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穿越之夷望》东风喵

127、灯火阑珊

　　事实证明，最后的巫并没有死掉！

　　濛濛晨雾初开，阳光如箭，刺透雾气而射到树梢，一株宝树，枝干为雾气所绕，顶端却放散着光亮。

　　北辰元凰觉得身子轻轻地一飘——好像在梦中一样，百多年来，他没有做过梦，但在此刻，他有了梦的感觉，飘着，飘着……乘着云气，越过平原，越过山川，也越过大海，在闪动光晕的一处地方，云停了下来，向下，向下……

　　如同在梦中醒来一样，北辰元凰悠悠地睁开眼来，发觉自己躺在一块巨大的石上。左边是峻岭，右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湖。他惘惘地茫然了，暗想：这是哪里……

　　他立起身，向辽阔的海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和而宁静……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惊慌。他极目远眺，力求辨清方向。

　　他喟叹，当年的巫并没有死，现在，自己落入了巫的陷阱……一百多年，人间几代人生老病死，巫的恨却没有消失，她们亟亟，以寻求报复。

　　巫的报复会是怎样？他有设想，但又不重视。他想到自己为着“死而复生”的故事被吸引到一处民宅，而后，跌入了陷阱……死而复生！北辰元凰的心不可抑制的激动了。

　　于是，他大踏步的向前走，他以为危机必然在路途之中，可是，他奇怪了！居然如此平静，连昆虫都不容易被发现，难道暗藏的危机连虫豸都不敢生存吗？

　　北辰元凰摄气静心，看看周围，用最轻的步子向前进……直到，峰回路转，一道曲折的水流阻住了他的去路，那一道水澄碧如镜，一望见底，那是……元凰似有所感，顿有所悟，那是——清石池。于是，他到了水边，水是静止的，水是清澈的，他望到水中有人与马的尸体，毛发如生——

　　他看着，不由自主生出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北辰元凰忽地抬手遮蔽了自己的眼睛……他的心杂乱地砰砰狂跳，他紧闭着口，他忖度是不能张口的，那样，心会自口中蹦出来！

　　过了一些时，他才觉得心境有些平复，他以为这一定是巫术造成的假象……当他接近水流之时，感受到了一股侵骨的寒气，他略一思考，折了一根芦苇，放在水面上，芦苇一转眼沉到了水底。

　　悚然！

　　北辰元凰思考着渡水的方法……这一瞬，他忽然发现了第二个问题，那一片水居然没有反映能力，他在水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这，并非是清石池啊……一念及此，北辰元凰的心平安了。他调试着自己的内息，他拥有卓越的武力，渡过一片水域应该是不成问题。他双掌汇聚宏大掌力朝着水面连放了四掌，可是水面只是震动了一下，迅即归于了平静。

　　这似乎不可思议了！

　　他是一定要过河的！北辰元凰推动着巨石，指望巨石填满水域，然而，他也想到了古老的传说，传说中的弱水，是极深的，那是连一枚羽毛都无法浮起来的，果然，巨石落入水中，竟然激荡不起一丝水花……

　　这样子填下去，十年、二十年也不能成功的。他放弃了填石的工作。

　　弱水，弱水啊，北辰元凰蓄积力量，他以内力使古弱水的水面凝结成冰……实际，他知道自己在竭力对抗的只是巫术。巫，不可能打倒自己，他要找到“起死回生”的真相。

　　冰层助他渡过河，同样，寒气也自脚底上升，累积着，伤害他。他走了一日一夜，一边走一边施展功力凝结水面，否则，他会沉入弱水，堕入久远的不幸与悲苦的境地。冰面走完了，他眼前是一带青葱，有城廓，有人民——他向城廓走去。

　　一百多年了，皇朝所经营的都城，现在也褴褛了……

　　一百多年前，自己微服私访时，那时候，京都，城廓宫阙巍然堂皇，而今，到处都是残砖断瓦。

　　第一天，第二天，他就在这些瓦砾场中徘徊，拾起一片砖瓦，冥想前朝宫阙的繁华，都城的泥土载负了太多的历史往事，够他沉思，也够他作怀旧的梦。

　　直到第十天的黄昏，阳光斜照在瓦砾场中反射出了光……北辰元凰的眼神被吸引而移动，在碎砖中，有什么在闪闪发亮，他俯下身在乱石堆中翻动，那是一块镜角。蒙尘的镜，他用拇指刮走了镜面上的尘垢，一角镜，无法完整地映照出他的面孔，他从镜中看到了自己的眼，沉郁失神的眼……

　　他没有叹息，只是握紧了这一角镜片，他走在了黄河的堤岸上，他立在堤上看水，浪涛湍卷，激起无数的漩涡。

　　寒风吹着寒雨，刮到了他的面颊上，秋雨深了……

　　河的南岸，无数艘船排列着，从河岸的码头上，伸出了二十多条长长的跳板，每一条跳板可以通向四艘船，而且，还有并列的船，可以转入。

　　在寒雨中，他朝拜了宗庙祖宗的灵位，教坊乐工与伎人分作四班，为皇朝社稷奏出离别歌……他在败退中，已来不及迁走祖宗灵位了。从前，他进入中原后，也将祖庙迁入了中原，那是光耀的。

　　从席棚至码头，约有四五十步，他走得很慢，一步步地走，他垂着头，但是，他的眼睛偶然也瞥过两边，他只见密密麻麻地排立着军人。

　　——他想着自己的兵士，大军覆没了，雄将战死了。孤臣，自杀了！剩下的，一个落败投降为臣虏的国君。恍惚间，他想到了杜牧的诗：江东子弟多豪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何不以此为策励呢？但是，此时念及，却有无尽的空虚与凄苦之感，当年，一世之雄的项羽，没有卷土重来，自己，还有可能么？

　　他摇头。

　　他想：我应该死社稷，我活着为何？

　　寒雨潇潇，鼓声隆隆，他立在船头看南岸，船徐徐地离岸……

　　当船离岸稍远时，他的视线开阔了，他看到了巍峨的城墙，蜿蜒于寒雨中。这一道城墙曾抵御强敌，然而，城墙终于有了缺口，此刻，他思茫茫了，在意念中觉得城墙是多余的……

　　他看到城墙离他越来越远，城墙的颜色灰黯的，比天宇更深更沉……

　　巨大的楼船在辽阔的河面上掉转船头——恍惚间，天地转，恍惚间，人事旋；就在船头掉转的时节，他感到一阵晕眩。他闭着含泪的眼睛，他想到自己的人生在这一转之间由高峰跌入深渊，由帝皇变为败寇。

　　离别的乐奏声仍在，一个清冷的声音响在他的身后，叫着，元凰！他徐徐地转身，看到了相里陵……

　　相里陵，面色苍白，似乎未施脂粉，也似乎哭泣过。此刻，阴寒地，苍凉地与他四目相对。

　　北辰元凰在巨大的震动中，握紧了那块从废墟里捡到的镜角，尖锐的角刻入他的掌心，流血与疼痛，他都不觉得。

　　他只是想，江山已矣，对一个女人，我却不能忘情。

　　一转念之间，他灰心了，他自语，我的亡国不是没有来由的啊！失败的君主将亡国的理由联系在了一个女人身上……这是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

　　一瞬间，他握紧的拳松开了；一瞬间，他的面容也恢复平常了。他不住地捻动着手心里的镜角，和血的镜面在手中摩擦时发出着滋——滋——的声响……

　　眼前所见，只是影啊，往事有如本体的影子，永远相随着，时间与空间，都无法驱逐随行的影子。多时不叹气的元凰，终于忍耐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估计着天时，再有一个月，黄河会结冰，那么，船无法通行了……

　　所以，急着败退的人什么也顾不上了，祖宗的庙也丢下了……

　　当北辰元凰在河堤上徘徊无定时，他看到了一艘船驶来，渐渐靠近……已入巫境的北辰元凰心知肚明，他没有迟疑，轻轻跃上了船头。他不再关心两岸的风光，而是进入了船舱……在舱中，他点燃了蜡烛，红烛燃着，他摊开手，沾了血的镜角完完全全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镜殿！

　　一个神异的地方，一个夺天地造化之功的地方……那时，他想，我就在此地终老吧，那是千古帝皇所不曾享受到的。

　　一座建筑在池沼之中，四面有桥，导向中间的房屋，倘能如飞鸟俯瞰，就会清清楚楚地看到整座建筑成为一个“卍”字形。这里极其隐秘，关防严密，因为四面有桥，只要在桥口守住，就决不会有未奉许可的人胡乱闯进来。

　　元凰还觉得不够，在此中特为辟了一座镜殿，只有前后两道出入的门，并无平视向外的窗户。殿内镶满了来自西洋的水银玻璃镜，高可一丈，明亮清晰，镶嵌的位置或正或侧，彼此映照，面面皆现，拱形圆顶的颈部，那儿，有一圈曲折的窗户，光线就从窗户射入，及于镜面，再由一排镜子反映，将光线输送到各处去。由于镜子的方位组织微妙，虽然四壁无窗，光线仍能经由反映而达到每一个角落，而且，镜殿的各处，光线都很匀和。

　　只要坐在宝座上，向前望去，前后左右的景象都逃不过眼下。

　　北辰元凰认为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做什么事都不用担心有人窥窃偷听。极机密的军国大事是在这里处理。

　　黄昏，落日的余光照着御苑中一排松树的顶端，有风，树枝摇晃着，落日的余光也摇晃着。

　　元凰在处理政务后，罕异地要求召见一个人。

　　到得入口处，内侍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望进去是一条深深的夹弄，尽头处有自上而下的光线，骤看之下，勉强可以辨得出路，随着内侍走到尽头，才发现石首垂着门帘，内侍为她伸手揭开。

　　于是，一个灿烂无比的新世界呈现在相里陵的眼前了。

　　她感到玄异的辉煌与光亮，她眼花缭乱，一瞬间，好像不能行走，好像不能看清楚实像。

　　她闭上眼，静了一忽儿，慢慢地睁开，顿觉目眩神昏，但见无数影子，每一个影子的姿态都相同，她的眼睛转到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自己，而当移目时，看到的自己影子就多了，到处都是。铜镜重叠反映，上下左右及前后，人影无数，有的是正面的，有的是侧面，有的是倒影，有的是垂影，各个不同角度的身影，每当人移动一步，所有反映的影也随之而变幻。

　　北辰元凰是在相里陵从镜中看不到的一个地方。不过她的一颦一蹙，却都落在了他的眼中。

　　黑夜来了！

　　元凰使手势，西窗掩上了。

　　镜殿，完全陷在黑暗中，但这只是极短促的时间，转瞬间，一支烛燃起了。

　　镜子的反映，有似魔术，一枝烛，幻化成无数枝，烛光映照，镜殿呈现了凄清幽秘的景象，映在镜上的人影，好像是无数幽灵。

　　这像是地狱！

　　颀长的影子，隐现聚散，包围着相里陵，她感到透不过气来的恐惧。

　　相里陵虽然竭力麻痹，但并非无知，眼眶湿了，泪水凝结在睫毛上，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使她一瞬之间又抑制住了。她明白自己目前所处的境地，她根本无尊严可言，一个间谍，无法割舍私情，背弃国家，谈不上有人的尊严，失却人的尊严以后，自己怎能怒呢？于是，她又转笑了——这是绝望与虚空综合而成的笑，在绝望与虚空中悟解了人生真谛而发出的惨笑。

　　此后，召幸爱宠，北辰元凰也常在此处，为的是一身化无数身，自顶至踵，尽态极妍，才能享到酣畅的艳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