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梦地狱》陇容

36、来扰扰

　　不知缓了多久，容昭期才问道：“赵公子，我们出来了吧？”

　　她伸手去扶他。黑暗之中，她的视力比赵谡安好很多。

　　赵谡安听到她的声音没有扩散开，就回答：“我们应该是在洞中。”

　　“先前那个洞吗？”她迅速适应了黑暗，双目所见之处更加清晰，“赵公子，这似乎是那天我们取细藤的地方。”

　　她伸手去碰拿洞壁，又沾到了细藤的汁液。

　　赵谡安轻声戒备地说道：“洞中有人。”

　　容昭期顺手先抓了几把细藤，忽而远处投来三四个火球，分别落在他们不远不近处，赵谡安将容昭期挡在身后，取出黑鱼刀，这时已有几只大小不一长短不同的暗器从左右两方飞射过来。

　　赵谡安挡了两支，拉起容昭期就逃离火光照应之地。

　　赵谡安与拦路的三个耳风卫过了几招，那守卫不敌，败下阵来。另一边的关家人一路直追，还不忘在背后放上几箭。

　　后边的关家人叫道：“赵公子，你中了箭，箭上有毒。我们也只是奉山主之名带你们去见他罢了，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赵公子，你中箭了？”容昭期心急地问道。

　　“没有，他们这是在虚张声势。”赵谡安脚步还是不停，但他感觉到容昭期明显慢了下来。

　　“容公子，赵公子这伤须得关家的拳桃才能治，你若不要解药，赵公子一日之内必定全身溃烂而死！”关家人听到了两人的话，又对容昭期喊道。

　　这时他们已经逃到约洞口几十步的地方，前路已经相当开阔了。容昭期忽然放开赵谡安的手，停下来转过身等后面追得正欢的关家人。

　　赵谡安忙问：“没力气了吗？我背你走吧。”

　　容昭期只说：“我饿得不行了。”她心里清楚，他们这样逃下去，也许真的能逃出应阿山，但是她实在是太累了，功夫又差，只会拖累赵谡安。而儒有沈必定也是被他们带走了，她更不能一走了之，但她也不想被五花大绑地被抬起见关都。

　　她对着愈来愈近的关家人喊道：“见关都，没有问题，横竖关小姐身上也中了我的蛊。关小姐无辜，我可以为她解，反正我有笔账要跟关都算。”

　　本来关家人是要冲上来将两个人绑着去见了关都的，听她这么一说，忽然不敢上前了。当先的一个人刚刚唬了他们两人，觉得容昭期竟蠢得邯郸学步。他向身后的人示意上前缉拿二人，轻蔑地说道：“这种伎俩也想让我们相信？”

　　冲上来的两个下人看到赵谡安往前踏了两步，投鼠忌器又停在原地。

　　容昭期用力拍了拍石壁道：“赵公子有没有中箭，一看便知。关小姐有没有中蛊，一望也知，形神颠倒，三魂尽失只是你们见到的症状，夜里发起病来当然不能让你们晓得了。你是关家的管事吧？不对，你以前是管事，现在是织衣的操办，这应该算是降职吧？你娘子前夜对你说什么？要从那布料中拿一些来做寝衣？哦，我觉得你不同意是对的，寝衣素一点的挺好。这大花大绿，夜里容易招鬼。我怎么知道吗？我是巫觋啊，巫觋若只会读心下蛊，怎么能从伏死门中走出来呢？更别说破鱼鸢阵了。”

　　容昭期一路都冷面看着当先那个人。本想摆出神气活现的架势压住对方，无奈她是真的没有这个气力了。

　　赵谡安倒仍是很能震住人，洪亮地补上一句：“那现下就去见关都。”转过身就用包着黑鱼幡的布将容昭期的手层层缠住。

　　等到一行人终于走到山上，容昭期已经是累得精疲力竭了。路上吃了一些野果，但她还是觉得头晕眼花，恨不得从此就地长眠。

　　关都听人先来报了容昭期那番下蛊的言论，第一反应就是嗤之以鼻。他知道赵谡安能以一敌百，容昭期又满肚的花花肠子，他手下的人全轰上去都不一定能将其拿下。若不是不确定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出现，他必定亲自死守这两人。现在听说两人虽然百般狡辩，却还是送上门来，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反正省得他去跑一趟。

　　但当他看到这两个人竟是人模人样地走进来时，脸还是不可避免地垮了下来。

　　他忌惮赵谡安，不多言语，连招呼都不打。看两个人风尘满身，容昭期更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知道他们也受了不少罪，他心里才平衡一些。

　　“山主，可否先端些吃的上来？”容昭期也不等他请，就坐在椅子上，她现在只想着吃这一件事。

　　“可以，你先跪下来给我嗑几个头，求求我。”关都难得地不在意她的无理，横竖他是不饿的。

　　“关都，我知道你不信关小姐中了我的蛊。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听了可不要哭。”

　　关都心想这人真是太幼稚，用鼻孔说道：“哼，我倒是想哭哭看。”

　　“应许镇，唐碧娘。”

　　关都面上一惊，立刻又镇定下来。

　　容昭期又缓缓道：“戊午年得一子，癸亥年得一女。”

　　关都已经冷静了下来：“菱儿告诉你这些事也不出奇。”

　　“你要是态度好一点，速速把吃的送上来，我就把你娘困在哪里告诉你。否则，就让你娘抱着你那早夭的弟弟，呆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好了。”

　　她看到关都已有几分动摇了，又继续道：“你娘应该是没有墓的吧？我一直想不通，她怎地被困在那个地方的。我听说你前几年也是失了妻儿，你儿子还没有足月。或许，你娘子也是困在那个地方也未可知。”

　　关都听容昭期提到自己的亡妻，震怒道：“容二！死者为大，你现在不过想讨个饭而已，出言如此不逊，真是卑鄙无耻！”

　　他本来还想跟她算一下闯无回林的账，但是想了许久，也不知道怎么治这些人。

　　容昭期见自己说了那么久，一口水都没喝到，这关都又死活不信，也是一股心气极度不顺。

　　赵谡安却已不知何时出去了又进到堂中来，手里端了一碟糕点，递给容昭期。对关都道：“关山主不必动怒，我们不讨饭，逼急了，只会做些打家劫舍的事。”

　　容昭期往嘴里塞了好几块梅花糕，唔唔唔地点头赞同。急急咽下对赵谡安道：“赵公子，想吃咸的呐。”

　　赵谡安点了点头，在她一旁坐下：“就来了。”

　　关都受着这赤裸裸的威胁，却只能吹胡子，不知多憋屈了。

　　过了一阵，偏门一群端着碗碟的下人鱼贯而入，往一旁的桌上齐齐地摆放好。了事后，伙房的嬷嬷还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对关都禀道：“山主大人，宴客的菜都按您的吩咐做好了，都是最快做出来且最好吃的。还请几位大人慢用。”

　　关都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伙房嬷嬷打发下去，一转眼容昭期和赵谡安二人就已经坐在了桌前吃了起来。

　　关都道：“容二，那姓沈的可是在我手里，你这样喧宾夺主，野蛮无礼，目中无人，就不怕我拿他出气？”

　　容昭期点了点头，却说：“那你也过来吃。”

　　赵谡安对容昭期道：“你多吃些，不用夹给我。”

　　“没有，我不喜欢吃胡芹，不小心夹到了，你勉为其难帮我吃掉吧。”

　　这时她发现关都在忧心忡忡地在打量她，她便道：“你也别觉得亏了，我帮你寻你娘亲，到时好生谢我。”

　　关都不应，他一直在看容昭期的模样。他没见过能从莲花铁腥阵出来的人是什么模样，传说是会变成鬼皿，若离开应阿山就会被鬼缠身至死。所以他想当然地断定这样的人应该要显出一些将死之人的衰相，但他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容昭期有什么印堂发黑的征兆，除了一只手像是受了伤一般缠着布，整个人倒是吃得越发起劲。

　　大概大限将至的人，会特别有食欲吧，这下他算是说服自己了。于是关都才慢慢地说：“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我忘了说，你弟弟和你娘过世的那一年，应该是乙丑年。那时你是……”容昭期放下筷子，伸出手指头算了一下，道：“虚岁九，关小姐是……”

　　赵谡安帮她答道：“四岁。”

　　“嗯嗯，我想她应该不知道自己有个弟弟吧。”容昭期说完，看他陷入了沉思之中，知道他已经相信了，对赵谡安使了个眼色。赵谡安点了点头，看了关都一眼，未再答话。

　　关都等这两人像匪民一般将桌上的饭菜狂风扫卷过后，对容昭期说道：“你头先说的事……”

　　“现在就可以带你去，但这事还需沈秀才才能办到。”

　　“他是秀才吗？”关都对她胡说八道有些恼。

　　容昭期却偏过头对着另一端唤了声：“关小姐。”

　　正在此时，关以菱从屏风后走出来，说道：“容公子，赵公子，我刚得知你们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关都像是没听见一般，又对容昭期道：“事办成了，我会送你们两个一起去死。”

　　这话说得倒像是在拌嘴了，但关都心里的不满却是实打实的，放了儒有沈，他还有什么筹码？

　　容昭期根本不在意，她已经看到关以菱对她使了个眼色，心中了然，明了关以菱说的是儒有沈现下无事。

　　于是她用茶水漱了漱口，说道：“随我来吧。”

　　关都不想让关以菱知道这件事，硬是把她打发走了。

　　容昭期与赵谡安走在前面，赵谡安问道：“姑娘，会有危险吗？”

　　容昭期摇摇头，道：“应该无妨。”

　　赵谡安开口想说什么，最后看她快步一直往前走，便忍下不再多说。事后他才意识到，对容昭期来说，刀架在脖子上没割下去都不叫危险，死了才是危险。

　　来到那天屋宇夹角处，容昭期看了看天空，月色时隐时现，比起那夜晦暗许多。她意识到，在应阿山这么久，身上的煞气倒是从来没有发作过，看来这招以毒攻毒是真的有用。

　　“你们在这等等。”她对赵谡安和关都说了声，走进阴影中。

　　关都看到容昭期竟然找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地方，只觉得自己被她玩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