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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浮生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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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的鸭脚树因为承受了巫力而旺盛,但在巫术崩坏后,一瞬萎靡了。无根之叶,是不能永远的。天空降下了雨,寒冷的滋味,惊醒了树下的素还真,他有一时的怔忡,那是巫术的后遗症。他在刹那间恢复了灵识,这里不再是巫的领地了,巫退出了……可是胸口还有压力,一股热力,冲抵了寒雨的彻骨,他的脉搏迟缓了。
一个人,正伏在自己胸口,热力与压力都来自于这副躯体……
仰躺着的素还真虽然已经平安,可是巫元留在了他的体内,如梦似霭的幻境也仍然长留他的心间。而他的心却如火炙一般地难受,他冷静自省,为什么要错过那一个时间呢?他该遵守与她的约定,不该动那棵“树”,一切不可挽留。素还真深悔!他懒于动弹了。衰与弱侵蚀了他的意志,使他失去了勃兴的生命力。
失去了,失去了,这样做人,还有什么趣味呢?一念及此,素还真顿觉灰心。
——人生的道路,原来是一往直前的,可是,现在却不同了,大路拐了一个弯,他的一生,就转了,和过去,和想象,面目全非了。
冷雨自他的眼尾流下……他任由漆黑夜里的冬雨浸湿自己,任由冷风批刮自己的脸颊,他怒而要推开伏在自己胸口的人,他的动作粗鲁直率。当在黑夜里,在第一眼时,他就看出了她的苍白,她的不安……在黑暗中,人们会失明,可是素还真习惯了黑夜中视物。不错!他认得真确,怎样这样的好命呢!
一切死去,然而人生的道路不同,拐了一个弯,一切又活过来了。这是在瞬息之间的变故,素还真大悲大喜,已经懵懵懂懂地颠倒了……实在是,那时在暖室里他与江宛陵相处的那样好,他不能忘情的;巫元不是还留在自己的体内吗,幻境中的情意在实际中延续着,他对她的爱已具有了幻想式的渴望……
哦……寒雨夜淋湿了她的黑发,素还真搂紧了江宛陵,衣香鬓影,每一样都是极好的,极诱人的,他想——冥冥中的命运之神为我安排了一个幸福的发展途径啊!他埋怨自己刚才粗鲁的动作,同样,他后悔,自己怎能失察到如此地步?素还真自问,我笨了?
雨似乎下得小些了……
深染巫术的江宛陵渐渐恢复了知觉,她心悸,她曾与狼搏斗,在武力尽失的情形下,她幸运地保全了性命。然后,她在醒来时以为自己坠崖而跌伏在死人身上……天黑如墨,她凑近些,看清了……那非是死人。
是素还真!
昏迷的素还真是狼狈的,濡湿的白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面色显露出泛青的煞白,衣衫似在与人搏斗中扯裂了……
江宛陵摇晃他,设法使他醒,他却忽然头一歪,嘴角溢出鲜血。恐惧感在江宛陵心里滋生,接踵而至的怪象使她住手了,她不敢摇撼素还真了,她没有使他醒,反而使他的伤更重了。连串事件的发生,使江宛陵来不及细想素还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她但求这个人醒过来……
“素贤人,素贤人……”江宛陵呼唤着,一个伤重的人不可能凭着呼唤就能醒过来。她又去试探他的鼻息,竟然全无,江宛陵浑身一颤,这个人死了!她想——不会的,素还真不会死呀。江宛陵呆了,素还真死在这里,怎么办?
“素还真!素还真!”她竭力镇定自己,抹开他脸上的雨水与白发,一边唤着他的名字,她俯下身为他遮挡住雨,又再试探他的鼻息……
还是有的,微弱的气息拂在了她的手指上……
紧绷的江宛陵松弛了,她的身体也软弱了,看着雨中倒地的素还真,她叹气了……之后,她重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那不会加重他的伤势,她出了一口气。她要找叶小钗来,让他把素还真领走。
“唔——”重拍之后,一声幽而晦地叹息,素还真醒了,抓住了她的手,他的眸子,好像有磷光的氛围,明亮而深邃地凝看江宛陵。
“宛陵,你为什么打我?”他醒了,开始质问她。
江宛陵想掩饰……
“我为了救你……”他说。
江宛陵大窘,为了阻止素还真说下去,她关心道,“素贤人,你的伤势怎么样?我去请屈先生和叶小钗来看你……”
“下雨了,我们先进屋。你能走吗?”江宛陵继续温和地关心他。
素还真虚弱,他挨靠着江宛陵,馥馥的香气袭来,他大胆了,揽住了她的肩膀,在她的照顾下,他才能挪动步子走进她的房间……那是素还真未曾踏足的地方,现在,他名正言顺地进入了她的私室。房间里燃起了灯,灯晕中,香风微度了,素还真轻嗅,沉榆香中夹杂了她的衣香,他忆起在巫教总坛的那缕清香……
回忆重来,他不能自静了。
方才,夜色里,他毫无顾忌地凝视她,进入室内,在灯的映照下,他必须控制住自己摇荡的心旌,不能失态的。他只偶尔的平视她,在极短的时间里想要摄取她全部的美。可惜,那不尽够。
江宛陵将他安置在起居间的罗汉床上,他脱下湿透的外衫,雨渍将内衫也氤湿了半边。
“宛陵,外衫全坏了。”素还真可惜地说道,旧衣损坏了,使他有些心神不属,怅然莫知所措。
总归,那是为了救人。江宛陵看出了他的失意,她只好收起他的外衫说道,“可以再缝的。”
故此,素还真抬起头望向她,“再缝?”
这是平淡的一问,但却像午夜的一个响雷,震醒了迷梦,更如暗室里的一道闪电,照亮了眼前的一切。素还真微微一笑,她身上有许多未解之谜。那么,他该问她。
“方才,是误会……”江宛陵向他解释了一句。
素还真抬起手,“那虽然是痛的,也救了我的命。若否,素某活不过来了……多谢宛陵救我。”
江宛陵脸颊上立时晕了红,她以更衣为借口逃避着,她又以尽心的待客之道来弥补自己的失礼。她以为素还真是个麻烦人物,自然麻烦人物死在自己的住所,那是麻烦之中的麻烦。在一时之间,她赌气地拍了他一下,谁料到,他精明如斯,明明昏迷,忽然醒来,抓住了自己……
“宛陵,雨停了么?”身在外间的素还真开口问了。
江宛陵不好再避了,她已经新换了一身衣裳,湿衣裳贴在身上,那多令人难受。她为素还真奉茶,热茶入喉,素还真的身体有似活过来的感觉。在他的观念里,自己与江宛陵隔绝很久了,印象里,她穿着缃色的裙子……这时不同了,她罩了一件素色的衫,简朴柔和,可是一样的好看。素还真起了玄思,静室之内,兰灯馥郁,有她作伴,天大的事,他也懒得去想了,切盼着有限的光景里,能与她长久地度过……
明断的素还真出现了放驰的迹象。
“雨还没有停,也许会下一夜。”江宛陵静听着雨声说道,而素还真将目光投向了隔绝起居间与卧室的屏风上,发梢的水珠继续浸漫着他的衣衫,这是寒冷的夜,可他不觉得冷。
他说,“我们很久没见了……宛陵,你好吗?”
“多谢素贤人关心,我很好,一切平安……”江宛陵保有一份警惕,她仍然是戒备的,不愿与他多谈。可是环境会改变人的心绪,在温暖舒适的卧房里,江宛陵的心比较安静。她忽略了素还真语气里的亲昵……她把他的话当做是平常的寒暄。
本来,素还真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象,因为他本身的才华与学识的渊博,兼具温和谦逊的作风,使许多人愿意与他相处,人们被他一贯的风度所倾倒。与他交谈,会使人愉悦,会增广见识。可现在,江宛陵不愿意与他谈,那是因为她发觉了他的目光,时时露出想要择人而噬的意味……与他的目光接触,江宛陵很不安。
她有意垂下眼帘,避免与他的眸光相逢……素还真察觉了她的回避,他借此再去细致地看她的脸,在灯下,她的脸不再显得那么白,而是被灯光晕染着,流露出娇弱的红。他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眼堂上留下一片疏落的阴影。美丽的影子。睫毛的疏影使他兴起了遐思,素还真在心底里想,我不是一个重视色相的人呀,为何,我难于自拔?在波涛奔涌的情绪下,素还真仍留有着清醒的底色,但是,意念如浮云掠过,一下子就散淡了,可是,倏忽间,潮水却上升了,在潮水上升中,他说,“宛陵,我发现,你像是筑了一道墙,将自己围了起来。”
她为他再三地叫唤名字和此时说出的话而怔然,也不知道怎样回答。
“这些时,我太忙了,有许多事,必须做新的处置和安排——所以,我不曾来看你。”他稍顿,似乎觉得不应深谈江湖事,他转换着话题,说到了琅玕楼,“屈世途在琅玕楼可以协助你,使你少累……”
江宛陵微感困惑,素还真的话在她听来有些不着边际,他为何要来看我呢?屈世途来到琅玕楼,那是为了避祸。至于叶小钗,他希望我能劝服千叶停止追杀织语长心。他们停留琅玕楼都各自有着目的……
尽管她迷惑于素还真的话,但她仍然以公式化的礼仪向素还真表示了感谢。
她还是不明底蕴!
内敛的素还真却不能忍耐了,他竭力设法培植她的感情,他想要同她切切地道出别后的想念与爱慕。
“佛业双身虽然被困在百灯联戒,但只是短暂的办法。武君罗喉对中原的逼迫越来越紧了。人们期望和平地生活,但有时候,作战是难免的,战事的结果是预料不到的……所以,在临战时,我来见宛陵。”素还真不得不在两人的谈话中引入江湖事,这是他们生存的背景和年代,谁能逃避呢?
“我……不会成为阻碍的……”江宛陵在局促中所想到的是素还真在怀疑她的立场与动机,她不能不表示抗议了。
“会的。宛陵是很严重的阻碍。”
江宛陵惊异地看向他,可是素还真却笑了,“我要报答宛陵的,以此一念,我不会轻易地被杀……这对那些要杀我的人不是很严重的阻碍吗?”
“昨日的黄昏,在雨潇潇姑娘的指引下,我来见宛陵。可是有人使用了巫术,在秘术幻境中,我的身体与灵魂趋于同消,一个人遇到这样的情况,神魂俱灭!我没有死,我平安了。”
“是宛陵救了我吗?”他向她发问了。
江宛陵完全不知道“巫”的……一切的情形,她不知道,她摇头,她不能领受这救命恩情……
她有一段隐衷。这是素还真的判断,她全忘了……
“不曾经历过风险,不会真正体会到风平流静的恬美。浮槎似粟,沧海无涯,风虽歇而波仍漾,云若推而月有华,迷离困顿,恍惚梦醒,想彼岸而极思,顾来路而怆神……我没有回头路好走的,我感谢你救了我。”素还真悠悠地说道,他是不信天命的,他的身世和际遇,使他无法相信命运,可是,在江宛陵面前,他能接受由宿命的观念出发……
“素贤人,并不是我救了你。也许是你的奇遇救了你,也许是你自己救了你……”江宛陵以冷峻的口吻直陈,这不是可以冒领与放任的事情。一个不当,会引火烧身。江宛陵是敏锐的,她知道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你先休息,我去请屈世途与叶小钗过来……”她起身,想要离开,素还真却大方地握住了她的手臂……素还真的确有些忘情了,他想亲近一下。江宛陵立住了步子,回身,微婉地表示了对素还真的动作不满。
在此时,素还真的嗅觉又特别敏感,他嗅到她肌肤发出的幽微清芬,那是不能忘记的味道,那是在濒死之际鼓舞了他的香息,曾支撑着自己步出死地,那也是一种撩拨人的气息,他紊乱了!
江宛陵感到手臂上一阵加重的力量后又减轻了……
素还真是曾经沧海的人,他竟有了欲念、需要。不过,爱的心促使他克制自己。他要一个慎重的开始,因为,他希望这一个开始是不变的,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