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爱》萤染

3、邂逅

　　车子在郊外停了下来，停在一个宾馆前。
　　我失望地望着他，我竟然失望了。期望多大失望多大，这句话绝对是个真理，好在我的期望并不大。
　　“放心，我不是带你开房的。”
　　他的话很直接，赤裸裸地不带一点修饰和含蓄。可是我反而舒了一口气，伪装真的让人精疲力竭，这样的坦诚不见得就不是一件好事。
　　一下车，晚风就迎面吹拂来。我那些死气沉沉的头发也随着风扬起，变得轻盈。我感觉我的整个脑袋都放松了很多，我感觉里面慢慢地渗出很多黑色的液体，这就是那些使我沉重的罪魁祸首。
　　“来过这里吗？”
　　我摇了摇头。
　　即使我来过这里我也记不起来了。
　　我的记忆在三年前开始出了故障，我被关进那个教室里，日复一日地听着他们给我讲课，完成他们布置的作业。然后我的脑子里就被那些黑色的液体慢慢地扩散蔓延，它侵蚀了我的大脑。
　　这里环境很是不错，四周都是青翠地山，空气很清新，我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就像是在心上流淌过清澈纯净地山泉，让人心旷神怡豁然开朗，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地满足。
　　太久了！
　　久的就像是穿越了几个世纪，久的让我数不清时光的年轮。
　　今天，我，二十九岁。
　　我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这里很不错吧？”
　　我睁开眼，他站在我的面前望着远方的山，就在刚才那个瞬间我竟然已经完全忘却了他的存在。
　　我点了点头，当然他没有看到。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其实这么问的时候，我估计是不在乎答案是什么的，反正于我而言，不会改变什么。我已经不是年轻
　　“一定要一个理由吗？”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我们并不认识。”
　　“我们不认识？”他用的是反问句，好像我们以前就认识一样。他顿了一会，问了一句“那送你回去？”
　　“回去？”真奇怪，此时我却一点也不想要回去，我摇了摇头。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本还觉得自己是被他生拉硬拽来的，现在自己却是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
　　他脸上露出了淡淡地笑容，向着前面的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
　　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的视线被一片紫色填满，一整条小道都掩映在一片生机盎然地紫藤萝瀑布下。此时是五月初旬，正是紫藤萝花盛开的季节，看着苍老虬曲的躯干顺着木架上爬，将自己牢牢地缠绕在木架上。一串串紫色的花垂下来，从上往下恣意地开着，花瓣是很清新素雅的淡紫色，让人心里荡漾起一种暖意。
　　我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曾学到一片文章叫《紫藤萝瀑布》，那时候就对作者笔下的紫藤萝瀑布充满了各种遐想，却一直没有机会身临其境地观赏。与其说没有机会，倒不如说是后来热情和期待褪去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地忘记了。
　　紫藤萝架下的小道是用鹅卵石铺成的，地上点缀着凋落的紫色花瓣，让人舍不得踩下去。看着前面的几个路人都赤脚走在上面，说说笑笑，很享受地样子。他转过来，蹲下身子帮我脱鞋，我向后退了一步，他单膝跪地帮我把鞋子脱掉。我不知所措，脸上泛起了红晕，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
　　“谢谢。”我小声地说，眼神却不敢直视他。
　　“你不用这么神经紧绷，自然随意就好。”他提着我的单鞋走在我前面。
　　我什么都没有同他说，可他为什么就像是看透了我一般，一语中的。
　　光溜溜的脚丫子踩在冰凉的鹅卵石上，就像是轻轻地为脚底按摩，一股透心凉的感觉直接从脚底向上蔓延。
　　一步一步那么真实。
　　太久没有走路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明明每天都在行走啊。
　　对面一家子朝着我们走来，那个小孩看见我光着脚，也要脱掉脚上的鞋子。
　　他们的笑声就像是一串串美丽的银铃，清脆悦耳。
　　我回头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大手牵着小手，步履轻盈。这样的画面很熟悉，却又很遥远。
　　小径的中途分出两条路。一条向前延伸，一条往山上延伸。
　　“选一条吧。”他停下脚步，弯腰帮我把鞋子穿上。
　　选哪一条呢？
　　“目的地分别是什么？”我问他。
　　“你确定要带着目的地的包袱前进？”
　　目的地的包袱，绝对不要，我已经带着这个包袱太久了，我实在是不想再像完成作业一样前进。
　　“这条吧。”我指着上山的那条路。
　　“上山的路不是很好走，你确定你可以吗？”
　　“没问题。”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一路上，我发现他是个话不是很多的人，完全不像是那种为了和人搭讪就滔滔不绝的人，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脑海里浮现了前些日子在报纸上看到的少女失踪案，可是我却始终没有办法把他和那些刽子手和□□犯联系在一起。干脆就不去想了，只一心沉浸在沿途的风景中。
　　从山脚到山顶我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当站在山顶感受着凉爽地山风迎面拂来时，我就觉得有一种充实的感觉。
　　我们很幸运地赶上了日落，一幅壮观地画卷在我的眼前慢慢展开。
　　晚霞把天空染成了金黄色，海面就像是洒满了金灿灿的金子，海天一线。每天都能看到的日落在这个刹那变得那么不一样。
　　那一刻，我流泪了。
　　不知为何，在夕阳西下的光景里我却看见了日出的影子。
　　我们站在山顶，一直看着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旁边的路灯亮起，闪烁着昏黄的光。
　　风吹干了我的眼泪，脸上的皮肤觉得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蜡。
　　他递给我一张湿巾。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谢谢！”
　　“谢我给你湿巾，还是谢我让你看到了美景。”他开玩笑的问。
　　“两个都有。”我笑着看着他。我竟然笑了，不是嘴角抽搐。我都快忘了我还能笑的时候我竟然笑了。
　　他也笑了，那笑容很迷人，让我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下。
　　“你常常带女生来这里？”
　　“没有，你是第一个。”
　　“你每次都这么回答？”
　　“信不信随你！”他并不解释，也不辩驳。
　　我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这应该是一句假话吧，但是我却找不到任何谎言的蛛丝马迹。我愣愣的看着他，真是一个让人纠结的人。
　　“信你一次。”我，选择相信。
　　“出乎意料。”他看着我，很明显这个回答不在他的意料范围之内。或者说，这个回答也不在我的意料之内。
　　“说的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他的态度让我有些不适，总觉得他带着一种知晓一切的冷静。
　　“你真的对我毫无印象？”他低下头，把脸凑近我。
　　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难道是在哪里见过？我那坏掉的记忆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只能对着他摇摇头。
　　“很高兴认识你，考拉。”
　　考拉？这是我高中的外号，他怎么会知道？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外号？”我紧张地看着他。
　　“我记得我介绍过了。景希。”他的语气还是那么不露声色。
　　景希？这个名字什么时候出现过？为什么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一点都记不起。
　　“对不起！我的记忆不太好，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记不得就算了，我不喜欢在别人的脑海里强加一段记忆。”
　　透过昏黄的灯光，我看见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尽管那表情并不明显。这几年大批量的相亲，让我的洞察力变得很是敏锐，这算是一种收获了吧。
　　他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伸出手，“这样也好，很高兴认识你。”
　　我伸出手。
　　就在和他握手的瞬间，我感觉身上有一股暖流淌过。
　　我迟疑了下松开他的手，感觉掌心上残留着他的余温，暖暖的。
　　初夏的傍晚能够在这样凉快的山顶，感受晚风习习吹来，真的感觉到一股惬意。
　　我的脑海里仍然在搜寻着有关的他的记忆，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我甚至连童年的事情都记起了，但是却怎么也没有找到一丝一毫关于他的记忆。这让我更加不解。
　　算了，还是不想了，顺其自然吧。
　　我很久没有这样自由的思考过了，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在心头荡漾。
　　原以为我们应该会侃侃而谈，可是我们却同时保持沉默，我们的目光望向眼前的日落，山顶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接了一个电话，听声音是一个女人的，一个和他关系很亲近的女人。我当然没有问他，他说话的语气完全出卖了他。
　　我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我对他毫不知情。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他是不是结婚了？可笑的是，我竟然在完全不知晓这一切的情况下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我是不是疯了？
　　他挂断电话后，没有说什么，继续把目光望向山下的景色。他应该看出来我的疑惑的，但是他却直接忽略了，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波澜不惊。
　　我突然才想起来，上山的时候忘记了拿手机，这可不是一部手机的问题。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表姐在电影院里找不到我，手机又联系不到我时暴跳如雷的样子。还有我的父母打不通我电话时气急败坏的表情。
　　这些我原本应该早就想到的事情，但在这段时间里居然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若不是他打电话，我想我应该还不会想起。
　　就算我现在想起了，却并不着急。我知道我会面临着怎样的结果，可是那又怎样呢？一直以来我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演着他们给我安排好的剧目。现在我终于挣脱他们系上的线，终于能够呼吸着属于自己的空气，感受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喜悦。
　　为什么要着急回去？
　　“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我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但这不是屈服，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这么担心我。
　　我无意间看到了刚才给他打电话的人的名字，是一个叫如意的女人。不是一个，是一整列的通话记录都是这个名字。
　　果不其然，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狠狠骂了一顿，我生气地挂掉了电话。我的心情就像是过山车一样，从顶峰坠入了谷底。
　　“下山吧。”我对他说。
　　“好的。”
　　下山的时候，我走在前面，他跟在我后面，不时地提醒我小心路面，虽然那时天还没有很黑。
　　他把我送回家，然后离开。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才想起我们并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