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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人心惟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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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叽叽喳喳,羊皮纸糊的窗上,已经有了微白的曙光。有歌声隐隐地在深蓝如墨的夜空里飘来荡去,仔细聆听,唱的是,“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歌声悱恻动听,却无端地使人有毛骨悚然之感。自从那名叫秦弱兰的歌姬得到了军师的赏识后,天都的宫殿便有了异样的氛围。
从人静静地立在庭院中等待着军师召见……难免地,他又有着揣测,按照军师的吩咐,军士们在深沉的暗夜中悄无声息地等待着,随时准备执行军令。然而,事情似乎有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素还真——”
那不是该出现的人,也是无法预料的对象。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北辰元凰诧异着,他开始徊思事情的关联……在过去,在他称霸的路上,素还真作为阻拦者出现过,但他不是宫廷秘辛的知晓者,事件和他无关啊。
元凰深心里疑问着,我真正关心的人呢,她在哪里……
从人摇头……他们遵照吩咐,不敢惊动,只看见楼头的灯是亮着的。元凰沉默了,但他又很快地做出决策,他要求立即取消晨间的军事会议。他要去那里看个究竟!
可是罗喉阻住了他的脚步。罗喉时常光顾军师的院子,有时他们交谈数语,有时他们彻夜长谈,总之,元凰不教他扫兴……北辰元凰出来时正看见罗喉凝视着抱柱上的对联。
罗喉眸光流连,慢慢说道,“三个字的匾不容易写好。”
这是君王难得流露出来的兴致。元凰默然一笑,说道,“是啊……本来书法家对于横匾最难安排,入手一字笔画简单,最后一字非常复杂,要写的那么停匀,使人少者不觉其枯,多者不厌其烦,实在非大手笔莫办。”
“这副对联也好。”罗喉的兴趣又转向了抱柱上的一副对联。
宛委斋前有一座清音堂,清音堂一排五间,堂前抱柱上裱了一副对联。
上联是“爱物若驺虞”,下联是“指佞如屈轶”。罗喉说对联写的好,那是因为他看透了元凰的心理。驺虞,是山海经里记载的神兽,代表着帝王的德政仁爱;屈轶,是尧帝时期的神草,据说能够辨别忠奸。
“尧舜之君谁也没有看见过,究竟是什么样,谁也没有一个底。”罗喉不以为然地说着,他真正不满意的是另一桩事情,他说,“纯臣,你是不赞成杀刀无极的……”
事情回到了政务上,元凰道,“刀无极也并不想死。庸碌的人到了一定的地步所想到的是一死了之。从这个方面看,主君不可太看扁了刀无极。”
面对劝谏,罗喉不置可否,容色平淡。
“天下封刀为了保住刀无极的性命在想办法走门路……”元凰说着,从袖子里抽出劄子递给罗喉。
罗喉冷笑,“门路都走到军师这里了,我来看看给的是什么……”
“亡国者的子女玉帛自来就为胜利者所任意支配的啊。金银财宝,无数美女……刀无极蛮会做人的。”元凰笑笑不响,胜利者所追求的也始终是这些。现在天下封刀的举动彰显了罗喉的胜利。可是罗喉不满意于此。他不会忘记当初的自己是怎样被杀死,他们还将自己的尸体分隔在不同的地方禁锢,那些人憎恨他到了极点……
“军师……”罗喉沉声表达不悦,“我记得当时我提到过的条件。一名眼睛发光的刀者,再有就是影神刀……这两项办不到,刀无极人头落地。”
元凰点头,他知道罗喉的心病。另外,罗喉厌憎刀无极的贪生怕死,他不肯给这个人生路。但北辰元凰认为在战胜后若不给予怀柔,注定无法长久地征服中原武林。
“主上,那总是为了将来呀。”元凰劝他,“时间在我们这边。”
元凰对自己有着自信,对罗喉,他也有着信心。他从不反对复活的罗喉报仇,正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可是重活一世只为复仇,那太狭隘了。他以为罗喉念念不忘的还有一份恩情。君凤卿的后人在哪里?这是需要速办的事情。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北辰元凰平和地说着,“主君何必耿耿一时呢……天下封刀送来的东西,我们不仅要照单全收,还要广布武林,让天下人晓得天下封刀已完全臣服于天都。既然如此,今后我们有足够的理由介入天下封刀内部事务。”
罗喉脸色稍霁地哼了一声,“那是你该操心的部分。”
“主上,现在我们来谈谈另一个方面。比如,日盲族……”北辰元凰话锋一转。从情报上分析,日盲族在历次的争斗中仍然保存了相对完整的实力。这说明千叶传奇是一个统筹与调度的天才。绝不能再让他与素还真继续亲密无间的合作下去。看来灭境邪灵给予素还真的压力还是不够呀!
“擒贼先擒王……”这是罗喉的战略。他是不耐烦周旋的人啊。元凰无可奈何地笑了,“那素还真呢,他目前是三教默许的话事人,要一并抓了,杀了?”
北辰元凰欣赏罗喉身先士卒的风格,但他不赞成主君躬冒矢石,亲临前线,那毕竟是特殊情况,但他选择迂回地说服这位主君。
“现在杀素还真,中原人会大起反感……尤其是三教,他们在中原根深蒂固,势力庞大,需要我们耐心应对。”元凰沉吟着,希望罗喉能改变手段。
罗喉道,“那自然要看军师的本事。怎样杀素还真而不犯众怒了……”
“嗯……关于这方面,我有少许心得。”元凰微微一笑,“三教寄希望于素还真周旋,但当他不能周旋时呢;再者,中原人信任他,而信任不再时,相信就会变为非难。素还真这个人本身有着执拗,事情如果朝着他的预期发展时,这叫刚强担当。可事情如果走向另一面,那叫自食其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民动如烟!人民从来是被蒙蔽被播弄的,风往哪边吹,人们就会偏向哪边。素还真智计无双,可是他也百口莫辩。”
罗喉沉默地听着,他想了许多,想到了从前,更想到了自己当年的遭遇。他说,“军师,你好毒……”
罗喉并非无知,只是观念不同。
元凰叹了一口气,“政治的手段不免残毒,可是政治的主张是由黑暗走向光明。”
“政治家欲爬上高位,必不择手段,但若没有高尚的政治企划心,则属流品低下的阴谋家。素还真能取得今天的位置,能有众多的信服者……主君以为呢?”
罗喉深深地注视了他一眼,“难道素还真会被动地等待,如你所言,他的手段也不差……”
“这个人被声名所累,导致他行事时被太多的规则束缚了。因此,不明白实际政治的人,以为我们可以合作。其实整个的政权不容许有‘两个政治家’共同掌握,正和整个家庭不容许两个主妇共同掌握一样。”
“一日当空,又生一日,只会令政治陷入无尽的混乱。三教的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决不会坐视素还真向主君妥协……现在杀素还真,只会激起中原人的血性。”元凰将眼前不杀素还真的道理讲了个透彻。
三教对于刀无极被抓,天下封刀投降,并没有感受到太大的震动。在他们的意识里,这是罗喉对于当年被杀之仇的报复。可是,他们又不得不思考,百年名门,一夕巨变,罗喉的武力多么令人可畏呀!不能坐视!三教的使者在琉璃仙境没有等到素还真,他们退而求其次,找到了屈世途……
素还真自巫术的幻境中脱身了……那不是他运用了本身的功力,而是因为心树巫元的结果。他平安地自幻境中脱离,那是在他吸收心树巫元将圆满时,一瞬发生的事。他来不及实施他的计划,从根本上他无法带走相里陵,那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事情。
琴弦真的断了。
江宛陵在莫测的巫术下渐渐失去了意识,她睁眼时只看到天空飘着几朵淡淡的积雨云,因此她手上多了一把伞。她走上一条狭窄的山路,这条路从峭壁上凿打出来,只有进和退的选择。
就在这峭壁的中段上,她看见了一条狼,她一时怔住,潜意识里认为那是一条狗……
那条狼威风凛凛,皮毛闪着灰色的光。眼窝的阴影之中一对绿茵茵的眼睛,饥饿、性急而又野蛮,尾巴扫得它身后的碎石不停地滚落深渊之中。江宛陵靠紧峭壁,她颤栗,但还没有失去理智。
她情急之下,运动自己的元功……可是一切平和,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失去了武力。她惊了!那是她在生死关头发现自己有了巨大的变化,她在紧张与焦虑中明白自己不再身处异世,她和大家一起爬山,在中途,她遇到了狼。
她害怕……
江宛陵心头一时涌起的欣喜立刻被现实的恐惧掩盖了。
狼嗅到食物的气息,忙欠起身,惬意地扭扭脖子,长长的舌头在尖利的牙齿上卷来卷去。它凭直觉知道碰上了软弱的对手,充满了猎取她的自信。它缓缓迈开步子朝她踱过来,仿佛要慢慢欣赏她的恐惧。
江宛陵缓缓地朝后退,不慎踩动了一块松松的石头,石头滚落深渊,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在宁静的黄昏中更令人心惊。狼加快了步子。江宛陵似乎看到了它嘴角有一丝笑意。
情急之下,她撑开了伞,“砰”的一声,在人与狼之间隔了一道屏障。江宛陵顺着伞沿,看见狼怔怔地停了脚步,狐疑地盯视着突然挡在眼前的古怪物体。它禁不住抖了抖身子,将头摇晃一阵,江宛陵看见它的耳朵变成了两撮懂得倾听的毛。它停了摇头,瞪眼瞧着这古怪物体,依旧没搞懂这是什么东西。
人和狼就这样僵持着。
时光一点点在流逝。
月亮初升,山路上黯淡下来,月光下,只有狼的双眼在闪闪发光……
终于,饥饿感驱使着狼放弃了等待的策略。它身子一弓,扑了上来。江宛陵借着月光看得分明,立刻用伞拼命去抵挡,却哪里抵得住,只听得哗啦一声,伞面撕裂了,一股野性的压力猛烈冲击到她手上,她跌倒在地,看见张大的狼嘴正在眼前,她绝望地用伞朝悬崖上拼力一扫。伏在破碎的伞面上的狼站立不稳,顺势就偏向了悬崖,一阵哗哗的砂石滚动声中,江宛陵手上的压力突然消失,深渊中传来狼的长嗥之声,凄厉而绝望。良久,深渊中传来重重地摔击声……
江宛陵瘫软地靠着峭壁……方才豁命一甩,几乎已耗空她全部的精力,一个不稳,她自己也将跌下深渊。天色已经全黑,月亮在移动中已被山中的大树遮去了光亮。江宛陵摸索着,她没有可用来照明的物体,她甚至也没有带上呼救的工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她怀疑着……她后怕地集中精神,她想……我在弹琴,是了,弹千叶教给我的曲子。我不曾回去,这是梦吗?她疑心地思索。
月光从交叠的枝叶中,如筛漏般地将银光印在她的脸颊上……由刚才想到此刻,江宛陵再次调用体内的武息,安静地,身体没有什么不同,那些从前习惯的气息,此时无影无踪了。
夜尽了……
江宛陵曾经睡着过,但睡着的时间很短。她以为自己不能在蒙昧中安心地睡,她在醒来时发现自己伏在一具人体上……她惊恐地想要起身,那是她以为自己坠崖而压到了死人。
巫术崩解了,素还真只想到自己的爱情落空了,只想到自己被遗弃了。他不为安全脱离巫术而喜悦,他深沉地悲哀着……而他的悲哀在一刻中潜藏了,化着深沉的缄默。熟睡中的江宛陵,有着一种神韵,他为一种神韵而痴看。
人事的变化真正地不敢想……
企望已久的人,忽然在他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