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清》廖黎

38、父与子

　　两方无语对峙，清云被那强烈的恨意激得生生打了个寒噤。
　　初见皇帝，只觉得父子俩只不过是不善于表达而已，其实心里还是关心对方的，否则皇上也不至于急着处理这个有可能危及儿子的麻烦，也不至于时时关注儿子的生活，也不至于立他为太子。如今看来，许是自己想错了，那皇上眼中透出的确是实打实的恨意，仿佛是勉强才能忍住要将对方凌迟的冲动。所谓虎毒不食子，清云这辈子都想象不到会有一个父亲对自己的亲子露出这种眼神。
　　反观离风，红眸中透出的是一种漠然的藐视，一直温柔如春花的眸色如今像是深不见底的红色海洋。但是清云从手心里离风紧绷的肌肉中感觉到他的激动，孩子见到父亲的激动，对父亲仍有一丝期望的颤抖，心骤然上提的紧张……他，应该还是爱着父亲的……
　　为什么？
　　“你执意要带他离开？”皇上把目光移开，望向池中仍旧悠闲玩耍的锦鲤。
　　离风的肌肉稍稍松下来，表情却更加骄傲：“是。”一手握住身后清云的手。
　　清云感觉到离风手心的颤抖，另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手背安慰着他。
　　皇上的动作稍稍一僵，轻轻抬眼一瞥，在对上离风的脸时即转开，脸上一闪而逝厌恶的表情。
　　清云连忙回头看离风，果然在离风的眼中看到深沉的伤害。
　　为什么？
　　皇上似乎是再也忍不下去，甩手转身：“你若要带他走，我便放你自由，权当我没有这个儿子。”
　　离风将清云的手攥得死紧，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父亲的背影：“十五年前你已经没有这个儿子了。”说完拽着清云便走，被清云拉住，低头一看，清云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轻轻将手从离风手中抽出，用眼神示意他先走。
　　离风一时心乱如麻，想想还有蓝照顾着，亦不致出什么事，再看了一眼清云便转身离开。
　　清云揉了揉已近麻木的手，闭了闭眼绕到皇上面前：“我有话请教。”
　　皇上听着离风离开，长叹了一口气，闭着眼睛说：“来吧。”也不看清云首先走去。
　　清云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紧跟在大队宫女侍卫身后，随着皇帝到了御书房。
　　皇帝进门前停了一停：“其他人不准近来。离泰，回去抄三百遍道德经，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才许出门。”
　　离泰恹恹地答了声是便告退离去，清云急急地跟着皇帝进了御书房。
　　一进房，皇帝便直坐在桌子后面支着头一脸的疲态，清云也顾不得礼节，直直走到皇帝面前顿了一顿问道：“离风的母亲做过什么？”
　　皇帝惊讶地抬头，双目电射般刺向清云：“你……离风都不知道。”

　　清云心里有一根弦动了动，静等着他的下文。
　　皇帝盯着清云看了几秒，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只好颓然低头，斟酌了一下字句长叹一声：“本来也不想隐瞒这些事情……只不过知道的没有人愿意再次提起。”
　　听起来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啊。清云找了把椅子坐下。
　　“清云的母亲是谨妃，齐抉族人。那一族人能歌善舞，却不善于争斗，于是年年进贡，靠着朝廷保有一族。那一年的供品就是谨妃。”闭起眼睛，像是沉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犹记得那一年百花盛开，谨妃在花丛中袅娜而立，当时朕就封了她为谨妃。年少懵懂，天真烂漫……”
　　长久的沉默。清云仿佛看到花海中少年少女追逐嬉戏，带起一天一地的花瓣纷飞。
　　“……直到国事渐忙，后宫一个一个地进人，渐渐地，在不复往日时光。少年心性淡去，留下的反而是后宫的尔虞我诈，朝廷的你死我活，相互间也只剩下相敬如宾。”
　　长叹。
　　“后来有了蓝妃，风华绝代，温柔贤淑。谨妃出身外族，不能主东宫，蓝妃便是最佳人选。身为皇后，自然和朕比旁人更亲近几分。是时谨妃突来身孕，后宫第一人受孕，自是受尽万般宠爱，后来诞下皇子，更是母凭子贵。谁知……”
　　历来故事都是这样的。
　　“……谁知自皇后接着受孕之后，渐渐体虚气弱，眼看着众御医都查不出病因，还好有一游历归来的大臣看出皇后是被下了蛊，最后查出……是谨妃。碍于小皇子，令她解蛊之后只是将她打入冷宫，直到皇后生产，几近母子同归于尽，竭尽全力才保住了皇子，皇后难产而死。至后尸身萎缩，才知道皇后的蛊其实并没有解，那个天真的女子……那个温柔的女子……为了不让我担心，为了不影响我和她之间的感情……一直忍着夜夜钻心的疼痛……”
　　接着娓娓道来，仿佛只是别人的故事：“谨妃自杀，留下离风……皇后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向来为宫中人所敬爱，离风生来红眸，又负着母妃的恶名，受尽歧视，一直以来，只有在偶尔朕过去看一眼的时候才能欢乐一阵子。直到……”
　　“……离风十岁……”清云喃喃接道。
　　“……离风十岁，容貌长开……那是谨妃……”
　　寥寥几语，中间有多少曲折。
　　谨妃，谨妃，你可知道，你一死了之，留给离风的是多少冷眼，多少痛苦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