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凉天净》赫连宬

2、林晚的身世

　　碎石地硌得青冉脊背生疼，尚在睡梦中的她蹙了蹙眉，然后又抽了抽鼻子。她师姐听到细微的吸气声，又将她揽入自己怀中，青冉口齿不清地哼出几个字音，顺势往里面靠了靠，才安分下来。

　　陆流风眼波流动，笑嘻嘻凑近二徒弟的脸，“乖徒，为师的衣服也没全干，怎不搂一搂我，净顾着你那师妹？”

　　林晚把脸别过去，纵然师父长了张妖孽的年，这么多年她也历练出了些许抵抗力，大师兄不在的时日，她全当自己养了一对儿女。虽是呈现出对自家师父不屑嫌弃的模样，眼角眉梢还是带了笑，腾出一只手捏捏师父的衣襟，干的差不多了，正欲抽回手，却被握住。

　　想抽回手，没抽出来，力道比平时大了不止一丝。林晚抬头看向陆流风，对方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手腕上的一串从小到大从未离身的白玉珠链。

　　乍一看，这白玉珠链不过是成色绝佳，仔细观察则会看出每一颗珠子上被打磨出无数个菱形截面，每一个截面太小，以至于握在手中不细细抚摸，会真以为是颗圆润的珠子。内功稍强的人能感应出珠链的寒气，凌厉尖锐，运功注入真气恍若同它成为一体，寒气变得温润柔和，对修炼内力大有帮助。

　　“你们三人都是为师的心头肉，你们身世不普通恐怕自己早已猜到，以为师的能力护你们一生一世轻而易举。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自己担负的责任，若为了安稳而不去面对大风大浪，夺得本属于自己的荣光……那也不是我陆流风的徒弟……”陆流风抬手轻触珠链，并没有放开林晚的手，反是又拽紧了些。

　　“晚晚，江湖险恶，此次前往金陵也是你们找回自己身份的契机，只是……只是我还不知道怎么向你们开口。有些事情，太过复杂，眼见不一定为实。”

　　林晚微怔，面前这人老不正经，平时也吊儿郎当没有为人师表的觉悟，对他们三人张口闭口也是“萌徒”“乖徒”，这么严肃冷峻地唤她晚晚，还是头一回。看到他深蹙的眉头，林晚轻轻一笑，抬手覆了上去：

　　“都跟你说了不要老是皱眉。我知道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能让师父隐居十八年，事情定然非同一般。可是无论如何，我都相信师父。”

　　任由徒弟抚平自己的眉头，几个呼吸的时间陆流风又恢复了云淡风轻，沉吟片刻，组织语言：

　　“你师兄青玄和师妹青冉家底都不一般，有的是人操他们的心，倒是你啊……”

　　林晚突然想到了什么，平静的内心起了波澜：

　　“师父，距大师兄上次来看我们快一年了，往常顶多二三月他就会回来住上一阵，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方才提到她自己的事，她都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一想到青玄竟开始激动，陆流风不由大笑出声。青玄将他一身本事学了个八九分，光论剑术的精妙可能比不过林晚，胜在底子扎实，内功深厚，尽管多年不问世事，他也知道大徒弟的本事在江湖中处于什么位置，能伤到他的人委实不多，何况谁不忌惮着“陆流风”的名号？

　　见陆流风大笑，林晚也明白师兄不会出事，心放松了几分，见师父不怀好意地望着她笑，脸上不禁飘了朵红云，沉寂已久的少女心蠢蠢欲动。

　　陆流风内心默默感慨恶人自有恶人磨，别看二徒弟性子冰冰冷冷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不还是有人能让她手足无措么？正欲取笑两句，陆流风想到什么，笑意更盛，一副媒婆样拉起林晚的手：

　　“乖徒，我知道你对你师兄的那点心思，可是——你是有婚约的人啊。”

　　林晚早就料想到师父会取笑自己，都不动声色地打好了腹稿想好了怎么回过去，后半句话将她雷得外焦里酥。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身躯脱离了灵魂的控制，顾不得伪装成风平浪静的模样，将最真实的想法完完全全地暴露，手指反握住师父的手，一用力，指甲嵌入陆流风肉里。

　　陆流风立马夸张地龇牙咧嘴喊疼，仿佛整只手被弄残：

　　“哎呦呦呦痛痛痛，徒儿你手且松松，我慢慢说与你听。”

　　林晚把他的手一丢，不自然地拢了拢头发。

　　“你们林家远离江湖，是名门望族，本受尽皇恩，岂料伴君如伴虎，被人暗地里设计下套，在皇帝面前参了一本。本是判为男丁流放，女子为婢，在执行前夜林府遭人放火洗劫，上上下下一百五十余口只有四五人侥幸逃脱，免了断头之祸——包括未满周岁的你。”

　　林晚身体一颤，当时她太小，对于此事没有分毫印象，到底血管里流着林家的血液，这一刻每一滴血都在痛，传遍全身。陆流风按住她的肩膀，作为一个支撑点，防止她倒下，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就把她的头往自己肩膀揽，重重地拍了两下，以示安慰。

　　“江湖上有个组织叫‘清嘉阁’，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情报的收集也是一流，为云家组建，历经三代，盛极一时，不比什么大门派弱。林家从不过问江湖事，偏偏同云家交好，于是你一出生，就同云家独子云洛川定下了娃娃亲。”

　　陆流风抚过那皓腕上的珠链，接着道：

　　“此物名为‘镇魂珠’，天下只有两串，普通人受不了它的寒气，对于习武之人可是无价之宝。清嘉阁世代珍藏，其中一串，作为你的聘礼。”

　　林晚大脑飞快运转，将“灭门”“镇魂珠”“婚约”联系在一起，仍心存疑惑：

　　“那……我又怎么成了师父的徒弟？”

　　“林家遭罪云家自然义不容辞要出手相助，说来也巧，在那个节骨眼上清嘉阁出了叛徒，同外人里应外合，几乎毁了清嘉阁。几个忠心老仆带着他们少主云洛川及镇魂珠东躲西藏十余年，你那未来的夫婿也是个争气的好汉，修得一生好武功，苦心孤诣，利用各种法子重建清嘉阁，如今清嘉阁也不输于他父亲在时的盛况。而林家……有江湖人士趁火打劫，想夺得镇魂珠——我怀疑林云两家的败落同那些自诩正派的帮派脱不了干系。我陆流风当年是什么人啊，眼里最容不得沙子，受不了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硬是将你从他们手上夺了回来——毕竟当时没人打不过我。

　　“正好，受人所托，拜托我照顾青玄和青冉，我也见不得这个江湖乌烟瘴气，索性带你们隐居了去，等你们大了，再自己解决去，别人拿了你什么，都给我成百上千倍地拿回来！此次金陵一会，是对于魔教势力日益猖狂众帮派一起商量对策，什么重要角色都在，这也是个好机会……”

　　林晚努力让自己镇定，仔细消化师父每个字的意思：

　　“那么师父的意思，是叫我报仇？重振家门？嫁给那什么我从未谋面的云洛川？”

　　纵使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是超出年龄的成熟稳重，到底是个十九岁的少女，不难从她眼里看出惊慌失措，陆流风心里一痛，两手抚摸她的双颊，放低声音安慰：

　　“执着于仇恨的人太辛苦太累，可我陆流风的徒弟也决不能白白受人欺负，当年的事情疑点重重，我尊重你查清真相的权利。了解真相之后，你的人生，要做什么选择你自己决定，为师，也会拼了命护你周全。”

　　林晚没忍住，两行清泪滚落。她总是嫌弃师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非得在心里将自己的年龄减去二十岁，老爱拿乱七八糟的事情麻烦自己，笨手笨脚……可又正是这个人，明明与她非亲非故，为了心中的正义与整个江湖为敌救了她；在她生病时使尽浑身解数，甚至学狗叫，哄她喝药；在她因为雷声瑟瑟发抖时，抱着她，为她唱自己编的难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