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梦地狱》陇容

16、相杀招

　　午时，一小队人马来到应阿山道入口处，关家的使卫对马车中的人说道：“赵公子，此路前去，就是应阿一山了，我们关家的山城就在此山中。”
　　赵谡安应了声好，他撩起车上的帷裳，抬头看了看眼前巍峨的高山，只见那山头如刃尖直直插入云海之中。《九边图说》中提到，应阿一山是主峰，另有应阿二三四山，整个应阿山脉呈东西走向，约有六、七百亩地，山中多松涛险壑、重岩怪峰，兼有走兽猛禽。据说宋时此山脉中多建寺庙，不知几时起，这山竟成了传说中的邪山。
　　一行人来到关家的山门外，关都已经在大门处候客了。
　　两人互相见面拜过，关都领着他往山上走去。赵谡安也注意到了山城中所有房屋的屋角上都砌着的一排小石碑，有的石碑上刻着方向不同的直线，有的石碑上则一片空白。
　　终于走到了最高的正堂处，关都说正堂后方就是关家主人的正院，山梯两旁的只是关家其余人等的宅院。他先让赵谡安到客房歇息，独自回到书房中。
　　书房的正中摆着一张比他还高的屏风，屏风上画的是应阿山脉的地形图。他立在屏风前，略有些烦躁。之前派人去请赵谡安，只跟他说黑狮谭一役后谋机王或曾出现在应阿山，因此邀他前来。先前与赵谡安相见时，他并没说鱼鸢阵的事，只是问了赵谡安对易数的造诣，没想到果然不出所料，谋机王并未传授毕生所学予他。
　　而赵谡安也没有问起谋机王的下落，他总觉得这个赵谡安难以定判，以他多年的识人经验来看，自己大多数时候都能一眼识人，而通常这些判断都没有错。比如谋机王，有仙人风范却高而不寒，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人。再比如容家两兄弟，他虽然初见就不喜欢，但绝不会将其等闲视之。只这个赵谡安，看上去并不像一个沧桑老练心机深重的人，但不知怎的，在跟赵谡安说话前，他总是要在心里细想一番。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知道赵谡安不精易理，却没有一下子把他打发回府。
　　“哥哥，你找我？”关以菱边说边踏进书房，她发现关都竟然连房门都没有关。
　　关都转过身，把赵谡安不通易理之事告诉了妹妹。
　　关以菱问：“那哥哥有去寻更合适的人吗？”
　　关都摇了摇头：“我已经派人去请太玄道长了，但是听闻道长如今云游四海，不知何日才寻到。我在想，如果把这件事告诉赵公子，他能不能有什么对策。”
　　“哥哥，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关以菱心想，谋机王虽然厉害，但赵公子不会易理，告诉他此事又有何用。
　　“当初修阵时，谋机王的易数是在太玄道长之上的，我想，赵公子是谋机王的徒弟，谋机王总不可能什么都没教给他。或许他会，只是有意隐瞒也不一定。”关都本能地觉得赵谡安有些能耐，或许是因为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关以菱倒认为这个猜测无凭无据：“那为何不直接把鱼鸢阵的事告诉他呢？”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关都皱着眉说道。
　　关以菱差点忘了哥哥多疑的性格了，在她看来，谋机王可以信任，自然他的徒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讨论不出结果，关都称有事不能亲自宴请赵谡安，胡乱打发他过了一天。

　　关都在慎之又慎地思量了一个晚上后，第二天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赵谡安。
　　“今次关某请赵公子前来应阿山，实有一事相求。”
　　“山主请讲。”赵谡安早就料到这一层，并不是很惊讶。关家人若有心告知师父的行踪，绝不会等到此时才表明，他想师父十有八九曾出现在应阿山，但这绝不是关家相邀的目的。而自从念墟一事之后，他对于是否被别人唬，变得不那么在意了。
　　“不知赵公子可曾听过关家的鱼鸢阵？”
　　“鱼鸢阵天下绝阵，在下久仰大名。”
　　“不错，我关家能守应阿山几百年，的确都亏了鱼鸢阵。关家世代相传鱼鸢阵乃是宋代紫阳山人所布，除了可困住人之外，一切法术甚至妖术在阵中皆不可用。每经百年，关家都要遍寻访当世最精易数的尊者重布鱼鸢阵，或修补，或加强阵型。而上一个需要布阵的百年之际，关某请来布阵的正是尊师谋机王。”
　　赵谡安点点头，不发一言，但他已经知道关都的意思了。
　　关都继续道：“鱼鸢阵的初衷只是作为屏障，为了不让人能随意入山打扰关家的隐世生活。但前些时日，应阿一山南面山体坍塌了几十方，坍塌处正是阵眼所在之处。关某失策，当日并未请谋机王留下阵型图，如今有些贼人频频破阵，扰得关家上下不堪其忧。”
　　“山主是想让在下重布鱼鸢阵？”
　　“正是。”
　　赵谡安郑重道：“在下昨日应是已告诉山主，师父他并未传授易数予我，所以重布鱼鸢阵一事，恕在下无能为力。”
　　关都脸上难掩失望之色：“果然如此么？人说谋机王之后，此世再无易阵换形者。”
　　四年多来，赵谡安听了太多关于师父的惋惜之词，如今再听，已不会再像当初一般心起波澜。但他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还是建议道： “山主若只是缺了师父的阵型图，大可先照上一位前辈留下的图再布一次。”
　　突然堂中有一人闯入堂中，急急禀报道：“禀告山主，有贼人在阵中用火药，阵型大半已被毁！”
　　“什么？”关都听了这话“蹭”地站起来，怒不可遏。他没想到自己刚编了个天灾之谎，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他心里清楚这人祸杀伤力有时比天灾还可怖。
　　他一拍扶手，厉声问道：“起火没有？”
　　下人哆哆嗦嗦地禀道：“回山主，早些时候山中雾气浓重，林子倒是未烧起来。”
　　他不待下人答完，又急急追问：“人捉住没有？”
　　来报之人语气顿时这下更是弱不可闻：“报告山主，找，找不到了。”
　　“一群废物！马上给我搜山！”关都控制不住，吼了起来。
　　“是！”
　　赵谡安看那下人慌得出门时都几乎快被门槛绊倒，回头再看关都，只见他满脸通红，双目圆瞪，气得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赵谡安想了想，说道：“在下学艺不精，未得师父真传，此生修为也不及师父半分，无能重布鱼鸢阵。但若是……”
　　话未说完，就被突然闯入堂中的人打断，“哥哥，听说有人在鱼鸢阵中用火药毁阵？”
　　来人正是关以菱，她虽不至于惊慌失措，但也从来没有如此不安过。有人竟然使用火药这么无耻的手段硬闯应阿山，她就算一向淡然也无法坐视这种行径。
　　关都起身接住快步走向自己的妹妹，仍是难掩激动之色说道：“妹妹无需担心，哥哥自有办法，这位是赵公子。”
　　关以菱之前一心记挂应阿山的安危，没注意到堂中还有客人。听到哥哥这么说，她才转过身来，一眼看到立着的赵谡安，向自己行礼道：“在下赵却之，见过关小姐。”
　　等他抬起头来，关以菱才看清他的身姿，只是他背门而立，面庞被一层一层的光圈蕴着，让她有些失神。她细细端详了半响，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之前行为失礼还是因听了炸阵一事心绪大乱，她忽而回过神来，连忙将头低下。
　　关都说道：“赵公子，招呼不周还请见谅。想当年谋机王替关家修补阵型，关家一直无以为报，他是真正的君子，可叹‘鸾鸟凤凰,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①啊，”关都因了炸阵一事，对失去谋机王这样的高人更是痛心疾首。
　　赵谡安继续道：“山主，先前在下说到，山主若是想要在鱼鸢阵之外再布一阵，防贼人侵扰，在下或可为关家出一分力。效力虽不如鱼鸢阵，但若是作为缓冲之举，亦是够用的。”
　　关都正一筹莫展，听了此话便喜上眉梢，遂不管自己并没见过赵谡安的真本事，但就凭谋机王的威名，他就信了赵谡安有别的神通。但面上那神色看不出是激动还是愤慨。
　　便对关以菱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菱儿，这下不必担心了，赵公子已答应在阵外再布一阵了！”
　　赵谡安只说：“山主，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让在下看看鱼鸢阵的地势？”
　　“甚好甚好，赵公子随我来。”
　　关都不忘安抚关以菱一声：“菱儿，你一来就有办法了，回去歇着吧，这事交给我了。”他一来为了安慰关以菱，二来还真的误以为是关以菱让赵谡安下了决心。
　　关以菱走前终于记得行了个礼，但仍是一言不发。她只觉得心上咚咚咚跳得厉害，还是未将头抬起。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屈原《楚辞》，意思是高洁之士被贬低疏远，奸邪小人却被重用。