙首,新情况……”有人喊住了疏楼龙宿,三教搜集到了新的情报。
上古异兽?!疏楼龙宿拧眉了,他意识到问题比他想的严重,现在,他不敢确信在这样的情况下江宛陵可以自保了。
“龙首,这是草图……逃命的人匆匆一瞥,不敢停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道教的执事将草图递给了疏楼龙宿。
三教内部互相传阅着异兽的画像……
“要去查一下资料。我会把这张图回传本门……”
“确实没有见过哪本古籍记载过……”
“哪路魔神放出来的?”
“不好说。总之我有不妙的感觉。以我们的识见,对此物如此陌生,那么至少说明,此物确属不凡。各位,需要尽快搞清楚真相啊。”
“执事,可如果说是魔神,那么,正好一逞威风,又怎么会在一露面后就不见了呢……于理不通。”
“各位,那是——罗喉啊!”
一个声音响起,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彼此眼神交汇,罗喉不就是当前最大的魔神吗?
“引来洪水,再予施救,收买人心……”议事大殿内传来了冷笑声,年轻的声音继续说道,“罗喉的机心也太深了。我看过关于他若干年前的记录——其时,他是杀魔神的英雄,可没使出这种手法。现在,他变了,懂得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他要中原人感谢他。”
争论不休,疑问甚深,但矛头毫无意外地集中在了罗喉……
“诸位,容我先走一步,家眷在这次洪水中遇袭失踪了……”疏楼龙宿脸色冰冷,坐在屋子里猜来猜去,那不会有结果,他不想浪费时间。
“龙首,要不要帮忙?”众位委员关心地问道,帮忙,是真心实意的帮忙。
疏楼龙宿本想拒绝,但江宛陵的安危系着他的心,他自己画了江宛陵的画像,由三教门人手持画像在武林道上追寻江宛陵的踪影。
夜色深沉如墨,浓得化不开。不知何时起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吞噬了劫后余生的城池,将一切都笼罩在湿冷、粘稠、无边无际的灰白之中。原来宽阔的硬石板路面几乎不能通行,断枝残木横七竖八的躺在路中,冲垮的院墙碎砖随处可见,路面上有动物的尸体,有破衣烂衫,有锅碗瓢盆,连木架子床也被洪水冲到了大街上……四处狼藉,有几个人影像幽灵一样地在街上深一脚浅一脚的穿梭着,他们发出似泣似诉的嚎叫声,那是呼唤……
在浓雾的包裹下,高大典丽的琅玕楼变得模糊而扭曲,整座楼宇陷入一种死寂的阴森之中,唯有雾气自身在无声地流动、凝聚,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废墟间徘徊。
浓雾好像是带着重量,沉甸甸地黏附在残破的窗棂、倾倒的廊柱、以及歪斜的门板上。断裂的梁木、散落的书卷、浸透泥浆的锦帷——在雾中隐没了。
空气中刺鼻的泥腥与腐败气息,在湿冷的雾气浸润下更加浓烈了,偶尔,从楼宇深处,从庭院角落,会传来一两声极其缓慢、极其清晰的“滴答”声——那是残存的积水沿着断裂的檐角和破损的瓦当坠落,敲打在同样湿漉漉的石板或残木上发出的声响。单调突兀的声响,在夜的寂静与浓雾的隔绝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使人感到了毛骨悚然的诡谲。
一扇大门被卸下来丢在了路边,另一扇大门受力不住倒在了门槛上,白色墙面上残留着深深地水痕。疏楼龙宿郁闷了,他才离开多久?变故专挑他不在的时候发生。龙宿忧虑的叹息着,抬头望向了自己写的匾——金字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黯淡无光,在雾中若隐若现,只留有几分苍凉的意味。
他亲自动手,把丢在的路边的大门嵌入门枕石臼中。
“龙首,想不到是你在做苦工……”千叶传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古怪。
“哈,罗喉竟然没有打死你……”疏楼龙宿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当然希望我死了。不过,很难……我是说,要我死,很难。起码,她不会允准!”千叶传奇沉闷地走上前将另一扇压在门槛上的大门扶起装入了门臼,“来,试一下……”
两个人默契的闭合了大门,又同时推开,他们要试一下门轴与门是否契合……
“你没死,那么是罗喉死了吗?”疏楼龙宿问道。
“可以这么说。”千叶传奇回应道。
疏楼龙宿冷笑着甩给他一张“上古巨兽”的草图……
“当你们在岕山埋伏罗喉的时候,在这里……也就是你站的这个地方,出现了这个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罗喉的手笔?”千叶传奇疑问……
“我不知道。但是,假如你是罗喉,你有这个东西,你会怎么做?”疏楼龙宿问道。
“我会以此征伐天下。”千叶传奇垂下了手,“身怀利刃,何事不办?”
“有时候,人们太过于相信自己的经验,因为人们自经验中收获了成功,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的经验。”疏楼龙宿根本不相信——当罗喉拥有这种“杀人利器”时,而只是将它运用到“收买人心”!他知道,一力降十会,绝对的力量面前,人们会臣服,哪里还需要收买人心呢?三教那帮老头,迂腐又保守。
“龙首的话意有所指。”千叶传奇把草图递还给他,“现在,要重新评估罗喉的生死了。”
“罗喉如果没有死,他会报复,太阳之子,我很好奇,你的下场……”
“龙首,到那时,我们的下场应该是差不多的……”
“哦……我不这么想。你死,是注定了,但是我不会,我要照顾宛陵。虽然,你死了,她难免伤心。可是,天长日久,时光会消磨伤痛,有了孩子的陪伴,日子就更不同了。”
“说得很好。”千叶传奇叹了一口气,“那看来我是必死无疑了。我一死,她要为我报仇啊,一个不慎,我与她就要在地府相会了。到那时,你来不来?”
“千叶传奇,你还不肯放手!”疏楼龙宿怒了。
“里面还要收拾。”千叶传奇瞟了他一眼,踏过倾倒的桌椅,走进了大堂。
疏楼龙宿盯视着他的背影,眉宇间有着不服气的痕迹
“龙首,坐吧,坐下一谈……”千叶传奇喊他进来。
两个人隔桌而坐,屋内黑黢黢一片,当一阵风刮过,雾气消尽,月光恰好穿窗入户,照亮了室内。
“我已经让三教中人拿着画像寻人了。”疏楼龙宿看到千叶传奇神情怡然,似乎,他不为江宛陵的境遇担忧……他感到这个人是在故弄玄虚,他问,“你不急吗,千叶传奇……”
“方才,我听你已将我的‘未来’说得清清楚楚,我想——假如她遭遇了不幸,那也只不过是让她多等我一会儿。我又何必心急呢?”千叶传奇一面说一面细致地观察疏楼龙宿,他知道,这是诛心之论。
“你笃定了?”疏楼龙宿怒气已经散了,他问道。
千叶传奇只是笑笑地说道,“我十分笃定。龙首,你又何必问呢,我们是一样的人……到死都不肯放手的。”
疏楼龙宿沉默了,他说的是事实啊……那么,我耽在这里还有何意义呢?龙宿自问,我不是不能决断的人啊。一度,他兴起了放弃的念头,但一转念,他想到了明光儒童,孩子的问题提醒了他,他所要争取的是一生的幸福,那太切身,怎么能轻易地放手呢……
千叶传奇失望了,言语上的刺激没有击垮疏楼龙宿,他在转眼之间,又坚定了,他的眉宇之间不再忧虑,而只是发愁,他不肯放弃的。
“连一个人都守不住吗……”谈话的气氛变了,明亮的月光被乌云掩盖了。当疏楼龙宿整日地逗留在琅玕楼时,千叶传奇以为这是对江宛陵的一种保护,所以,他放任着,他不急……现在,江宛陵不知去向了。
这在疏楼龙宿而言是双重的责难!他于一瞬间勃发了怒气,激愤之下,他失言了,“她要你,不要我……”
“你不要她吗?”千叶传奇冷笑的接过话题。
“你!”疏楼龙宿难置一词了……
“龙首,是你心甘情愿啊……”千叶传奇毫不留情的说道,“万事都要占住先机,感情也不例外。你是占尽先机的,然而人事的发展难以逆料,当时,你自信,又怎么会估量到今日。”言尽于此,他没有再说下去,可是一番话却让疏楼龙宿陷入了无穷无尽地徊思……
在很辛苦中,疏楼龙宿沉入于痛定思痛的沉哀,往事,一段段,一片片地重来……于是,往事有似酵母在他心中膨胀,他不能克制了,在他以顾瑛的身份与江宛陵结识的时候,他所在意的只是计划与筹谋,他成功地使她落进太学主手里,那个时候,他看到江宛陵被关在锁住功体的铁笼里……
阎王锁与下酆都以折磨她取乐,他都看到了,他建议太学主杀了她……
这才是往事啊。那时,她的眼神长久地留在了自己的心间!
他要用一生的时光来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