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清》廖黎

3、卧虎藏龙的太师府

　　回府三天后，在下人的交谈和赵元正“舅舅”时不时的拜访中，清云总算知道了个大概。
　　赵元正原来有个妹妹，因为天姿国色，被皇帝看上了，赵元正当然欢天喜地的准备做国舅。没想到她妹妹早就有心上人了，一怒之下连夜私奔，从此了无音信。直到前几年，赵元正才查到他妹妹和妹夫已死，遗下个外甥，鉴于树敌太多，只好以钦犯的名义把严奕寒抓到牢里，因为没跟任何人说，牢里也没给与方便，导致严奕寒惊怒之下一病不起，呜呼哀哉。还好真的严奕寒也什么都不知道，这倒让清云的装下去变得容易了很多。
　　不过真是人靠衣装啊！清云不由得这样想着。把脸上身上的污垢洗去之后，换上白色的衣服，清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铜镜里的人，明眸皓齿，顾盼间流泻出万种风情，一头如瀑的黑发直垂到腰间，愈加衬出白皙的肌肤，纤长的身材，可以想象严奕寒的母亲是如何倾城之色。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严奕寒要把脸抹黑了，这样走在大街上，容易引起交通堵塞。唉，就是性别有点偏差，清云作了个鬼脸。

　　正欣赏铜镜里的美人，顺便做脸部运动的时候，听到旁边扑哧一声，回头一看，一个丫鬟正端着参汤近来，满脸笑意，估计是看到刚才他的“脸部运动”了。丢脸啊~~~清云一个斜眼飞过去，那丫鬟立马脸红着低头。魅力不可挡~~~心情大好的清云端起参汤，开始施展魅力。
　　“你叫什么名字啊？”清云微笑着问。
　　丫鬟紧张地抬眼一瞥，不期然撞进清云那带着笑意的明眸，脸更红了：“奴婢叫秋莲。”说完头垂得不能再低。
　　够了，不能再玩了，再玩那丫头的脸就能煮鸡蛋了。清云满足了一下那小小的虚荣心，收起调戏的笑容，稍稍正色道：“那秋莲啊，府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秋莲还是不敢抬头，小声说：“回少爷，八夫人块临盆了。”
　　“八夫人……”清云回想了一下，对这位八夫人还有点印象。虽然说赵元正好像是那种权倾朝野的大奸臣，不可否认，他对家中的奴仆妻妾还是相当好的，基本上在府里大家也是生活得悠然自得，没有太多的风波，所以当赵元正向他介绍家人的时候，一群笑脸中那张带着深深愁绪的眼睛给他留下了点印象。但毕竟那是别人的家事，清云也就没有问什么。
　　回想起那双幽怨的眼睛，清云突然没有了玩笑的心情。匆匆喝完参汤，让秋莲把东西收了下去。叹了口气，清云信步走到院中。
　　当初赵元正为清云安排住处的时候，清云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有一棵大槐树的独立院落。院子离主屋比较远，所以比较清静，不会撞上络绎不绝的来找赵元正谈论国家大事的人。出屋门入目就是那棵似乎顶天立地的槐树，气魄中带着遗世的孤傲。清云总觉得坐在树上就能离天空更近一点，离世俗更远一点。
　　思文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一袭白衣在绿叶掩映之间仰首坐着，及腰的黑发被轻风拂起，望向晴空的眸子里映着蓝天，脸上带着无所凭依的迷惘神情，仿佛误入凡尘的仙子，正在等待天命的来临。
　　那是……严奕寒。
　　惊艳过后，思文终于回过神来。那个少年，长的不就完完全全是那张美人图吗？当初未见时就已能凭他母亲的画像猜出严奕寒的美貌，美人他也没少见，却没有一个能有他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似乎这尘世间没有任何事是值得他在乎的。
　　“少爷。”思文轻唤，生怕太惊动了那幅美人图。
　　像是石子入水，清云眼睛里的迷惘被这一声打破。他轻呼一声，似乎是未预料到会有人来打扰，想要俯首看清树下的人影，却一阵手忙脚乱，直接跌下树去。
　　根本无从思考，思文飞身上前，一把接住那坠落的白色身影。
　　清云紧紧闭着眼睛，意识到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发生，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松了一口气，他才敢睁开紧闭的眸。
　　是舅舅身边的那个谋士啊。刚刚跌下来的时候还在哀号为什么身边只有一个文弱书生，看起来这书生并不文弱啊……清云带着探究的心理看着他。长得很平凡，但是那双眼睛里隐着点点精光。如今这双眼睛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却在视线即将相撞时调开，即时地把他放到地上，随之恢复了儒雅模样，向他作了个揖。
　　“八夫人临盆，府上大喜，老爷遣小生前来，请少爷到主屋同喜。”
　　毫无破绽，似乎刚才的怀抱是一场虚幻。
　　看来他是不想接受我的谢意了，清云叹了口气。太师府里真是卧虎藏龙啊。

　　还未进主屋，就能听见太师爽朗的笑声。老实说，清云对太师并没有什么亲情，却也不反感。也许是自己身处的时代历史上几乎所有的奸臣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关系吧，虽然太师算是自己的半个亲人，清云在潜意识里却抗拒把感情投入到这样一个注定下场悲惨的亲人身上。所以太师对他再好，对他来说也就是个衣食父母而已。进了屋，就看见太师抱着一个婴儿乐呵呵地坐在椅子上，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慈父形象。
　　清云自小就喜欢孩子，在大街上一看到孩子就有种想抱一抱的冲动，看到眼前这个小肉球蹬手蹬脚不肯安份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上前接过太师手中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女人抱孩子自是跟男人不同，虽然清云现在是男儿身，那孩子一到清云怀中就不再挣扎，反而自顾自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吮着指头迷糊地睡去。
　　“看来天宇这孩子和你很投缘呐！”太师笑眯眯地看着清云，“那奕寒以后可要多去冷香园看他啊。”
　　冷香园……八夫人住的地方吧。清云笑着点头：“一定多去，天宇好像很喜欢我，很可爱啊~~~”说着看看怀中那肉球睡得不知天南地北的样子，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下。
　　怀中的小人那熟睡的睫毛微微颤动，清云的心理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这小家伙满足的呼吸声攻破。

　　从那以后，清云便经常向冷香园跑。
　　冷香园几乎是太师府里除了主屋以外最好的院落了，足可见太师对这位八夫人的宠爱，但八夫人却时时地轻蹙蛾眉，眉间有化不开的愁绪，就像现在，小家伙在清云怀里咿咿呀呀地调皮，肉乎乎的小拳头拽着清云的长发不住地拉扯，却没有吸引住母亲的注意。八夫人望向窗外，却似乎并不是像清云想象的对自由的向往，仿佛是追忆一段伤心往事。
　　每个人都有一段不甚快乐的过去啊。清云低头，怀里的小家伙停止了对他长发的折磨，正在用心地想解开他的衣襟，完全不知人间疾苦（废话，你一个月不到就知道人间疾苦啊）。
　　小家伙，你要永远保持这样该有多好啊。清云对着小家伙感叹。你将来是会变成一个只知道享富贵的纨绔子弟，还是会不齿你父亲的做法呢？我倒希望你是前一种。
　　小家伙试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放弃，不甘心地扁扁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八夫人终于回过神来，回头对上清云探究的眼神，一楞神，随即温婉地笑笑，伸手接过了小家伙。
　　“你一定很好奇吧，我好像不是一个知足的人。”八夫人轻轻摇晃着手里的小家伙，坦然地迎向清云的目光。
　　目的被揭穿，清云尴尬地咳了声掩饰自己的窘态。
　　“我是很好奇。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往事，我其实并不强求知道。”
　　八夫人讶然的目光闪了一下。“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我早就觉得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也罢，我的事早就被传得沸沸扬扬了，从我嘴里说出的总比外头的好听很多。”
　　清云刚想说自己从来不曾去关心什么流言，但看到八夫人似乎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其实是前镇远将军之女。”八夫人的目光开始投向无尽的远方。“父亲精忠报国，却被太师一本参上，说他屯兵自重，意图谋反，皇上不问情由，罢免了父亲的将军之职，收回兵权。父亲气怒攻心，一病不起。”眉头再蹙，想来是一段不甚快乐的回忆。“父亲妻妾众多，对我这个女儿想来不怎么留心。但那毕竟是父亲啊，当时意气用事，携了把匕首就想来刺杀太师。”嘴角含笑。“乔装进府，被认出来不说，还知道那一本是皇上示意参上。惊羞之下，回过神来已经是太师府八夫人了。”
　　那为什么不反抗呢？
　　八夫人似乎是看到了清云眼中的疑惑，接着叙述：“向来父亲就不喜欢我，出了这等丢脸的事，再也没脸回家了。出嫁以前也从未出过远门，除了出嫁一途，世上似乎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不讨厌太师，但它对于我，只是一个亲人而已，而且他的太多做法，我也不甚赞同。”
　　可以理解。
　　“那你呢？你好像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八夫人收回目光。
　　什么都不想？对于这个不属于这里的灵魂，还有资格向这里要些什么吗？
　　“我也有想要的啊。”清云看着八夫人怀里不安分的小家伙。
　　八夫人转移目光，也慈爱的看着小家伙，然后把小家伙递给一旁的奶娘：换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