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格九

1、壹 ＂你终于还

　　东齐国十六年，是储炎称帝的第三年。是东齐与奉跋互相抗衡的第三年，也是子虚之乱过去的第三年。

　　东齐国，临安。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进大殿，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他的面前，坐着东齐国至高无上的帝王，储炎。

　　“启禀皇上，奉跋的使臣已在殿外侯着了。”
　　“叫御膳房准备晚宴，朕可要好好招待奉跋的使者。”
　　“是。”
　　储炎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双好看的眉毛微皱，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怒意。
　　当今天下四分五裂，其中就数东方的东齐和北方的奉跋较为强盛。奉跋东齐处处对抗，如今奉跋竟派使臣来此，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储炎心中想着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琴轩。那熟悉的琴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储炎迈步走进去。
　　琴声如流水，弦弦扣魂。却又带着几分凄婉，像在向谁说着什么故事。
　　清脆的掌声打断了琴音，储炎径直走到那人跟前，神情与刚才相比却是轻松了些许。
　　韩子珂没有像其他臣子一样起身行跪拜礼，他像是毫不在意，继续摆弄着面前的古琴。
　　储炎也不恼，仿佛这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
　　"朕近来国事繁忙，竟是很久不曾听过你弹琴了。"
　　韩子珂抬眸沉默了一会，储炎仍是云淡风轻的表情，眉眼间尽显帝王的威严。
　　"皇上怕是早忘了子珂了。"
　　韩子珂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他。
　　"子珂，你可愿意替朕弹一首霓裳曲？"
　　"皇上怎么突然想起了这首曲子。"
　　储炎抿了口茶，说道:"今日奉跋的使臣到了，朕准备了晚宴，朕想让你去弹一曲。"
　　储炎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韩子珂，那种命令般的眼神中的含义，韩子珂看得懂。
　　韩子珂自嘲般地笑了笑，站起身，目光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这皇宫很大，大得看不见尽头，像是一座监狱，到处都有致命的毒药。
　　"储炎，你只有在我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才会来找我不是吗。"
　　这偌大的皇宫里，只有他韩子珂敢直呼皇帝的名字。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吗？"
　　"皇上说的从前是指什么，是你亲手断送我韩家上下两百口人命以前....."
　　"还是指韩子珂死心塌地地跟着你进宫以前.."
　　韩子珂回过头，定定地看着储炎，一双桃花眼中蕴含的爱恨情愫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韩子珂!"
　　储炎皱起一双剑眉，重重地把茶杯丢在桌上。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储炎一甩衣袖，狠狠踹开门，迈步走出去。
　　储炎走后，韩子珂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玉娆，把我的白玉琴拿出来。"
　　听见韩子珂唤自己，小丫鬟怯生生地从外面进来，抱着一把通体洁白的长琴，她知道这是当年公子以一曲霓裳名冠天下时得到的宝物，已经多年未见他弹过，不由地有些讶异。
　　"公子...您今晚会去吗"
　　韩子珂垂下眼睑，自顾自的笑了两声，接过玉娆手中的琴。
　　"他叫我去，我会不去吗"
　　玉娆愣愣地看着他，她自从记事起就服侍着公子，他家公子是爱笑的，而且总是笑得很好看。但她永远也不明白，此时的韩子珂怎么会笑得这样让人心疼。

　　大殿里响起了奏乐，身着纱裙的舞姬在舞池中曼舞，文武百官和奉跋的使者都已入座，晚宴开始了。
　　储炎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与他同坐的是一身淡蓝长衫的少年。那少年面如冠玉，肤如凝脂。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脸上并无太大的表情，只是神色淡然地坐在一旁，目视远方，仿佛这浩大的宴席和他并没有关系一样。

　　"早就听闻东齐的美人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奉跋的使者站起来敬酒，系在腰间的铃铛叮咚作响，头上的麻花辫带着股和中原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
　　"不知道你们奉跋可曾听说过琴仙"
　　那使者听了立刻拱手作揖，
　　"怎会没有听过，他的琴曲在奉跋也是风靡全城的。"
　　"只是...他十五岁在江湖上隐声匿迹，此后并没有人见过他，不知东齐王提起此人有何用意呢"
　　奉跋使者都朝着储炎的方向看去，等待着下文。
　　储炎浅浅一笑，轻轻挽了若凡的手
　　"那今天，我就让琴仙替你们弹奏一曲，为来自奉跋的使者们接风洗尘"
　　话音刚落，众人议论纷纷。
　　"若是乏了，不如早些休息去吧。"
　　储炎紧紧握着若凡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他看向若凡，眸子里是不曾有过的宠溺与温柔。
　　若凡摇了摇头，任由他握着。

　　舞姬纷纷散开，音乐声渐停。
　　韩子珂一袭绛红色长衫，腰间系着条黑色的纱带。更显得他身形欣长高挑，一双桃花眼眼角点了几抹朱砂，虽不似女子般娇媚，却是男子间少有的风流韵味。他额间戴着一块墨绿色的翡翠，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
　　所有人都停止了言语，目光全部聚集到韩子珂的身上。
　　韩子珂从容地走到殿中央，抬眸注视着储炎。像是要把储炎望穿，一张俊脸略施粉黛显得有几分勾人的意味
　　储炎了然于胸地笑了笑，他没有出声，韩子珂却看懂了他的口型。
　　——你终于还是来了。
　　韩子珂认输般低下头，席地而坐。
　　他垂下眼睑，纤细的手指如行云流水般在琴弦上流转游移，随着琴声的高低时不时地抬起头，好一张翩若惊鸿的脸!他仿佛能听见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韩子珂如墨般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玉簪子挽起，露出白皙的脖子，俊俏的脸庞也引人遐想。
　　韩子珂虽美，但绝不是女子般娇弱的美，他举止投足间都带着股淡雅脱俗的气质，时时又显得强劲有力，这就是他与女子最本质的区别。
　　储炎看着韩子珂，不由地想起初次见到他时，十五岁的韩子珂也是这样笑着，不禁失了神。
　　一曲霓裳弹完，仍有余音萦绕，文武百官都沉醉于其中，过了许久才传来生生不息的掌声。
　　奉跋使者中一个身材微胖的男子举着酒杯走出来，别有意味地看了一眼韩子珂。
　　"皇上，他可当真是琴仙"
　　"当真。"
　　那使者突然大笑起来，他一把勾起韩子珂的下巴。
　　他用自国的语言讲了什么，所有奉跋的使者都大笑起来。
　　"他们说什么"
　　储炎挑起眉，对他们无礼的行为有些愠怒。
　　"回皇上...他们说..说想请韩大人给他们敬酒。"
　　储炎微眯双眼，这言语中的戏谑已表现得如此露骨，将他东齐的威望至于何地!
　　"啪"一声脆响，韩子珂狠狠甩开奉跋大汉的手，他轻蔑地看着那人，仿佛在看一条肮脏的狗。
　　那大汉在殿上不敢放肆，只得用自国语言咒骂了几句。
　　韩子珂对着储炎的方向，像在对空气讲话般道:
　　"皇上，臣身体不适，先行离开。"
　　说罢不顾储炎有所反应，抱起玉琴转身离开。
　　所有大臣都习以为常，但他们并不知道为何当今圣上要如此偏袒纵然一个小小的琴师，好像他对天子的态度本该如此。
　　满朝文武都知道，储炎对两个人的态度尤其特别。

　　一个是他身旁的蓝衣少年，私下里人们称他为祸国殃民的妖物，因为他是在当年东齐灭亡西纪时，皇上带回来的唯一的活口，是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谁也动不得的。

　　另一个便是韩子珂。韩子珂生性古怪，不喜欢遵循礼仪法度，在朝中也不见得与谁交好，而皇上对他在宫中的一切行为概不追究。起初还有人上奏，见皇上无动于衷，最后大家也都纷纷作罢，谁都不想自讨没趣。

　　有人猜测说，他们不过是皇上养来暖床的玩物，然而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并不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