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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鱼肚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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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子。”有人叫他。
赵谡安转过身,看到来人,说道:“关小姐,你已经没事了?”
“我没事了,我想你应该会在这里,便来看看。”
赵谡安点点头,又望向那一片漆黑的夹角处。
“赵公子,昨日的事,是我疏忽。我不应该在那里出现,只是我心里想若有何事希望能帮上忙,故哥哥把我支开,我还是跟来了。”
“此事与小姐无关,你不必自责。”
“她是我娘亲,你应该让我留下的。”
“选谁都一样艰难,此局开局已定。现下小姐要做的,就是好好照看自己,此地你还是不应久留。”
赵谡安说话还是跟从前一样的语气,没有因为提亲一事躲闪,也没有因为昨日的风波生疏,但她却觉得他更难接近了。关以菱不再多言,默默道了声别,就走了。
她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选谁都一样艰难”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已经为赵谡安为什么选她而纠结一天了,容二难道真是女流,还是他为了救人胡说的?现下又说选谁都一样艰难,难道他真的只是为了道义选的我吗?不管容二是男是女,她确定容二对他来说很重要,但为何要推容二入火坑?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明白赵谡安啊。若是这样,她为何一心想嫁这个人呢?
赵谡安没注意关以菱何时走的,等他身子都有些麻了,才意识到自己站了许久。
“昭期。”他轻轻唤了一声,却不知要说什么。整个关家夜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孤冢,月色移了几分,但什么都没变,影是影,光是光。他又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
夜里他也没睡多久,醒过来时冷得像是破晓前才有的气息。
等到儒有沈在正堂门前发现赵谡安时,他的两鬓和双眉上都结了一层薄霜。
“赵公子,你一夜没睡吗?”儒有沈看赵谡安这个样子,真像一夜没睡一般,但又不是困倦的模样。他见过赵谡安一醒来就是双眼明亮的样子。
“我睡了的。”
“赵公子,你还是要注意休息,别容姑娘没救出来,你就倒下了啊。”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赵谡安说着话,赵谡安有时应有时不应。
天空渐露鱼肚白,曙光像金针一般穿过山顶的树木投射过来,一切都是初生初醒初展的姿态。赵谡安不由自主地又望向低处屋楼上的石碑,朝阳的光线从石碑间的缝隙里漏出来,或疏或密,各不相等。
他忽然看到什么,奔下石阶,一个飞转翻身上了屋檐。儒有沈急急跟过去,“赵公子,怎么了?”
“这些石碑的厚度都不一样。儒公子,去取我昨天给你看的那张图纸来。”
儒有沈得了令应声而去。
有了昨天的图纸,很快地,赵谡安和儒有沈就重新在画好的图纸上标好标记。
“赵公子,这一个圈一个叉一个三角形是什么意思?”
“石碑有三种厚度,圈表示较厚,叉表示正常,三角形就是较薄。”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特别做出来的吗?”
“应该是,我测过,厚的一样厚,薄的一样薄。”
赵谡安盯着图纸上的石碑,这些石碑一定代表了什么东西。他们在山门处,抬头仰望整个关家的城寨,从下往上望虽然看不真切,但这个位置让他更确信了这石碑有字的可能。
“赵公子,你找到答案了吗?我们现下如何?”
“儒公子,石碑上有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些石碑上到底写了什么。”
“石碑有字?没看到呀?要砸碎吗?”也不对,砸碎就更找不到字了。
“不是每个石碑上写了什么,而是所有的石碑组成了什么。”
“我怎么听不明白。”
“你见过有些石碑上有厚有薄吧?”
“是的,上下左右的都有。”
“重点不是厚薄,而是线条。你看,厚石碑,说明这一笔写的是横,薄的写的则是竖。横竖竖横就能成一个字。”
儒有沈听得目瞪口呆,眨巴着眼,半响才支吾出一句:“这,这这这……这也太神了吧。撇、奈、点、钩呢?”
“这只是一个推测,所有的笔画都可以最大限度地简化成横竖。”
儒有沈呆呆地坐下,拿起笔来要帮他找,“你是怎么想到的?”
“关家城寨,对着的那座怪山,看起来只是样貌奇怪,但是应阿山中没有这样直挺的裸露的峭壁,我大胆猜测,它的作用更像一面镜子。镜子是有反射和鉴邪术的作用的,怪山侧对着的就是入无回林的洞,关家、峭壁和洞组成了一个三角阵型,既相互照射又相互牵制。关家的房屋排列都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队形,房屋之间的长阶通道也正像练字的米字格。种种迹象都标明,石碑中藏了字的。”
“那我现在要怎么帮你找呢?”他依然听得如坠云雾中,但还是找了再说吧。
“我之前曾试过把字写出来,但是这些石碑必定有的代表实有的代表虚,我之前没有发现石碑的厚薄,找不到要领,现在看来,关键点就在厚薄之中。”
他一边说一边写,似乎已经用不上儒有沈的帮忙了,画了几张,他终于把那个字写出来了。
儒有沈凑过来一念,“敕?”
“敕,应该是这个字。”
“你确定吗,赵公子?”
“根据石碑以厚为虚以薄为实来推测,应该是这个字。反之则推不出什么字。而且‘敕’字是咒符中最常用到的字,‘敕鬼’就是镇压鬼之义,在道理上是说得通的。”
“那现在怎么办?”
对啊,现在怎么办?这些东西他只是知道,并不精通。所以现在问题就是,如何毁掉这个符咒?拆掉石碑必定会招致关家人的反对,那就只能从别处下手。而那块峭壁如此巨大,一时半会也找不到遮蔽的方法。从洞下手又是否可行呢?
他的思路越来越远,渐渐地自己也拿不准是否猜对了。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在这个问题上,他若不是有强烈的直觉,可能自己都不敢这么大胆的猜测。
既然已经破解到这一步了,就试试最后的办法吧。
他找了关都,对他把想法都说了。
关都有些犹豫,“我娘的事,跟那个山洞有关?”这未免扯得有点远了吧。
“对。”赵谡安回答地斩钉截铁,他自己是不确定的,但他必须让关都确定。
“你说要把洞口遮住?这么大的布去哪找?”关都开始给自己找借口。
“关家如此富庶,随便一块布必定是拿得出来的。还有,让下人们把镜子带上,在洞口用线穿起来挂在洞口。”
“还要用镜子?哪儿有这么……”
“山主,这些事都是不费一兵一卒的,你觉得我会拿容姑娘的性命开玩笑吗?”
关都一顿,容二真的是女流啊,怪不得总觉得她阴阳怪气的。赵却之自己都把她留下来当人质了,还在乎她的性命吗?
“我家姑娘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就把石碑都拆了,到时候就不用封洞口了。”赵谡安没时间跟他细讲自己如何推断的,若好说不行,那就用武力吧,他是不愿废话的。三角对应的连环套,他只能看出这些玄机,所以阻断其中一个,也许就行了。所以他想出了这个办法,这个办法最简单易行。
关都听了赵谡安的话是不怎么高兴的,但他知道赵谡安虽然看起来无害,但这个人说了话就做得出来的。其实最危险的就是这样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可以商量议价,害得别人拼命周旋,但是发起狠就会二话不说抄家伙动手的。
于是关都只好把话吩咐下去,其实也不是太难的事,也怪不得赵谡安不愿多说,拿话威胁他了。
儒有沈此时已经把赵谡安的推断告诉了关以菱和阙氏兄妹,阙长堡是最听不明白的,另两位女子都听懂了大半。阙氏兄妹见此时终于能做一点儿事了,就自告奋勇去挂布匹,大家都欣然同意。
赵谡安和儒有沈在山门处,两边约定好,若是城寨一有异动,就发信号弹示意。
赵谡安在哨楼里坐着睡到大半夜也没见有什么动静,他估算时间,猜测阙氏一行人已经把洞口封住了,心里始终放心不下,还是决定要亲自去看一看。
夜里赶路不是好主意,耳风卫中的一丁硬是要跟着一起去。两人各骑一匹马就赶往山洞。这名唤作阿庆的耳风卫不知怎地一路过去就把自己的生平家世向赵谡安报了一个遍。赵谡安也不觉厌烦,只当他是为了壮胆,极认真地都听了去。
从阿庆的话里,他听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关家实行的是火葬,那骨灰是混了水浇在洞壁上的。这在外人听来会认为是非常不敬的行为,可是阿庆说话的口气似乎并不觉不妥。其次,单凭他的片面之词不能推测关家所有人的态度,但至少可以看出关家人就算有抵抗,应该也是收效甚微的。
这让赵谡安更确定了山洞与关家城寨之间是有关联的。
来到山洞下,阙氏兄妹与耳风卫五人在营火旁睡得东倒西歪。阙长堡正在守夜,一眼就看到了赵谡安。
“赵兄弟,这挂布匹封洞有没有什么讲究?”阙长堡得知城寨还没有动静,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方法不对。
“应该是没有什么讲究的。我这些都不过是一个推测罢了。”赵谡安回得很老实,丝毫不掩饰自己没有万全的把握。
阙长堡没料到这个回答,竟一时语塞。
赵谡安望向半山腰,按了按腰间的黑鱼刀,说:“阙四哥,我上去看看。”
阙长堡连忙拦住他,“赵兄弟使不得啊,关家人说夜里这洞中有阴风,若是冲撞到人,那可不得了啊。”
“若如此,想必布已经被吹下来了。”
“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用楔子嵌到洞口四周的,拔都拔不出来。诶赵兄弟你等等我。”阙长堡一心急,声调就高了起来,周围的人全都醒了。
阙长堡跟着赵谡安奔至洞口,那布匹果真已经跌落在地,但洞口并没有风出来。
赵谡安已将黑鱼刀握在手上,回身对阙长堡叮嘱道:“阙四哥你在这等着,千万不要进来。”
阙长堡还没来得及赶上他,就见赵谡安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就进了洞中。他恍惚中似看到洞口积了一层黑黢黢的烟雾,因了赵谡安的闯入而荡漾开来,只一瞬就连人带影一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